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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军阀的旧情人33 城破 ...

  •   “洋右......”

      于曼蝶紧紧捂着小腹,看着前方的人,喃出一个名字,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茫然,全然的震惊不解。
      可随即就像是想到什么,她的脸色忽地煞白,浑身打着哆嗦,猛然抓紧身旁人的手臂,几乎在他的衣袖上攥出一团褶皱,眸底深处浮现起惶恐与无边的不安。

      林部长抬脚间似乎是想过去,可转瞬又像是在顾忌着什么,最后也只是闭了闭眼,掩下了眼底极深的怒意。

      可那巷口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那些压抑的惊讶与怒气。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青年天然未经雕琢的容颜,洋溢着热烈的朝气与刚刚褪去的少年人稚嫩棱角,可此刻他擦拭着枪口,却神色恹恹。
      仿佛刚刚他一枪射杀的不是他殷切期盼已久的未婚妻,反倒是那枪口擦不掉的硝火残痕,让自己更为恼心。

      等他好不容易拭干净了那污迹,一双眸子再抬起时,目光也未在那伴了他一年之多的女人身上停留一分一毫。

      反而在看到了那从巷子弯道拐出,扶住了那气息奄奄女人的人时,漫不经心的目光一瞬定住。
      仿佛刹那间,那双宛若骄阳的瞳眸就重新灼灼亮起,眼底深处蓦然升腾起如曜日般炫目灼然的光芒。

      带着仿佛能将人熏燃殆尽的热度,他盯着那眸中刻印而出的身影,突然露出一个笑,唤道。

      “先生。”

      他刚一出声,世界意识就打了个颤,显然对这人的一番态度转变熟悉无比。他震悚的看了一眼那已站立不住,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的女人,一时不忍,又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感受。

      ——以前他见到情报科抓捕杀害革命党人,只觉这女人蛇蝎心肠杀人如麻,想着若是有一天看他们落难定先笑上三声再说。
      可现在真的处于将死时分,他却无一丝快意。
      不知是女人刚刚那一番话意温柔,还是她的订婚对象竟是此人太过令他惊骇,他心下竟有两分悲凉涌上心头。

      青年迈着长腿两步便走到了那血迹斑斑的巷道内。
      他小心的站到顾沉烟身旁,殷殷又唤了一声先生。可那身修如竹,在他眼里宛若泉间冽水般这世间最为通透的人,却并未理会他。

      顾沉烟扶着那灌铅一般坠下去的女人。

      女人抖着唇,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断断续续吐出的几个字,她破碎的声音几乎语不成句,可顾沉烟却听懂了。
      瞳孔微缩,他看着她恳切哀求的目光,只顿了不到一瞬,便扶住那颤抖的肩膀,打横抱起那已无力的身体,向着巷口快步走去。

      青年看着他紧抿的唇,意识到了什么,微有些恼的想说什么,却在看到他冰冷异常的神色后,暂且止住了话头。

      而就在顾沉烟快要走过那巷口时,站在那里的林部长干涩开口道:“来不及了。”

      但他就像是没听到一般,身形如风般掠过巷口,只迈了几步,清俊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青年跟了几步,见那人步伐愈发快,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最后停下。

      他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拧眉回头,黑沉的双眸尽是阴枭,冷声道:“先生是要救她?”
      林部长脸色难看的紧,攥了攥拳又松开,才缓缓吐出一句:“军目不知吗?她已有孕两月了。”

      青年闻言一愣,怔忪一瞬,皱眉道:“先生总是太心软了。”
      其中的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骨血一般。

      林部长却未说话,只是静默的看着那一地滴沥绵延的血迹,神色似有两分茫然。

      冷风渐起。

      青年看了眼夜空。
      夜幕如绸,星光含水雾蒙亮圈,一颗颗渐藏到卷层积云之中。

      他看了一会儿,收了目光冷然道:“先回公馆,等先生回来。”

      ***

      青年没能等到顾沉烟回来。

      已近亥时,窗外下起了雨。
      林部长大汗淋漓的从梦魇中醒来,雨帘从屋檐滑下,淅沥作响,他却恍惚的看向那正靠在他房内窗边的一个身影。

      像是淋了雨,那人只着纤薄的衬衫,半个上身都已湿透,神色漠然的看着远方,似乎在走神,瞳眸深处有些松散。
      而在他一旁的座椅上则安静坐靠着一个女人,女人身上没什么水痕,换了一身衣裳,黑色的大衣盖在她的身上,安详的闭着眼,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就和睡着了没有两样。

      可林部长白着脸,知道他那往昔的同事,已然冰冷没有了温度。

      他坐在床边想站起身,却觉疲惫的抬不起一根手指。
      最后也只是坐倚在床头,他看着窗边的人,像是安慰,又像是自语,涩声道:“她本就想回去打掉的。”

      “她觉得——”
      她觉的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两军交战,后方暗流涌动,她的身份,这个孩子来了这乱世也是危险与枉然。

      但话到了嘴边,林部长张了张嘴,却未能说下去。就像锈迹斑斑的齿轮,咔嚓作响,却终是未能再发出一丝声音。

      房间安静下来。
      雨滴落在窗台上,就像是滴在了两人的心口,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伴着那雨落下的声音,顾沉烟微哑的声音也在房内响起。

      “可她求了我。”

      他的声音轻的就像薄雾,看着窗扇上滑落的雨迹,就像是看着什么过往一样怅然。

      “我以前救过一个女人。”

      “她也是那样求我——”求我救她,救救她的孩子。

      ......

      死亡,仿佛往往最能唤醒一些尘封已久,以为忘记,却在忆起时清晰的仿佛是昨日的记忆。

      当于曼蝶胸口潺潺的鲜血顺着衣衫蜿蜒而下,映照着巷角烛灯忽明忽暗闪烁的落影,就仿佛往昔重叠,一切的记忆卷土重来。

      ......

      扬州,腊月十三,暮冬时分。

      那本该是个大雪丰年,静待万物复苏,盼春日勃勃生机的冬天,却终究被枪声、战火、与血污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急切的叫喊声。

      “快跑啊!!日军破城了!!”

      霎时间,惊恐的尖叫声,慌乱的推搡声在街道各处涌来,本向着城外奔去的人流都开始向反方向跌撞而去。

      顾沉烟紧绷着后颚,拽过一旁路边被遗弃的一辆黄包车,对着身后蹒跚跟着痛苦的满头冷汗的女人,“上去!”

      女人一手捂着高耸的肚子,一手扶着墙,咬着牙一声未吭的爬上了那黄包车。

      顾沉烟抓起那黄包车的拉杆,掉转车头顺着青石小路向着城内的方向跑去。
      边避让着慌不择路的行人,边想着那个走散的人,他不自觉隐忧的渐渐蹩起眉。

      ——顾沉烟一个月之前休假回了国。

      本是因担忧顾家出事。

      辽北蛰伏十年,日本终又发动了侵袭,一路攻打南下,再从东南绕行复北,看着那一份份失守的战报,都不需要看命运线,顾沉烟也知道日军此次意指何方。

      ——1月12,第三师不敌日军撤离,沪城沦陷。

      ——7月1,日军分三路向澹州进逼,澹州岌岌可危!

      ——11月25,江阴要塞失守!扬州危矣!中国危矣!

      等顾沉烟到家时,在顾麓的桌上,看到的那沓报纸上最醒目处,就已是那最后一句。

      作为中国最正统的政府首都,竟被逼迫到近乎兵临城下的程度,这也是这两天顾麓几乎要到一点就炸边缘的原因。

      顾沉烟本以为傍晚等回的依然会是一个气势汹涌、满身怒火的人,却久等也未见其归来。
      ——非常时期,这两日不归顾麓也会让人带话回来,但今日门口却久无动静,最后在管家的担忧下,喊了人让去问问。

      可那仆人出了门还没一小会儿,就打了个弯回来了,道老爷就在门口不远处,说是想自个待一会儿,让他回来。

      顾沉烟不语。
      穿上衣服出了门,果然还没走两步,就在街角看到那静静靠在石墙边,怔然注视着川流的人群,仿佛要凝固在街头的人。

      “怎么了?”
      他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皆是行人,那些或匆匆返家面有忧色,或未感危机无虑踏行,芸芸众生,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人们。

      及其平常的景象,顾麓却看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喑哑出了声:“他们决定弃守了。”

      顾沉烟愣住。
      “上周不是设立了守土自卫打算的卫戍司吗?”

      顾麓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嗓子却堵的死死的,发不出一言。

      守,何尝不想守呢?

      ......

      三小时前。

      扬州,总统署,国民行政办。

      执行部庶务长首先道出了自己的看法,“扬州地处长江以南,日军从南方三面合围,北面阻于长江,若守不住,我们便是无路可退。”
      “而我军连连溃败,士气低落,无后继补充,与日军继续硬碰硬,倒不如先撤出扬州,陈兵于长江两岸,阻敌人北上。”

      “撤了我们便能阻的了吗?”评议司参议长满眼痛楚,“扬州是国之首都,连首都弃守,何以称我们能守得住长江!又有何等颜面向国民交代!?”

      “所以自然不可轻易不作抵抗就放弃,”总务督办长沉声道。

      “从大局出发,保存实力看清时务。一城一地之得失,退才可保住生力军的火种,只要能象征性的防守,作以‘适当的抵抗’再主动撤退——”

      “便不会落人口实吗?”时任国民副委员长顾麓嘲讽开口道。

      “那就战死不退?背水一战将我国民政府这么些年的硕果全部陷在这一战之中?”声声质问宣之于口。
      总务督办长闭了闭眼,掩住眸中的哀色。
      “日本明治维新以来,五十年的国力,海陆空军尽皆现代化,淞沪一战我军八十二万兵力对战日军三十万,我军伤亡三十万,日军却仅损失了四万,如此天壤之差,顾公觉得我们留下能守得住?”

      守不住。

      只是换得个有点颜面的死法罢了。

      激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就像是一滩被抽去力气再无活源的死水。

      只余无声。

      直到最后上首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转移财物,撤离辎重,向后方转移。留一军适当抵抗,其他人退守徐州,保存实力,以焦土抗战与日军消耗——”
      委员长顿了顿,淡淡道:“让他徒得扬州,对战争大局无关宏旨。”

      一锤定音。

      前路已定,那些反对的、激昂的,拍案而起的尽皆消失在无可奈何的洪流之中。

      虽意见不一,不少人都支持着弃城撤退,可当这一决议真实做出时,一时不管是中统还是军统都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沉默的近乎狼狈。

      顾麓闭眼压下眼眶的湿润之意。
      再睁开时,仿若流光回烁,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正要说话——

      “我愿去。”执行部部长,孟唐。

      “——那一军,最后的守城,让我去吧。”

      他环视了一周,普通而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军人以身许国,当此危难之际,何能畏而苟安。”
      他站直身,肃然道:“我愿负此责,誓与扬州共存亡。”

      “无令不苟,决不撤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军阀的旧情人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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