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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军阀的旧情人29 送死 ...

  •   似是知道他马上要说出什么,中年人脸色极差的低喝道:“顾麓!”

      然而另一边顾麓面色森寒,已开口问道:“有谁记得,当初平城战败,驻守在那里的部队都是哪几支?”

      南方政府其余人闻言,茫然的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时间已过去两年,甚至有一些人那时根本未进入政府编制,连当时沦陷的时间都记不清楚,更何论这种细枝末节,所有人都只知是顾沉烟谎报军情,引得日军入城,导致平城沦陷。

      中年人却显然知道些什么,焦躁的紧绷下颚,“顾麓!这是被封存的机密,你今日若是敢说一句——”
      然而他话还未尽,跪在地上良久抱着尸首不曾言语的肖延就忽然开口道:“是第七军的721团和727团。”

      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平静笃定,仿佛尘封多年的镌刻,仍旧清晰不灭。

      “两个团,不到三千的士兵,死守平城渭水之畔,抵抗着日军突袭的三万兵力,他们向中央军统上层求援,上层回复道三日内便会有一个师的军力前来抗战,但是——”

      粗砺的嗓音顿了顿,“但是子弹打光了,一个个人倒下了,他们满怀希望的等待着,等着主力军到来,等着日寇被击退至百里之外,可直到黎明破晓,却迟迟未看到驰援的部队。”

      “只等来了中央的一纸撤离调令。”

      黯淡的灯光打在男人的身上,肖延紧攥着怀里弟弟的衣衫,艰涩的道:“送调令的人说他们做的足够好了,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会有人负责。”
      “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主力部队要到了,而他们撤离只是转移休整,于是他们走了,却未想到——”

      “那封调令是假的。”

      “假的!”他缓缓抬头,双眸阴翳充血盯着墙边的青年,“中央告诉他们,根本未下过什么撤离调令,而平城也已沦陷——”

      顾沉烟沉默了片刻,道:“是,那封调令的是假的。”

      “为什么?”冷彻的阴郁血色蔓延而开。
      “我就在那里,我和我的父亲,都在那里!我父亲他战死在炮弹里,四肢粉碎面目全非,我们三千人守了整整一周,伤亡过半,就被这么荒唐的一纸调令全部调离,平城沦陷,所有奋战的努力化为乌有,多少军人半生的荣誉全部粉碎。”

      肖延双眼的血丝暴突暗红的吓人,仿佛当年所有的痛苦与悔恨席卷而来,“顾沉烟,你为什么?又凭什么?”
      “日本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信忘祖,出卖生养你的地方!你的良心呢?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
      顾沉烟淡淡的截住了他的话。
      月光从廊窗的缝隙中划入,他微仰头睁开了一直半闭的眼,清透的目光与愤怒的男人对上,然后落在他怀中的尸体上,淡声问道:
      “重要吗?”

      肖延愣了一瞬,冷笑道:“你还敢问重要吗,是没脸说吗?”
      “怎么?自甘堕落去做汉奸,不敢让人知道为什么吗?是觉得我们南方很快就会被全盘攻陷,提早投敌好寻个活路,还是觉得区区南方弹丸小地配不得你顾小少爷的野心?”

      伴随着四周变化的目光,他针刺一般的目光投射而来,带着极深的厌恶道:“以一己私利毁掉别人的全部,出卖自己的国家,你还真是让人恶心至——-”

      “混账!”

      忽然一道阴寒的声音冲着那满身恶意的人砸去,响彻走廊。
      怒意在胸膛上涌,原本被顾沉烟拦下止住话头的男人额际的血管鼓胀跳动,不再顾及其他,沉着面色打断了他。

      像是压抑酝酿着黑色的风暴,他微移脚步挡住了所有人看向青年的视线,不露丝毫缝隙,然后目光沉沉的看向四周因为他维护的动作而疑惑诧异的人,脸色渐渐寒如凝冰,“为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是吗?”

      “好,我告诉你们!”语气里再没了半分犹豫,顾麓冷硬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支援的部队。”

      “——从一开始,721与727就本应该是去送死的军队!”

      ......

      屏息过后,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修饰的一句话砸懵整个人群。

      惊疑凝固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句话背后隐含着的是什么。

      肖延愤怒的神色也僵住了,懵了好一会儿,才干涩的吐出一句:“什么?”

      顾麓却毫不留情的重复道:“没有人,东部战线吃紧,唯独军统的第三师可以调动,但当时军统的张守义与梁凤暗斗,想靠此次派兵抢夺第三师统领权,结果相争不下导致第三师滞留原地,无人领兵。”

      “你们求援时,战争局面已定,为了保住东部战线,中央最后的决议根本就没有派任何兵力前去平城。告诉你们的只需要再等三天,也只是为了想让你们牵制战火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好让官员与家眷收拾资料与金银撤出。”

      他的声音清楚而残忍:“没有人驰援,从战争的起初,平城就是决定被放弃的城市,而你们——”

      “——就是被摆出来顶罪的军队。”

      肖延呆愣了许久,似乎没能听明白那里面的意思,“顶......罪?”

      顾麓却不给他缓冲的时间,冷声继续道:“对,顶罪,没有人愿意去担弃城的罪名,721与727团只能埋骨于平城,担下失地沦陷罪责,为政府扯上放弃平城的这一层遮羞布,没有别的选择。”
      “除非——”

      “有人为你们担下了这个罪名。”低哑磁性的声音接过了那剩下的话语。
      平缓而确定。

      沈墨城的脸藏在墨绿军装黑色的貂绒披风里,灯光在他的侧颜上打下极重的阴影,良久,他嗤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一份假的调令,两年的孤身投敌,都只是为了一次权力倾轧。

      “而他只是不愿看你们去送死。”

      ......

      平城,渭水江畔。
      也是一个冬季。

      顾沉烟登上了渭水东畔的瞭望塔。
       他来过平城许多次,却是第一次来这渭水之畔,也是第一次登上这信号兵的瞭望台。

      冬日的渭水冰冷而萧瑟,滚滚的浪涛拍打在江岸,一江之阻,阻隔了日军的攻势,也让激烈抵抗了多日的两团士兵有了可以稍稍喘息的时间。

      “顾上峰,还是早点回城吧,这里很危险,日军若是在今日突袭......”
      顾沉烟摇了摇头,“无妨,既是负责交接工作,我总要了解清楚这里的情况。”

      站在他一侧的黑面大兵,迟疑道:“其实我们可以留下......”

      顾沉烟清俊的眉眼弯起一个打趣的笑,调侃道:“你想留下,你的下属们怕是更想回去抱着娇妻看看自己的孩子。”

      黑面大兵腼腆嘿嘿一笑,“都是一群没钱没文化兵蛋子,哪有几个有媳妇的,当初参军也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以前是军阀那群兵匪,后来是日寇,碾转在前线这么多年他们估计都习惯了。”
      “这次也......”他的声音忽然一卡,想到那些战死的兄弟,再开口时就低落了许多,“...这次也一样。”

      静默了一瞬,他黝黑的脸上浮现起黯然的颓然哀伤,不过没过一阵儿,黑脸大兵就有点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但现在终于等来了援兵,我们也就解放了。”

      “鬼子再猖狂,三万人还不是被我们小小两个团生生拖住了这么久。”

      “我们守住了!”
      藏不住的骄傲与自豪从尾音蔓延而出,迎着冬日清冷灰蒙的阳光,那满是疲惫血丝的眸子熠熠生辉。

      顾沉烟安静的听他讲着,亦笑着认真的嗯了一声道:“嗯,你们做的足够好了。”

      “……”自己嘚瑟夸自己倒不觉有什么,被别人一夸却是有点羞涩了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生生闹了个大红脸,挠了挠粗糙干裂的脸,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铆足了劲结果也只憋出来一句,“没啥,都是应该做的。”

      说完他看到顾沉烟唇边忍俊不禁绽开的笑,又红着脸不免懊恼起来自己说了个什么玩意,最后,随着塔下的一声唤如蒙大赦一般先跑下去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而顾沉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也慢慢淡去,他静静的走到砌墙后,注视着江水的眼眸交织着清透的光芒,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界意识却是百无聊赖,在这狭小单调的瞭望台里,走了一圈,无聊道:【大哥怎么会让你来送这份调令?把调令交给第三师的领帅,随着大军带过来不就行了,还要你专门跑一趟。】

      “没有什么其他感觉吗?”

      世界意识没懂他的意思,奇怪道:【什么其他感觉?】

      他满面茫然,顾沉烟却仔细瞧了他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上次你亲眼见那日本人屠杀时反应剧烈,我还以为平城这次战役,你会有什么感觉。”

      【?】世界意识还是没能明白,迷茫道,【这需要有什么感觉吗?】

      顾沉烟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笑了一声,“有时候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委托那样一个任务,”

      世界意识更纳闷了,【任务怎么了?】
      他虽失去了记忆,但这个任务有什么问题吗?

      顾沉烟却没有再说下去,他望着下方,道:“你看。”

      世界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疑惑道:【看什么?】

      “渭水里的鱼。”

      世界意识费劲的找了许久,差点当场宕机,看到的也全是湍急的水流,也没看到一只鱼,这里接近入海口又是冬天,怎么可能有多少鱼,而且——【鱼有什么好看的?】

      顾沉烟平静道:“看那江底无知无觉的鱼啃噬着沉落的血肉与尸体”

      世界意识:【……】
      你是变态吗?

      澹澹的水声汹涌翻腾,顾沉烟注视着那些击起的浪花,缓声继续道:“721团的士兵说前天日军突袭过一次,一夜激战,飘着尸体染红了江面,但今日来看,江水无垠,所有的鲜血都已无影无踪,所有战死的人葬身鱼腹。”
      “不过一天,那些奋战过的人就再无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无人为他们送行。”

      【......】世界意识面无表情的回答道,【我觉得染红只是他们夸张的修辞手法。至于尸体,水这么急,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渭水的鱼吃掉,就已经顺着流水入海了谢谢。】

      顾沉烟微笑,“你可真没有什么文艺感伤细胞。”

      世界意识挂上假笑,【还好,只是阐述事实而已。】
      而且,谁会像你一样会无聊到去观察尸体会不会被鱼蚕食啊!

      世界意识忍不住吐槽,但看着一旁情绪似有不佳的人,他最后还是安慰道:【现在不过是战事吃紧,势态严峻罢了,等清明到了,自然会有人为他们纪念拜祭。】

      顾沉烟听着他的话,倏地笑了,赞同道:“是啊。”

      他折回身,边向着下面走着,边淡淡道:“寒冬再如何酷冷,终归会有春暖花开之际。”
      战士死的再如何悄无声息,也自会有故人为其祭奠怀忆。

      不过……

      顾沉烟驻足在瞭望塔下,一道天光从云层中破涌而出,他淡淡的笑了笑。

      严冬太冷,活着的人,还是亲眼去看看冰雪消融的春季吧。

      ......

      小楼里。
      悄寂在傻了眼的人群中蔓延。

      肖延脸上的神情空茫一片。
      怎么可能?

      他不住的摇着头。
      ——这不可能。

      他不由自主的望向远处,却在一霎那,心如坠深冬寒九,冰冷一片,连怀里的尸体都忘了抱住。
      不远处,是隶属于军统,像是知道事态不可挽回,面色灰败难看至极的中年人。

      砰的一声。

      一声闷响,他低头看向滑落在地上的弟弟。
      然而他却没有动作,怔了许久,他才机械的垂首抱起尸体,跪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混乱的思绪挤压着那些仅存的空隙,又像流淌的鲜血淅沥而下,冷却冰凝。

      忽地,他笑了一声。

      笑的惨然,笑的悲凉,笑声越来越大。
      他喃喃道:“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为了死去的战友,为了军人勋章的荣光,我们恨了那么久......”
      他没有再说下去,浑身却笑的颤抖了起来。

      可笑,太可笑了。

      中年人看着他,忍不住道:“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笑声突地一停,仿若寒冰瞬间凝结冷到了极致,“逼不得已让我们撑下三天就为了能卷款携逃,逼不得已需要一个替死鬼仅仅是为了一层遮羞布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这无可辩驳,那些被掩埋的不堪,埋的近乎腐朽,却终究还是见了光明。

      一片不约而同的静默中,忽然,一句陈述打破了宁静。
      “你们早就知道。”那声音冷峻苍白而淡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是压抑了无边的凉意。

      顾麓指尖颤了颤,道:“知道。”

      “......”沈墨城顿了顿,闭上眼道,“知道,为何不说?”
      为何不早一点说出这所谓的真相。

      顾麓喉间涩然,指骨捏紧发白,哑声道:“我怕他出事。”
      天各一方,他怕日本怀疑青年的居心,怕青年身陷囹圄不得而出,怕他再也见不到那总是不听话却恣意鲜活的弟弟。
      而军统以及中央高层更不必说,只会将错就错,坐实青年通敌叛国这一事实,他们永远也不会去揭开那样一层——一层肮脏破败的遮羞布。

      所以唾弃再如何刺耳,众人再如何恶毒的责骂,他都不能为他辩解一句。
      一句都不能。

      灯光忽然闪烁了一瞬。
      就像黑云翻滚压城般压抑着一层暗影,昏黄的光影中,沈墨城缄默的静立在原地。
      他没有再吭声,只闭上了藏在阴影里晦暗至极的墨色双眼,指尖微微抽动,黑暗中,有什么在悄然平复,又有什么最终黯淡在波澜下。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顾沉烟目光微转,偏头看了过去,然而迎上的却是一双睁开后安静异常的墨眸,没有了前几日怒气,也没有了平日的冷峭冰寒。
      深邃而平静,熟悉而轻和,就仿若是——还在国外那时的模样。

      他怔了怔,心中莫名一跳。

      但还没等顾沉烟想明白,另一边陈副官就已不可思议的对着一众军统的人,出口问道:“你们早就知道,居然还可以如此理直气壮的责骂顾小公子是汉奸吗?”

      中年人面色难堪,“没有人逼着他这么做。”
      四周的南方众人也一时都被内情所惊慑,竟也是无一人吭声,倒是显得就像是在无声的赞同着他的话一般。

      陈副官震惊不解的神色也渐渐转为古怪,最后化为轻蔑,“还真是国之硕鼠,清清白白,怕是那真正的汉奸也尤有不及。”
      他的目光划过那一张张面色称不上多好看脸,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含嘲意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还要攻讦顾小公子吗?还是觉得顾小公子知晓消息,想来救一救你们南方的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或者你们仍然认为——一个能舍身救下两个团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杀了你们南方政府的人?”

      一句句不留情面满含讽刺的询问,让军统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无话可说。
      就在他们哑然的沉默,不再有脸回答任何一问时,一道婉转柔和的声音突地插了进来道:
      “有何不可呢?”

      被忽略良久,不曾再开口发一言的戏伶,从墙角的暗影处缓缓抬首,他的眼被遮在一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语气却像是不堪忍受一般,苦涩道:
      “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在无尽的唾弃辱骂中心生不满,在长久的被误解中心怀怨怼吗?”

      “还是你们觉得——”阴柔的戏伶自嘲一声,似是心如死灰一般道,“我小小一个不值一提的戏伶,多年以来生于此,长于此,会是一个特务,是一个杀人凶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军阀的旧情人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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