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军阀的旧情人12 明月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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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城回到了北方。
整军，上阵，杀敌。
世人皆道，冀北军阀若是星象，也定是天枢之中的七杀星，刚硬凶悍，不留余地，冒险而偏激，以堪称奇迹的速度，一统了北方军阀。
他却知道，那时的他只不过是急躁、冒进——抱着一份渺小微弱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弃护青年以周全，却亦不能再像在英国时那样果决的将冀北抛下。他只能期望能近一点，近到取得足够的力量，近到足以毗邻撼动那笼罩着青年的黑影，足以求青年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想法持续了很久。
久到岁月逐年流逝，久到战斗的热血冷却，月落树影西斜，当初的那份笃定都渐渐变了质——
起初，是一个冬日的深夜里。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青年蜷缩在冰冷的牢狱角落，血丝从嘴角溢出痛苦的痉挛着，他想去抱他，却怎么都走近不了，永远都只是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青年眼里的光亮涣散，看着他伤痕累累青紫纵横的身体，被抛在无人的角落。
什么都做不了。
夜风寒凉，涔涔的汗渍却浸透了他的衣衫，醒来后，他缓了许久，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是梦，还好只是一个梦。
那时的他想，他什么都可以不求，只要青年达成所愿后，平安归来便好。
可后来战事将歇，春暖花开。
他却变得愈发焦躁。他开始想，为何一定要只身犯险，呆在他的身边，有什么他自可以帮他达成，为何什么都不说就一声不响的离去。
无名的煎熬覆上心头。
宛若烈火灼心，烧成一片焦冥。
于是当春去秋来，第二个冬日降临，又一次从鲜血淋漓的噩梦中醒来，他想，若是青年回来了，他必会将他困在北方囚禁起来，让他尝尝那孤寂寒冷的滋味。
知晓了恐惧，就再也不能离去，也再生不出别的想法。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不过维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某一天，伪满洲政府派人到访的消息从宛城传来。
那时他正带军于西北，平复整顿闽系的叛乱，而后就是南方传来消息，也要派使者来访。
他知道他们抱着什么目的而来，却并不着急回去，西北叛乱不定回去只会更麻烦。
直到他得知南方最终确定的来使是谁。
——南方中央副委员长，顾家家主顾麓。
旁人只会感慨一句，南方破冰的诚意之高，能让堂堂一个副委员长前来和谈，他却有一个模糊而隐约的想法浮出——
没有丝毫的根据，却让他心头一颤，什么情绪都触及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要来了满洲政府来访全部人员名单，又是怎么在其内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名字的。
——满洲政府经济司首席顾问，顾沉烟。
干透的墨迹，微硬的纸张，陌生而熟悉的称谓。
他的手一抖，几乎没有拿稳那张名单，又用力的攥紧，胸口滞涩的喘不过气来。
摇摇欲坠的壁垒轰然倒塌。
所有的想法烟消云散，只束成一个念头——他想见他。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不是气恼，不是怨怼。
一切的郁结，不过是因为——他在恐惧。
他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怕青年会暴露，会被抓去受刑，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死去。
那份不安，哪怕已过去了许多年，也从未消融。
他要见他。
只用了两日。
回到了宛城，陈七已筹备好了晚宴舞会，正与人安排着舞会细节，一回首，就看到那满眼血丝风尘仆仆的人。
陈七惊讶了一瞬，但马上就整肃了表情，正色跟了上去。
询问了一圈有什么事务交代，要不要出席晚上的舞会等一系列问题后，陈七在他行色匆匆的准备踏出房门前，委婉的建议道，如果要参加晚上的宴会，可能需要整理一下仪容。
他出门的动作顿了顿，停了下来。
余光瞥到窗户玻璃上疲惫憔悴的倒影，他沉默了一秒，回卧室脱了外套，叫了一桶水。
洗漱、刮胡，两天不眠不休的奔波与风餐露宿尽皆洗去。
他打开了衣柜，指尖落在一件大衣上，犹豫了一下，又错开，难得不知挑选哪件，最后也只是拿起了件干净的军装。
穿戴整齐后，他又少见的找出了几乎落灰的镜子，向里面端详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停在了原地。
他怔然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凌厉冰冷的棱角，凛然血煞的戾气，熟悉又陌生，陌生到他今日才注意到——
时间竟已是两年过去。
他沉默了一瞬，回到书房，吩咐道：“将今晚的晚宴请柬，给满洲政府送上几份。”
陈副官微讶，有些迟疑道：“这是为迎接南方政府的晚宴......”
“去送。”
陈副官闭嘴，“是。”
房内重新变得空荡。
他坐在寂静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纷乱的回忆却纷至沓来。
他想起青年离开的那个下午。
燥热的阳光直射海面，他攥着信纸的手却一片冰凉。
他想到那无数的夜里被细汗浸透的背脊，与袭来的梦魇侵扰。
他又想青年当初为何那么突然的投了敌，日本又是如何便相信了？
他想了许多。
多到一个被刻意压下许久的念头突然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时，才停下了回想。
所以——两年之前，青年为何会不发一语言便离开了？
那时没有时局的钳制，没有叛国的唾弃。
是不是他从未认真的想过，那些别离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繁杂的理由——
他只是不爱你了。
心口滚烫的炙热渐渐冷却，化作了微凉的现实。
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们不应该见面。
只要让人暗地中操办，帮青年脱离日本，让他回到南方，一切就都将划上句号。
他们不应再有任何交集。
但夜幕降临，酒店灯华璀璨，他站在舞池的前方，余光却依然下意识的划过三两成聚交谈着的人，似有似无的投向门口的方向。
直至满洲政府的人出现。
一男一女，男人温和斯文，女人娇媚婀娜，他心底漫上的却是失望。
——他没有来。
——不，或许他本就不想来，这次出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任务命令。
放下酒杯，他按下心中涌动的躁郁，不耐的听着那一男一女的攀谈，正要回绝——
“于科长没有男伴吗？”清亮的青年音忽然在耳侧响起。
就像骤然出现的风，吹散了所有的阴霾与郁气。
喉间窒闷，耳畔骤然嗡鸣。
熟悉的气息划过肩颈，衣衫摩擦而过，而他也僵站在了原地。
就像一个虚幻的光影，清俊的青年从他的身后走出，和风煦暖，慵懒淡然。
晶莹剔透的光亮打在青年的身上，他竟一时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泡影。
青年还是那个模样，仿佛不论岁月如何磋磨，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鲜活而生动，恣意昂扬。
仿佛哪怕深陷泥沼，也未有谁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喉结干涩滚动，深埋在眸底的情绪暗涌，他不可遏制的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青年或许是主动来冀北的，他会不会……
但那些期待与思绪，却全都在青年转身目光转向他时，宛若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消失冰凝。
恶梦成真。
那双清浅的带着温软笑意的眼眸，好似还是仿若琉璃，一如既往的似含情深。他却仿佛身处凛冬腊月，胸口冰的一片寒凉。
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流光溢彩下的寒夜冰凌。
他在抗拒他。
——言笑晏晏的浮冰下，是清冷明晃的疏离。
再没有什么能比此刻，让他更明晰的感觉到，青年绝不是因为他才来了冀北，哪怕是主动自请前来也是另有目的。
原来两年过后，从来只有他固守着那一片回忆。
蚀骨的寒意啃噬着骨髓，他看着青年轻佻的说着话，看着他叫他将军，看似一步步走近，实则拉开着距离。
冰冷陌生，一如那封信。
倏然间，强抑情绪的心底忽然升腾起极度的怒意。
但他又像是与那冰寒的怒焰隔着层玻璃，异乎寻常的漠然冷静。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人，看着自己注视着青年。
看着自己将人拉离宴会，看着自己冷声回道合作可以答应。
他说——只要付出诚意与代价。
他甚至近乎恶意的去想，青年能付出什么代价，情报、金钱、还是身体？
他的脑海里有着一切偏执黑暗的想法，然后最后全都随着一个吻戛然清醒。
诚意的定金。
——当青年微笑的问他是否满意时，他看到的却是那笑容中轻嘲的讽意。
......
青年离开了书房。
而他在书房的窗边站了一宿，抽完了一整包烟。
熹光从地平线越出，烟蒂掉落一地，他猛然发觉，原来两年的时间，一个人真的可以陌生到连自己都快不认得。
也正是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夜夜梦魇，两载年华，原来他不是不曾怨过，也不是未曾恨过。
只是那些怨与恨深藏于骨血，直至今日才终于冒了头。那些感情散落一地后，放不下的从来只是自己。
他想要一个答案。
不论是什么。
但他注定还是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军阀的旧情人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