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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军阀的旧情人11 我最恨 ...

  •   长桌斑驳窗外角落的树影,一张遍布红标的军事地图铺展在书桌背后的墙上。
      顾沉烟扫了一眼那地图,便未再注意,从角落走到书桌旁。

      书房人都已走尽,只剩下他与沈墨城两个人。
      身旁是世界意识絮絮叨叨的嘱咐,让他不要忘了请沈墨城帮忙护住他,别让伪满政府的人最近有机会下手。

      然而他看着在书桌前一直不曾抬头看向他的男人,俯下身子,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只是道:“将军倒是说说看,我还有什么事?”

      沈墨城垂着眼看着那张地图,没有抬头,话音中也没什么感情的淡声道:“你兄长托我转告与你,他想与你见一面。”

      然而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书房内回响,却半晌无人回应。

      沈墨城皱着眉抬起头,就见青年靠在桌沿旁,似笑非笑的正看着他。
      窗棂下的阴影打落在青年的侧脸一畔,显得他唇边的笑意好似有了两分苍白的凉薄。

      见他抬了头,青年才像玩笑一般感慨道:
      “沈将军终于愿意抬头了,从昨夜起,我就一直颇觉得烦恼,以为将军在气我是那样一个卖国贼,并不值得冀北司令再看那么一眼。”

      黑发青年唇边噙着笑,语气也像只是漫不经心的调侃。
      沈墨城却皱了皱眉,沉凝喝止道:“顾沉烟。”

      然而青年没有停下,依然笑着道:“或是将军还在气我当初负心薄幸?若是不满,不如我自荐枕席,也无不......”
      但这次他还未说完,沈墨城眉宇间凝结着戾气,就低喝着打断道:“顾沉烟!”

      昏黄的阳光斜射入窗棂,随着这一声沉怒,青年的声音也是一止。

      书房内蓦的安静了下来,只余呼吸声压抑着一侧的阴影。

      顾沉烟羽睫微垂,也不再看他,沉默的敛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的神采,也拉平了唇角的弧度,不再有分毫的笑意。
      薄削的身体靠倚在书桌旁,安静的无端显得有了两分单薄。

      这下,就连一直只着急让他提帮忙之事的世界意识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与顾沉烟相伴几近四年,世界意识多多少少能感觉到顾沉烟的心情是如何的,所以在宴会上时,他很快就明白顾沉烟只是心血来潮的演戏,在情报处找麻烦时,他也知道顾沉烟其实并不如何在意或是生气。

      但现在,他却莫名的觉得
      ——宿主心情不佳,甚至是在难过。

      他很少见顾沉烟生气,更少见过他难过。

      两年前决绝的了断情缘,留信回国离开时没有,一年前顶着千夫所指的唾骂,接受日方的招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汉奸”时也没有。

      仿佛从一开始起,宿主就一直都是那么一副慵懒恣意,游刃有余,万事都不如何不上心的模样。

      他虽总是怨念着道,宿主不干正事,却从没有哪一刻是真的害怕任务不能完成。

      世界意识从不怀疑顾沉烟的强大,他是看着顾沉烟抽丝剥茧,搜集着四方消息情报,看着他一步步算无遗策,获得日本人的信任,压得情报处抬不起头。

      甚至,那种几近于无所不能的印象,使得世界意识直到今日才恍然注意到,顾沉烟这两年以来竟是消瘦了许多。

      他有些担忧的踌躇喊了一声宿主......

      但显然,房内的人已经无暇去顾及他了。

      像是强自深抑的情绪被打破,沈墨城周身一节一节升腾起冷峻沉厉的怒气。
      良久,身形高大的男人倏的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顾沉烟,沉沉的盯住他,道:“两年了,怎么?日本就是这么教你自轻自贱的!?”

      “你觉得我在气什么?”
      顾沉烟看着一步步迫近他,眸中仿佛翻涌着阴云风暴的男人,难得有两分狼狈的别过头,不愿意看他。

      沈墨城却不让他躲开,掰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沉声道:“我问你,你觉得我是在气什么?!”

      顾沉烟紧紧抿着唇,不与他对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沈墨城冷笑了一声道:“好,你不说,那我来说。”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是,什么都不说,就好像我都会明白的模样——”

      ......

      有的人一出生便是清风明月,锦绣山河。

      而沈墨城的出生,满是弹药硝烟与尘土。

      那时的冀北军是一支逃亡路上的杂牌军,还只是一个杂兵头子的未来冀北老司令,捞起刚出生皮肤还发皱发红的婴孩扔给了下属,就继续带着兵逃命。
      甚至都没有分一眼余光给那个为他诞下一个孩子处于昏迷中的女人。

      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冀北军一路奔逃到北方一座偏僻小城,远离政治中心漩涡。
      当时正逢北方最大的军阀领袖推翻封建王朝,四方聚焦于北平城,权力分割,革命起义,无人关注偏僻小城的一支不起眼杂路军。

      而在那个小城,那个于炮火中出生的男孩度过了人生最初的五年。

      男孩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记忆,只知道那是一个被他那所谓父亲抢来的女人。
      冀北老司令年轻时抢过许多女人,也有过很多孩子,就如同那五年里,男孩其实曾有着很多个姨娘,也有着几个弟弟妹妹。

      但男孩与他们并不亲近。

      男孩是在军营里长大的,是被冀北军的那群糙汉兵痞养大的。
      哪怕住回了城里的沈府,也依然每日有着胡子拉碴的士兵把他架到肩膀上,带他去城东的水塘喂鱼,在城西的街市看杂耍。

      直到第五年的冬至夜里,炮弹的巨响将男孩从睡梦中炸醒,他茫然的穿上衣服,府内具是尖叫与骚乱声,有人喊着闽系军阀炸城打进来了。

      混乱中,一个他熟悉却记不清名字的大胡子士兵,匆忙的闯进他的房间,抱起他便跨马向外跑去。

      寒风刮扯过他单薄幼小的身子,炮弹的碎片几度从他的脑袋边划过,四周都是硝烟的气味。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淅沥的鲜血从头顶的胡子上滑落,染红了他的视野,那抱着他的粗壮臂膀渐渐无力,却依然勉力搂着他,等到了城外看到熟悉的军队,才终于卸了力气抱着他摔下了马。

      可直到摔到地上的那一刻,宽厚的大手依然垫着他的脑袋,似乎生怕他受一点伤。

      男孩懵懂的站起身,但粗犷雄壮的士兵却再也没有站起来。

      身前是幽深昏暗的树林,身后是炮火连天的城池。
      男孩看着满身伤痕没有了呼吸的大胡子士兵被留在原地,不愿离去,但四周人却沉默的抱着他,钻进了树林匆匆离开。

      那是男孩第一次明白何为战乱,何为生死别离。

      后来长成少年的男孩知道了,那一日,除了他,府内那些姨娘与弟弟妹妹无一人走出了那道城门。
      只有这群士兵违抗了军令,返回城里带他出来,而他那身为司令的父亲,只想着能快点逃命。

      但之后两年,他亦亲眼看着这些曾经带着自己长大的士兵,一个个死在炮火之中,只留满目的鲜血与冰冷的尸体。

      而冀北军在浑水摸鱼中吞并了大大小小的军队,竟也一点点的强大,定居宛城。冀北军阀司令也从被人看不起的泥腿子出身,变成北方军阀有名的派系军司令。

      身为冀系军阀司令唯一孩子,少年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了教习策论武术的师父。
      却再没了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里,被战火带走的,带着脏污,却仍悉心会藏着一个荞面馒头递给他的一双双手。

      少年太过于弱小,弱小到在这乱世,他的掌心从来握不住所在意的那些手。

      山河破碎,血滚沙场。
      此后十年,少年一步步在冀北军中摸爬滚打,强大而优秀到哪怕后来他那个军阀头子父亲,动了真情,半追求半威逼娶了碾转到宛城的南方某一大家族的旁系的世家小姐,有了疼爱无比的另一个孩子,亦不能动摇他在冀北军少帅的地位。

      少年长大成了一个高大俊挺的男人,并因为英帝国主义与冀北军良好的关系,去往了英国皇家军事学院深造。

      国外的日子与国内大同小异,除了初期语言上的些许困难,和更多的新潮思想、先进军事武器与理论,日子平淡如流水般淌过。
      平淡到一次周末他出门采购,路过一个昏暗干燥的巷子时,听到巷内痛哼与嚎叫声,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向着尘土飞扬处看去。

      巷子里像是刚打完架,地上趴着三个欧洲白种人,一旁还有一个好看到像是精雕玉砌出来的青年。

      青年坐靠在墙边,身上的衬衣袖口沾染着血渍,脸上还有着地上灰尘的灰黑污痕,浑身称得上一句狼狈至极。

      但他的腰背却依然挺直,尤其是那听见巷口声响看过来的一双眼,平静而澄澈。

      ——干净的仿佛不曾沾染过这乱世的烽火。

      男人心头一悸,青年也在此时看到了他,似是有些意外在这里能碰到同是亚洲的人,因为受伤不便于行,笑问了句可否帮个忙。
      他沉默了片刻,便上前背起了他。

      一次的相助,让他知道了青年的名字叫顾沉烟,是南方顾家的小公子,而未曾断掉的联系也让他们渐渐相熟。

      他慢慢知晓了青年喜爱吃甜,怕冷,喜欢睡懒觉,会被新奇的事物吸引,有很多突发奇想。
      还有着一颗救亡国存的心。

      他说山河沉浮,日月可追。

      他喜欢靠在夜色的窗前,道山河来日之锦绣繁华,细数灯火万家长不灭。

      明明是应该被养在富贵乡里长大,不沾烟火气的小少爷,却开着向着烈阳而生的花。

      但男人心中却有隐藏着极深的不安。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喜欢听青年说这些。
      他不希望青年处于战火波及的任何一处,就像幼时记忆中那些手一般,被掩埋在硝烟与尘土中。

      一封封信件从国内传来,道他那父亲近来日渐力不从心,催促他结束学业回国,以防横生枝节。
      他却沉默的将这些信件锁进了盒子里,着手在英国扩展交际网,置办产业。

      他开始不着痕迹的向青年道国外安宁的美好,试图让青年愿意留在英国。
      而青年也好似听进去了,渐渐不再提国内的事情。

      直到那一日,他在桌子上看到一封空白着信封的信件。
      他只打开匆忙扫了一眼,甚至来不及生出什么想法,就追去了码头,然而所有的游轮上都没有青年的身影。

      阳光普照在大海上,细碎着波光粼粼的浪涛,码头船工们骂骂咧咧的匆忙与吵闹,嗡嗡扰扰,不得安宁的聒噪。

      男人的心却像是落入了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一般,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跟少时一般的无力感。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海空,傍晚的海无风也无浪,他动了动身子,往回走去。

      正值此时,又是一封国内的加急信送到他的手上。
      男人没有打开,只在安静的回到空无一人的漆黑公寓里,攥着信纸枯坐了一夜。
      直至天光渐明,他最终松开了手,伸手打开了身旁的那封加急信件。

      沈墨城回了国。
      他从垂死的老司令手中接过了整个冀北军团,花费了半年震慑住了冀北军蠢蠢欲动的分裂之势。

      甚至在他那将死年迈的父亲痛斥他狼子野心,让他将兵权交给他那弟弟时,只漠然的冷眼看着那苍老的躯壳挣扎着渐渐冰凉。
      他不再按部就班的整顿军团,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点一点的收取集中冀北军所有的力量。
      他挖出血肉中的柔软,释放骨子里所有的铁血、冷厉,直到整个冀北变成他的一言堂。

      无数的军务暗杀与战斗让他没有时间再想起国外的那段岁月。
      直到叛乱平息,他才留给自己稍许空隙歇息。然后他就在一次新年的宴会上听到了南方传来的一则消息——

      南方顾家小少爷投敌叛国,效力于伪满政府。

      高脚杯碎裂于地,冷峻严酷的冀北新任司令怔然了许久。
      所有人只是在单纯的不解,一个南方世家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怎么会投靠日本人。

      他却忽然想到了一年前,青年窝在他的怀里,曾轻笑的随意一说般道——

      所谓深渊在侧,下去,亦可青山浩渺,山花如翡。
      我给你一片你想要的清风明月、锦绣山河可好?

      ……
      那一天的深夜,沈墨城回了军部。
      他打开了铺展开来北境军事图看了良久,拿起笔画上一道道红标。

      但终究再如何规划,无论哪一条线都无法连到东南那处已被日军占领的红圈。
      初晨的第一道光芒映射进那满是血丝的眼,沈墨城靠坐在椅子上,撂开了笔将手压在双眼之上。

      那一年的初春,冀北军奇袭断了闽系军阀的后路,包抄了打的正热的皖系奉系,一路攻克下青城、禹城、樊城......
      宛如一头急躁冒进的凶兽,向着东南将一块块土地吞并蚕食。

      战事出乎寻常的顺利,只在一次出了意外,
      ——那是战事稳定,打通线路后,沈墨城一次隐藏身份的南下。

      因消息泄露遭遇叛军的伏击,他与所带的人被阻了后路,与北部大部队断了联络。

      逃脱的夜里。
      陈七给他包扎好伤口,问他要不要取消计划,绕路返回。
      他默然了许久,道,不回绕。

      陈七轻轻应下,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提这种伏击后长久未归无消息的灾难性后果,亦没有说继续南下的困难与叛军追击的胶着。
      甚至也没有问此行南下是去做什么。

      就像整个冀北,对眼前男人决定无条件的信任与服从一样。

      那是他们的守护神,亦是他们的信仰。
      他们愿意不发一问——信赖,爱戴,跟从于他。

      而终究,他们的守护神也亦从未曾让他们失望。

      ……
      三日后夜色下的丛林,迸裂的伤口血染红了绷带,月色却依旧苍白如雪,就像他回国的那一夜。
      布满尘土的地图上,沈墨城的手摩挲着那上面东南处的一个已不甚清晰的红圈。

      平城——
      一个扎根于他脑海里,时刻回转碾磨——却再也触及不到的梦。

      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穿过丛林,从缝隙间,温柔的落在男人的眼帘上。
      近到仿佛触手可及,伸手便可以抓住那盏光。

      但也只是仿佛。

      他只给自己留了三日,而今日,三日已已。

      望着远处那一盏朦胧的火光,良久,微阖上双眼。
      当血液鼓动的伤口渐渐冷却时,他沙哑的开口道“回吧。”

      那一夜,平城外的树林消失了几个身影。
      城外静谧寥落,城内灯火辉煌。

      只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影在城中穿行,蹲守了几天失望的离去。

      亦有一个青年在舞会结束后,笑着坑走了平城风头正盛的林部长一瓶红酒。
      月光如水般的拉长他的身影,他晃着酒瓶哼着小调,一个人回了空荡的别墅。

      翌日清晨,城外北郊。
      有风吹过。
      沾染着血迹的树叶,打了一个旋儿落入水流,洗净了最后一丝鲜红颜色。

      平城最普通的一天,繁华喧闹。
      太阳升起,平静安详,一切照旧依常。

      不会有人知道,这座城曾有冀北之人来过。

      亦不会有人知道——有人终是没有找回他的那一片明月山河。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军阀的旧情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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