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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一身红色 ...

  •   一路跟着纸鹤,我们已经出了城。是一处无人的荒地,杂草鲜有人高。
      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做了无数的设想。
      我想她会被带去什么地方,她会不会又挨打,会不会希望着我们能再救下她。又或者她们只是被关了起来,再次等着被迫出嫁。
      我希望是第二种结果,这样我们便有足够的时间救下她,能够护她周全。
      可是当纸鹤一路往外飞,穿过集市,穿过街坊,一路出了城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的心中大概也有了答案。
      我们是在杂草堆中的一块平地上发现她们的。云枝躺在地上,身上满是被鞭打过的伤痕,几处被鞭打撕裂的衣服上,伤口还透过裂口向外渗着血。她的旧伤本就未愈,如此新伤叠旧伤,创口十分吓人。她嘴唇动了动,鲜血顺着唇边滑落。我看出她唇齿间的言语,她是在对我说,对不起。
      她身边还躺着一个只穿了中衣的女孩,衣服被渗成红色,已经干涸,颜色有些泛黑。两人手拉着手,头靠着头。
      她手指动了动,我蹲下将她的手牵住,却是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很难想象几个时辰之前,她还站在雾中,戴着帷帽,提着明晃晃的灯,对着我盈盈一笑。此刻却是躺在血泊之中,红着眼,红着衣。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这鲜艳的红色。
      原来红色真的这么动人,却又如此难看。
      段木忱将手放在她脖颈处,几缕游丝般的光钻入她身体。她猛地咳嗽了几声,呕出一口鲜血,气息稳了许多。
      然后她缓慢地说道:“白凌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能拖累你们,木忱哥哥已经因为我受伤了,我不能…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她的声音很弱很细,比平时里她小声说话时还更难听清。
      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说:“你别说了,你现在别费神,段木忱肯定可以救你的。白楚也马上要回来了,他最厉害了,一定可以救你。”
      她吃力地笑了笑,仿佛我才是需要安慰的人:“我昨日在屋里,听见楼下有人说妈妈因为没有找到我,要把云香送过去。”
      “白凌姐姐,我不能害了云香。小时候,我每次犯错,云香都会说是她做的,替我挨罚。她因我吃了很多苦,我不能这种时候还拖累她。”她说着,把抓着的云香的手抬起来,“白凌姐姐救救她吧,我去的太晚了,她已经快不行了。”
      “她比你伤得更重,救不了了。”段木忱说,良久,又于心不忍地说,“我会尽力的。”
      我当然知道以她们两人现在的伤势,救,多半也只是徒劳无功。
      “白凌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累你们,连累云香。所有对我好的人,都被我连累。我真是该死,是不是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因我而受伤。”
      云香半睁着眼,用尽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傻…傻云枝…别说…这样的话。我们…都没有错,咳,咳…你这么懂事…你应该…好好…活着…你都逃掉了…咳,咳…你不该…不该回来。”
      她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冷不丁地咳嗽了好几声。云枝却像是突然解了禁锢一般大哭起来,啜泣着不停地说对不起。
      “我不该走掉的,这样你就不会被抓去。”
      云香也哭,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在嘲笑着她们同病相怜的生活。我只能拉着她的手,想开口,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段木忱渡气的手收回,望向我。他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我们就这样待了一刻,直到耳畔的哭声越来越小,我手中的小手越来越凉,渐渐感受不到温度。我才挪动了一下身子,从她们的眼角拾起泪珠。
      本是流动的泪水,触碰到指尖的时候却凝结成一颗珠子,水光晶莹,残留着丝丝血痕。
      而她们躺在血泊里,再也没了生机。
      那一身被染红被撕碎的衣裳,是她们留给这人间的诉状。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有什么东西自我脸颊滑过,我却无心顾及。
      这样可爱的一个姑娘,她连到死,都还在为连累了别人而道歉。她不曾伤害过任何人,却要受到这般非人的折磨。
      为什么?
      为什么坏人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要好人去死?
      为什么要让我们有能力救,却又不能去救?
      云枝在提着灯走进大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告诉我们呢,在又一次挨打的时候是不是希望我们能像上次那样突然出现。
      她没有。
      我想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这样想过。
      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的,她要去对那些这么她的人做出反抗。
      “老天爷对我是公平的,它让我受尽苦难,才能遇到白凌姐姐和木忱哥哥。”她这样对我说。
      可是老天爷对她,从不公平。
      段木忱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只看见他嘴巴张张合合,却读不出他唇齿间只言片语。我的脑海里满是云枝的脸,她明媚的笑,胆怯的哭。若我听了白楚的话,不执意改变结局;若我在蓬莱循规蹈矩,没吃下识泪珠……
      结局,是否会不同?
      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看云枝,不敢去看她那张染上腥红的脸。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拉住我,我失神跌进一个怀抱。
      是那股我不太喜欢的安神香的味道。
      耳畔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凌儿,是我。”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如何回的客栈,我昏睡了一整日,在梦里我看见了云枝和云香。她们被三五个身材魁梧的人架着,扔到那片荒地上。在那群人之后,走上来一个兔头麞脑的人,手上拿着一斗烟,猛吸了一口,将烟尽数吐到她们脸上:“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想跑。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跑。”
      说罢,用烟斗狠敲了敲她们的头。烟草上的火星沾了血,火苗猛地窜出来,这人吓得手抖了抖,险些没站稳,火苗熄下去时,他吐了口吐沫,骂道:“下贱东西。”
      醒来时,白楚、微恙、段木忱都在。微恙明明说过她没空过来,却还是来了。
      茶桌旁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头上戴着步摇,衣着华贵。她侧过脸来,粉妆玉砌,眉宇间有几分娇俏。
      “她是南国小公主,苻玥。”微恙开口说。
      我没有心思去认识新的朋友,问到:“云枝在何处?”
      白楚将手覆在我额上,温热之感从他手心传到我身体,我才发现我的身体这般冰冷。他说:“段木忱已经砌了墓碑将她们安葬,晚些时候可让他带你去看看。”
      我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落下。以往在蓬莱,我若是闯了祸,哭了,微恙多少是要戏谑我一番的。而现在她只坐在床旁,看着我。
      微恙说生离死别在所难免,我应看开些。
      可我实在难以看开,我很难不去想到那张青涩可爱的脸。
      那个小公主却是看不下去一般,凑了过来:“微恙跟我说你有趣的很,怎的如今一见,却跟我父皇宫里那些妃子们没什么不同。”
      我不想理她,别过身。那些宫里的戏本我也没少听,对着生离死别,她怎么能拿我与深宫里的怨妇相比。白楚也不拦她,反而朝她礼貌一笑。
      苻玥索性也坐了下来,步摇上的珠翠相撞,叮当作响:“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吧,他们守了你半天也不说。康全已经被抓啦。这下你能开心些了?”
      “真的?”我问她,眼神看向白楚,想知道事情真假。
      白楚点头:“苻玥公主一来,便抓了康全。”
      “只是我没想到回来得晚了一些,凌儿,是我失算了。”
      我坐起身来,抱住他。
      然后我说:“谢谢你。”
      我知道他已经做到很好了。只因我一心想救,他便不远千里去请来公主。我只是一只灵宠,而他是我的主人,他原可以不去管我每日的所思所想,不必因我的想法而劳神费力。
      但是他没有,他对于我的请求一向是有求必应的。
      我才发现,原来白楚待我如此的好。而我还时常惹祸,让他烦心。我和段木忱不过救了云枝一次,她就宁愿自己死掉,也不肯给我们添麻烦。
      我突然想活的懂事可爱一些,为了云枝,我也应该懂事可爱些。
      苻玥带着我们到了县衙,人族公主的身份果然不一般,只用一句话,便将这个杀人无数还被包庇逃责的人送进了牢狱。县丞也因包庇纵容一道被关押,带我们去监牢的是刑部侍郎,随苻玥一同从京都来的官。
      那个康全正坐在牢房里,嘴上还念念有词,咒骂着什么。他和我梦中见到的那人相差无几,我想起他对云枝云香的所做所为,实在没有心思看着他被行刑。
      苻玥和微恙倒是很有兴趣,苻玥说:“我从小就在皇宫,还从未见过人被斩首示众呢。”
      微恙也起哄:“我们只能杀为祸人间的妖怪,还没见过为祸人间的恶人被杀呢。”
      段木忱也留下观看,在与云枝相处了几日后,他应该也希望着看到康全行刑。
      可我实在没勇气相看,白楚便陪我到了云枝的墓碑旁。我将康全要被斩首的消息告诉了她们,又在碑前多点上了几只香。
      “我们明日便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们走了,可会有其他人来为你点香?”
      白楚轻声说:“会有的。”
      此时的我自然不会知道,在我们走后,那个布料店的小厮每隔几日都会来打理一番。这是白楚用一匣子珍珠相托的事,但我想他那日愤愤的表情,想必就算没有珍珠,他也是会偶尔照看的。
      只是不知这泉下亡灵,可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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