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手记》苍耳兔

5、第 5 章 我告诉她，

　　由于他们两人都不便出门，我一个人也就十分无趣。几日里的饭食都是让店家送到屋里来。重复着吃吃睡睡的颓废生活。
　　偶尔听得几个过路人讨论着留香居的云枝姑娘离奇消失的事。路人说，那康全得知后大为恼怒，一口咬定是留香居收了钱又不肯交人，扬言不交出人来便掀了这留香居。
　　这样一搅和，成日里便有两拨人在四处寻找云枝的下落，一方想拿她交差，另一方想验证谣言。两拨人在长街上见人便抓来左右看看，阵仗之大，仿佛丢的是某个王公贵族。
　　其实他若真把留香居掀了，我倒是十分喜闻乐见的。这种地方实在没有存在的意义，坏事做尽，就为贪几两白银。
　　云枝却很害怕，坐在床上，手环抱住腿。声音细若游丝，她问：“他们会找到这里来吗？”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有我和段木忱在，你不用害怕。”
　　她听闻，也不再颤抖害怕，挽住我胳膊，眼睛却还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她说：“也对，有白凌姐姐在，我不该害怕的。”
　　我当然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是个没用的。若她知道我们三人并不是我和段木忱一起保护她，而是段木忱一个人保护我和她两个人。不知她又会害怕多久。
　　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本来已经做好死掉的打算了。留香居的妈妈把我卖掉的时候，我就偷跑过几次，每次都被抓回来，狠打一顿。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老天爷对我如此不公，被亲人舍弃，扔去青楼，又被青楼卖掉，默默等死。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着，又突然抬头望向我：“可如今我觉得老天爷对我是公平的，它让我受尽苦难，才能遇到白凌姐姐和木忱哥哥。”
　　“已经苦尽甘来了。”我告诉她。
　　“我在留香居里，待了十年。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大清了，估计也就每日里练琴，学习其他姐姐们走，坐，姿态这些。练的不好便会挨骂，有时候也会没有饭吃。”
　　“留香居的妈妈常说姑娘们都是一家人，真到有贵客来的时候，多得是为了金银撕破脸的。我从不认为世间有什么真情，否则留香居的家人，与我血脉相同的家人，为什么都像妖魔，他们都是吃人的鬼。”
　　“我一直一直只有一个朋友，比我大两岁，叫云香。”她说着，突然顿住了，呆了许久也没说话。又过了许久，终于开口：“白凌姐姐，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
　　她展颜一笑，说：“我明日想出门一趟。我想在离开这里之前再去见见云香。”
　　既是好友，分别理应告别才是。我点头答应：“那明日我陪你去，如今留香居和康全都在四处找你，你自己出去不安全。”
　　她摇摇头：“他们找不到的，那是我和云香的秘密基地，别人找不到的。”
　　两人离别，总会有许多悄悄话。我寻思最好也是不要打扰为好，便告诉她：“那你一定要小心些，早去早回。”
　　第二日一早，云枝便告诉我她要出门了。早晨的雾气很大，灰蒙蒙的，路面都看不太清。她戴着帷帽，手里提着一盏灯。朝我挥了挥手，出了门。
　　段木忱放了一只纸鹤在她的帽檐上。纸鹤寻踪，方便我们找到她。
　　今日正好也是去布料店取货的日子，我寻思等我们去取了衣物，也可随着纸鹤去找云枝，再一同回家。
　　白楚在传音铃中说今日便会回来。
　　如此正好，他回来，处理好这里的事情，明日云枝便能安全的同我们离开。
　　似乎是人间赶集的日子，街上行人比起前几日更多了些。快到布料店，那位小厮远远地便开始招手。
　　领着我们进了屋，他把定制好的衣服拿了出来。
　　那日走的匆忙，也没心思多看。现下便拿起衣服仔细打量。
　　与当时我所指的两件成衣还是有差距的。那两件衣服款式虽很好看，料子却不算上等。我摸了摸手中这两件，明显柔软许多。腰封上还添上了许多鹅黄色的花。绣功精湛，花瓣活灵活现。
　　小厮赶忙说：“这是结香花。小姐应该没见过，这是我们南方的名花，是祝福你们幸福长久的。”
　　本是选的荼白的锦缎，添了几朵花，倒添了几分俏皮。一看便知制衣时是用了心的。
　　于是我多拿出两颗珍珠，放在他手里：“先给的是衣钱，这是单给你的。衣服很好，你费心了。”
　　段木忱也取了两件，他和白楚一人一件，如此算是陪我一起买了。我看见他手中的衣服上也绣着结香花，不在腰封，在小袖上，并不显眼。
　　我心想这结香花还真是他们这儿的名花，每一个外乡人难不成都给绣上几朵以表祝福。
　　那小厮当然没察觉到我的疑惑，他拿了珍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再从店中走出来，时间还早。我提议再往前走走，去看看钗环，胭脂这些。段木忱并无异议。他跟在身后，手里端着四件衣服的木盒。
　　白楚说过在人间不可过多使用仙术，衣食住行，需得与凡人无异。
　　木盒自然就一直拿在手中了。
　　还没走到卖珠钗的地方，便听见过往行人有人小声嘟囔着。
　　“你知不知道留香居的老鸨为了讨好康全，昨天连夜将云香送过去了。”
　　“还有这回事？不过这老鸨不是将云枝卖了，怎么又送了云香去。”
　　“这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去留香居，听那儿的云蓠姑娘说的。这云枝前几日逃跑被抓了，留香居里的打手正打他呢，突然吹来一阵妖风，那个云枝就跟着妖风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闹了鬼忽然就不见了，他们四处找了许久，到处都找不见。康全发了火，说见不到人就要拆了留香居呢。那老鸨没了法儿，便抓了云香去。”
　　“啧啧，这哪是人干的事。”
　　“小狐狸，你停下干嘛…你怎么哭了？”段木忱用手腕碰了碰我，随即语调都急了些。
　　我这才回神，用手擦了擦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流到指尖。
　　我并未哭，那这定是识泪珠的反应。
　　我盯着那滴泪，问段木忱：“你听到刚那两人谈论了吗？”
　　“听见了…小狐狸，我们也不能想到带走云枝，她们会换人送去，并不是我们不想救…”
　　“你知道今天云枝要去见谁吗？”
　　段木忱摇摇头，狐疑地看着我。
　　“她昨天夜里同我说，她要去告别的好朋友，叫云香。”
　　若云香被送去，那今日云枝去见的又是何人。她是不是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我不敢想。
　　我只希望她是真去了她们两人的秘密基地，希望她因为未见云香已经回了客栈。但我和段木忱匆匆赶回去，屋中空无一人。
　　她不曾回来。
　　我突然想起她昨日抱着我的手，好似自言自语半天说的话。
　　她说上天待她还是公平的。她不相信所谓家人、亲情，却问我们是不是朋友。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云香的事，原来她说那么多是在与我告别。
　　而我却不知道。我还告诉她，已经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