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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的娇花心软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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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楠开始不懂李文东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来过了许久,又旁观着许许多多的骑手,听了他们抱怨各自的生活,蒋楠才想明白了李文东的话。
李文东是在说,他蒋楠送外卖,赚得多也好,少也罢,不过都是生活上或者他心理上的锦上添花,是他在“自我实现”;可别人送外卖,赚得多,就是家人能加一盘大荤菜,赚的少,可能下个月就还不上房贷。其他骑手,不是在“自我实现”而是在玩命活着。所以,蒋楠的一切烦恼,其实都是假的。他的烦恼,是天上人的烦恼。
蒋楠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赵北疆却从蒋楠说到郭姓大哥家有房要拆迁那里,就顿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下一下拍着蒋楠的后背。他没想到,短短的十几天,蒋楠就经历了这么多事。蒋楠好半天才止住了泪,半晌后,从赵北疆的怀里抬起了脸,他仰视着赵北疆,用一腔赤诚和赵北疆说道:“北北,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多想想别人的难处。我们拥有的够多了,我们要对别人尽量、尽量好一些。”
蒋楠说完了话,又把脸靠回了赵北疆身上。听着赵北疆一下一下稳健的心跳声,蒋楠突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没错,也许他的烦恼确实如李文东所言,和别人比是假的、是虚的,但他也从这些假的虚的烦恼中明白了一件事,他拥有的可能真的比别人多,并且这些原本他觉得可以轻易丢弃的东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都弥足珍贵。包括,他住的房子,开的车子,包括健康,也包括赵北疆。
蒋楠第一次扪心自问,为了自我实现离开赵北疆,到底几分是自己的破釜沉舟,几分是仗着赵北疆原生家庭的问题和这些年对他的感情而生出的有恃无恐。如果换一个人被人“包养”,如果换一个“包养”别人的人,他蒋楠还敢不敢,为了自我实现,就轻易地离了赵北疆身边?他做的选择,到底是因为他自己硬气,还是他自己心里早就认定,无论他怎么做,赵北疆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身后。
用感情赌饥饱,本身就是种奢侈。
从另一方面来说,多思敏感的蒋楠,又生出了许多愧疚。他想不透彻,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每每想起小峰、想起郭大哥,看着他们的苦苦挣扎,听着他们的辛酸故事,蒋楠就总有一种羞愧萦绕于心。他知道其他人的经历不是他造成的,可莫名地他就想尽自己所能去弥补一些什么。
赵北疆低头,看着胸膛上蒋楠的头顶,心里满是疼惜。赵北疆展开了自己紧握的手,轻轻地拖住蒋楠的脸颊。拇指划过蒋楠的眼角,心里的疼惜几乎满溢出来。赵北疆没办法和他的楠楠说,掀开那岁月静好的面纱,普通人的日子本来就是一个接一个的苦苦挣扎。他不期待他的娇花通过漠视别人的疼痛获得所谓的心理成熟,他感激他的娇花临近中年,依旧有一颗赤子般柔软的心。
转念赵北疆忽地就想起了乐平广场拆迁的事儿,私心里知道,不可能那么巧。可他看着蒋楠,看着他爱的人,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罕见的劝告。赵北疆盯着蒋楠的眼睛,十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为别人,不为向善,只为保护他的楠楠那颗柔软的心,他愿意略做让步。
第二天赵北疆是从蒋楠家走的。吃早饭的时候,赵北疆低着头只是吃饭,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风云变化,精彩得很。蒋楠看着赵北疆这样子,觉得奇怪的很。昨天见到失魂落魄的赵北疆的时候的异样感又涌了上来。蒋楠很想问一句,可还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赵北疆就吃完了饭。吃完饭的赵北疆,就像被什么要紧事驱赶一般,收拾好碗筷逃也似的就离开了蒋楠家。留蒋楠一个人在客厅里还有些怔愣地反应不过来。怔愣着的蒋楠,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念头是:
赵北疆出门前,都没有亲亲他。
穿好马甲,带好头盔,蒋楠站在玄关门口照镜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越看,心里越不安。蒋楠发现,自己黑了。还不是处于黑的过程中的黑了点,而是已经到了黑的尾声,黑了。
皱着细长的眉毛,蒋楠的瞳孔有些轻颤。他长相一般,特别是和赵北疆比,那是相当的一般。赵北疆喜欢他什么,蒋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可他......黑了。
蒋楠捂住脸,想了一会,一咬牙打开手机,下单了好几管防晒霜。他不能黑,赵北疆讨厌黑皮。蒋楠想,赵北疆一定是嫌弃他黑,下不去嘴,才没有亲他的。一定是这样。
那边坐在车里捏着大腿,用尽洪荒之力才让自己沉默地离开蒋楠家的赵北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周一,蒋楠一早起来,饭还没吃就要出门先送外卖。赵北疆看着他着急准备的背影,就有点气不打一出来。阴沉着脸去厨房做了早饭,蒋楠必是以为他心情不好,才留下来和他吃饭,不然早就出门去了。赵北疆一顿饭吃的如鲠在喉,他就想跟蒋楠说一个事——不能这么拼死拼活的送外卖。可他不知道怎么说。
第一次要开口时,赵北疆想说的话是:“不知道自己有低血糖啊,还送早餐档,你不要命了是吧。”赵北疆在心里摇了摇头,饶是他自己也知道,说了这话蒋楠的反应。肯定是低下头,又一言不发了。
第二次要开口时,赵北疆想说的话是:“费劲巴力地给你做了饭,你就好好吃,着急忙慌的干什么,你那破工作用打卡啊?”赵北疆咬了咬舌头,他还是知道,一旦说了这话,蒋楠的反应。肯定是含着眼泪倔犟地抬起头,瞪他。
第三次要开口,赵北疆想说的话是:“吃完饭好好跟家待一会儿,到处闲跑乱颠,又赚不了几个钱,瞎折腾什么。”赵北疆锤了锤自己大腿,他依然知道,如果他说了这话,蒋楠的反应。肯定是气得脸通红却想不出反驳他的话,只能铁青着连走掉不再理他。
怎么开口都不行,赵北疆临出门前,想了又想,语气缓了又缓,就想说一句:“咱别送外卖了行么?”
可徐松柏的话突兀地砸进脑海。像一段紧箍咒,反复地勒在他的额头和后脑,一遍一遍地提醒他,蒋楠不是物件,是个人。万事要从蒋楠的喜好出发,要尊重蒋楠的想法,不能独断专行。
这紧箍咒着实有效,赵北疆伤人的话确实没讲出口。可问题是,其余的话他也都说不出口了。简单直白的赵北疆,巧舌如簧的赵北疆,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的爱人说话了。
压下了心里的苦闷,赵北疆开车到了公司,先把李力找了来。
“乐平广场那边还有几户没搬?”赵北疆有些累,语气有点疲劳。
李力用眼神打量着赵北疆,吊儿郎当地答了一句:“五户。”
赵北疆点了点头,这段时用了些龌龊的手段,还是有点效果的。赵北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问道:“剩下的五户,都是什么要求?”
李力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眼皮,看了眼赵北疆,嘴角裂出了一个微笑:“北哥,怎么你还打算一个一个满足他们?”
赵北疆烦扰的摆了摆手,示意李力不要废话,赶紧说正题。李力笑了,在赵北疆办公室的沙发里坐下来。拿头说起了这五户的情况,越说赵北疆眼神越疲惫,越说赵北疆眼神越冷。果然如此,赵北疆嘲讽地笑了笑。
五户人里面,最不出圈的要求是,30平的房子要求赵北疆公司在目前的赔偿方案上,追加赔偿32万5,另外在其后回迁房落成后,享受优先选房权。最出圈的要求,也是30平房子,要求赵北疆公司目前在赔偿方案上,追加赔偿1个亿,同时在其后回迁房落成后,享受优先选房权,另外,要解决2个学龄儿童的择校问题,4位老人的养老问题,还要给户主一直没有上班的老婆找到一个月薪不低于5000元的工作。
赵北疆听到了最后的条件,眉头不皱了,靠进沙发里,看着李力的脸,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呵呵冷笑起来。片刻后,赵北疆不笑了,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想起了蒋楠。如果他的楠楠知道,这些他口中的可怜人面对拆迁,不把它当作是改善住房条件的机会,而把它当作可以不劳而获、狮子大开口的肥肉,蒋楠会作何观感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只不过,蒋楠到底被赵北疆放在了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像起他,赵北疆眼睛里本来的冷漠还是褪去了一些,带上了星星点点绵密的暖光。赵北疆看了看李力,想了想问道:“那户姓王的,就是把老太太推上前线的那户,还在这五户里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