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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娇花闯荡社会初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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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楠絮絮叨叨地和赵北疆说起最近发生的事儿。他感慨着,煞有其事地说:“北疆,送外卖根本就不能像我那样送。中午就不能在外面正点吃。我跟着师傅,师傅告诉我,外卖一共就两档最赚钱,一个是午餐档,一个是晚餐档。师傅说,除了我他就没见过哪个骑手能舍得在午餐档吃饭,人家都是送完午餐档,下午三点左右吃饭的。”
说完,蒋楠有些口干,他在外面跑了一天了,刚刚是担心赵北疆才没注意到自己一直没喝水。这会儿感觉赵北疆的情绪平稳了许多,也似乎想听他继续说下去,蒋楠就决定先给自己倒杯水。蒋楠也没看赵北疆,就起了身就去倒水。倒好了水,递给赵北疆一杯,蒋楠又不想靠着赵北疆坐了,他有好多话,好多学到的新经验想跟赵北疆分享,他想看着赵北疆说。
于是蒋楠先把自己的水也递给赵北疆,然后去餐厅搬了把椅子,从赵北疆手里接过水后,把水捧在手心里,双膝并拢,一脸雀跃地跟赵北疆说:“我就学着师傅,早上把早餐的时间挪后。十点吃了早餐后出门去送午餐档,到下午两三点钟吃午餐。吃完了午餐,也不回家休息了,三四点钟接着开始送送奶茶什么的。从四点开始到晚上七八点钟接着送晚餐,八点左右吃点东西,还可以干个午夜档。”
蒋楠越说越高兴,难得的有些手舞足蹈,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和赵北疆介绍到:“北疆,你知道什么是午夜档么?师傅和我说了,每天一过十点,就算是午夜档了。吃夜宵点外卖的人尤其多,到凌晨一点的话,接的单甚至能有晚餐档的一半,关键是!”说到这,蒋楠双眼冒光,仿佛看见了无数红票票从天飘落,“关键是,午夜档一单两块,接满二十单以后,每单多加五毛。算下来,午夜档的数量不多,收入却不少。”
蒋楠说得十分兴奋,额头都渗出了汗珠。蒋楠的共情能力一贯很低,这会儿也没注意到赵北疆的情绪有什么变化,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那么你最近,每天都是凌晨回家,然后九点多起来的了?”赵北疆姿势没变,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蒋楠。
蒋楠摇了摇头,有些得意地说道:“也不每天,周一和六日会早起一些。因为我发现这三天早上点早餐的人特别多。”
蒋楠坐在赵北疆的右侧,看着赵北疆的脸说话,没注意赵北疆左侧的手都攥成了拳。赵北疆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半是责怪李文东不知道分寸,半是责怪蒋楠不知道爱惜自己。蒋楠人瘦,睡眠不好,夜里时不时会失眠,早上还会低血糖。
离婚之前,失眠的事儿,赵北疆不好解决,只能要求蒋楠每天不要等自己,无论自己几点回家,都让蒋楠按时上床休息。低血糖的事儿,赵北疆却日日挂在心上,多少年了都坚持早起,换着样的给蒋楠做早餐。就是离婚了,每天不是自己做好了送来,也一定是打包好送过来。
可蒋楠呢?倒是为了钱,一点也不爱惜自己了。赵北疆想到这,就想张口吼他。可话到嘴边,却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想起了白日里,徐松柏刚刚对他说过的话。
徐松柏说,再是真心相护,也不能忽略了被自己护着的,不是物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既是一个人,便有他的喜好厌恶,爱憎心愿。”可这会儿,赵北疆特别想问问徐松柏,面对这样的蒋楠,他又该如何是好。
蒋楠没察觉出赵北疆百转千回的心思,说完了得意的事情,却话锋一转,语气有些低落地说道:“北疆,我送了一阵外卖,才发现人活着真不容易。”
赵北疆眼皮一跳,直起身,看着蒋楠:“有谁为难你了?”
蒋楠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每天送完外卖,我就跟着师傅去路边的摊子上吃面,去的多了,渐渐就听到了一些事情。”
蒋楠的语气越发低落,“你可能觉得,我送外卖送到的有点拼了,我自己起初也是这样觉得的。”
赵北疆闻言一哂,蒋楠倒不是对自己的想法毫无所觉,可蒋楠只是潜意识地想到了赵北疆的想法,却没联想到赵北疆会生气,他接着说道:“像我师傅那样的送法,不到两天,我早起就觉得浑身酸痛,手脚都有些麻痹。可我看着手机里越来越多的余额,我是真的开心,心里也挺得意的,我觉得我自己终于能养活自己了。可接触的人多了,我才发现,我的这些都是假的。”
蒋楠脸上露出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表情,既有为自己的骄傲,又有一种悲天悯人的难过。看着这样的蒋楠,赵北疆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蒋楠喝完了水,收走了自己和赵北疆的水杯,放到厨房去。转身就出来了,这回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在了赵北疆的身边,拉过赵北疆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赵北疆体温高,他想挨着赵北疆,这样让他觉得踏实,让他觉得有力量。
蒋楠眼睛看着阳台的天花板,缓缓地开了口。“我们一起送外面的骑手里面,有个大学生,大家都叫他‘小锋’。小锋特别瘦。平时吃面,连个蛋都不舍得加。每次我看他太可怜,就点两个茶叶蛋,我一个,分给他一个。时间久了,他和我熟了才跟我说起他家里的事儿。
他爸爸喝大酒,还好赌,问家里亲戚朋友把钱借了个遍,他心里觉得他爸爸让他在亲戚朋友里面都抬不起头,就恨死了他爸爸。平时不肯回家,也不跟亲戚朋友接触。暑假自不必说,连寒假过年也不回家。靠着送外卖,他自己给自己赚学费。可他没想到,去年冬天他姑姑让他回家,他才知道他爸爸失踪了。
债主找不到他爸,他也找不到他爸。他满大街边送外卖,边打听他爸的下落,他以为他爸肯定是被债主逼急了又躲哪个角落里去了。哪知道去年过年之前,突然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是河里捞出来一个尸体,让他去认人。”
说到这,蒋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蒋楠回过神,抱住赵北疆的腰,把脸埋在赵北疆的怀里,声音哀切地说道:“他才二十岁啊,派出所就让他去认人。”后面的话,蒋楠说不下去了,他颤抖着声音抱着赵北疆,带着一丝心惊胆战地说道:
“北疆,我的心听得都要碎了。我就想起你,北疆如果不是你家里比他强,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赵北疆闻言沉默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学生,而是为了蒋楠。蒋楠被他保护的太好了,蒋楠的时光停在了学生时代。他没有真正的步入社会,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这世界上,这样的事儿,太多了。
赵北疆自己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多了,一颗心早就麻木了。可他的娇花,才刚刚接触到这些,那种冲击,赵北疆想象不出来,不由地赵北疆就有些心疼他。赵北疆摸了摸蒋楠微微抖动的后背,劝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众生皆苦,无人不冤。他们两个,不过是这苦涩的世界里,格外幸运的两个罢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生活富足,也是因为他们遇见了彼此。
蒋楠在赵北疆的怀里,缓了缓,深吸了几口气,又喃喃的说道:“还有个大哥姓郭,五十九了。每天乐呵呵的,说是上秋就满六十,能领养老金了。家里的老婆也退休了,有养老金,一个女儿也有对象,开始工作了。郭大哥说,家里的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等领了钱,再过了六十岁的生日就不干了。辛苦了一辈子,终于能享享福了。我们好多骑手,都很羡慕他。
可是突然有一天,郭大哥没来面摊吃面。其后几天,也没来。我师傅是个热心肠,去打听了打听,回来却跟我直叹气。我一问,师傅说,郭大哥没了。”
蒋楠说完,声音里和刚刚不同,带了些绝望的平静:“师傅说,郭大哥前几天咳嗽的有些厉害,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是肺癌。癌细胞有扩散,医生让他手术后切片化验,说是配合化疗,兴许能延续几年生命。”
蒋楠吸了口气,“可是郭大哥没同意。瞒着妻女,一个人在小区的葡萄架下面吊死了。说白了,大哥觉得自家的日子刚刚好过,不想把女儿的嫁妆都给花光了。”
蒋楠埋着头在赵北疆的胸膛里,有热乎乎的液体,沁湿了赵北疆的左肋。蒋楠的声音发闷:“北疆,北疆,我问师傅,嫁妆才几个钱,怎么就值得郭大哥命都不要了?可我师傅看着我,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我说‘小蒋啊,你是天上人。你有福,且惜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