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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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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奴年长于小姐,又是从兽园奴隶堆里出来的,什么风月没见过?什么荤言没听说过?
那两个字,那一句话,不论浅了说还是深了说,足以让一个男人血气涌动。
恰巧弃奴十七,是个男人了,且身体各方面都要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对于男女间的浓情蜜爱,他不是根木头毫无念头,他亦有着近乎本能的臆想和冲动。
兽园对于奴隶们那档子事根本不会管束,反正生出了孩子,依旧归属兽园,是兽园的财产。
而园中男奴女奴们,通常也会在私下结做一对一对,有的像夫妻一样生活,有的只为在日复一日游走在生死边缘看不见来日的痛苦中寻找一点麻痹自己的极乐。
自第一次梦中脏了衣裤被大肆宣扬以后,弃奴身边从不乏女奴主动贴上来,想和他结成鸳鸯,可直到从兽园逃出来,他也没有过任何一个女人。
有些女奴见实在到不了手,也就罢了,可偏偏有那么两三个,硬是使出浑身解数騒/性纠缠,无论如何要引诱弃奴上钩。
其中最让弃奴厌恶不齿的,是一个叫阿凤的女奴。
阿凤细眉长眼颧骨高,不算漂亮,可据兽园的男奴们说,她有一种让男人迷恋的独特风/情,因而,许多人都愿意找她厮混。
阿凤自以为迷人,后来,她盯上了逐渐长大的弃奴,誓要尝尝这个英姿挺拔的男人的不同滋味。
遭遇一次次无情碰壁以后,阿凤似受到打击,渐渐的竟有些疯癫起来。
弃奴不搭理她时,她就公然在弃奴眼前自/渎,哼哼唧唧说些令人恶心的话。
反正在阿凤口中,弃奴早就和她的身体打过千八百回交道。
而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阿弃吃我口水呢!”惹得其他奴隶们纷纷吹口哨调笑起哄。
从阿凤口中说出的这些话,却让弃奴感到恶心欲吐。
弃奴不爱和女人计较,不代表他能无限度的容忍这样一个女人。
终于有一次,阿凤又在他面前脱去衣裳,正云里雾里飘摇,弃奴慢慢在阿凤眼前俯下了身子。
阿凤一喜,抽出手想摸弃奴,还未粘上,就听“喀喀”两声脆响,伴着一声惨叫阿凤两只手已软耷耷垂下。
弃奴捞起阿凤一条手臂和一只脚踝,把阿凤抓起举过头顶,面无一丝表情地警告,“再敢让我听见你一声狗叫,当心我一刀剁了你!”
话落,将手举的人远远攒了出去。
阿凤的背撞到井沿上受了重伤,本来有几个平日相好的争着照料,她也不至于送命,可不知怎的她却不吃不喝起来,没两日就一命呜呼了,被管事毫不在意的让人推去喂了园中猛兽。
管事拍着弃奴打趣死了的阿凤,“这种货色狗都不要,我知道你看不上,赶明儿给你找个漂亮的…”
管事当然不会明白,弃奴不找女人不是他自恃容貌身材眼光过高,而是他不愿意。
不愿像兽园众多奴隶一样甘于这样的身份得过且过;不想真如牲畜一般没有想法只知欲/念繁/衍;更不希望生下孩子轮回一般重蹈他自己的命运。
他从没想过永远待在兽园,他的离开也并非偶然,而是他早晚会那么做,即便是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不想当奴隶、当畜牲,他想当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兽园一日一日熬不到头的时光里,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能离开兽园甚至是摆脱奴隶的身份,其实找个平凡温良自己不讨厌的女人过最平常的日子已是不错。
可有的时候,在灰蒙蒙不见光的夜色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不避人的暧昧声响,他也免不了生出些别样思绪。
如果抛开身份种种不说,他怀里也躺着个女人,那个是他这一生最喜欢、最爱、最想要拥抱亲吻的人……
那个女子,该长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眉眼呢?
脑中空空如许,一直没有画面。
可此刻看着小姐,弃奴脑中一直不成型的图画竟渐渐有了些模糊的影像。
弃奴说不清“那个她”身份、脾性如何,但“她”眉眼有两分小姐的影子,色彩明动。
看着看着,弃奴忽然联想到昨夜那怪诞的一幕,那时他闭上眼睛,看到的那幕正是他与小姐。
似乎是在一片幽谧树林,翠色一直延伸到远处,小姐在打他,巴掌一下下落在他心口……
接着画面一转,他已背椅一颗高树席地而坐,小姐跨坐在他腿上,被他箍揽在怀中紧密相贴,在这一方避人的小天地里肆无忌惮接吻交舌……
“你不吃饭,看我干什么?”
小姐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不满他有些放肆的打量。
弃奴闻声,骤然低头扒了一筷子面,几乎没有咀嚼,喉珠一滚吞下腹去。
他借饭食平复内心涌动的思潮,弃奴吃饭极快,风卷残云般,不多功夫,桌上已碗碟空空,额上也冒出热汗。
这是多年奴隶生涯难得的一顿可口饭食,却多少有些食不甘味,等从碗碟中抬身,抹干净嘴角,他还是避无可避要面对小姐的质问。
看她干什么?
实在是因为,小姐长得过于好看合他眼缘了,她既耀人眼目,又怎能阻止追随她的目光太过热烈呢?
弃奴自认是个俗世凡人,也喜欢美色,面对娇美如花又极磨人的姜家小姐,难以做到完然心如止水。
至于林中那一幕,现在想来兴许也不算荒唐怪诞。
既是个凡人,他和世间绝大多数男人又有什么不一样?明知天上月难以企及,还是会在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不为人知的肖想,幻想某一日她真的会落在怀中。
不然,明知龌龊不该,他为何还会因那些画面而感到不自控的兴奋和隐秘的快乐呢?
到此,弃奴已想明白,短短一日,只是一眼,他对小姐与对旁人到底已经不一样了。
好在这点初起的波澜尚浅,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还不至于会溅起什么风浪。
而他自知微贱,无有可能,不会再添什么妄念。
这顿饭后,两人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几乎再没有相见的可能。
他也不认为这段未果的浅显情思能困扰自己太久,他往后兴许有机会成婚生子,到了年迈看着儿孙回忆旧事的时候,这个曾让他有些年少悸动的小姐,恐怕早就像风吹走云烟,在他心里不落痕迹了吧。
想到这里,弃奴已渐渐坦然,漆眸转向小姐,准备向小姐告一句别。
却正对上小姐有些惊奇又兴味的双瞳,“吃饱了?”
弃奴点头。
“你可真有能耐。”
小姐发出一句不知是赞是嘲的感慨,从圈椅中起身。
“阿弃,让我拍一下你的肚子。”
弃奴一怔。
小姐已到了身前,隔着衣裳在他小腹上拍了一下,想听听看是不是像一个熟透了的瓜或一面绷紧了的鼓,一拍会“嘣嘣”直响。
结果大失所望,根本就没有什么声响。
小姐不信邪,手掌又往下按了按,发现并不是如她想像中吃得肚腹滚圆的模样。
“平的?”她诧异问出。
男子的手掌捉住栀子般的洁白柔荑,声音有些沙,“小姐在干什么?”
“你吃了四碗面,肚子却是平的?”
“东西被你吃到哪里去了?还是你会变什么戏法?”
小姐感到困惑,“你把衣裳掀开,让我仔细瞧瞧。”
弃奴被小姐闹得气笑不得,缓声解释,“奴虽食量大,可吃下去却不显腹的。”
小姐像研究新鲜事物一样紧盯着弃奴,听了他的解释仍不满足,坚持要亲眼探个究竟。
她鸦羽似的眼睫轻眨,眼中的光微闪着与他对上,他本能拒绝的,本也该拒绝的。
可他还是在离开前任由自己陪小姐胡闹了一回,弃奴卷下去一点裤边,让小姐如愿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却正如他所言,看着紧实还带有凸出的硬块的小腹,小姐骤觉扫兴。
好丑!好奇怪!
男人都长这样吗?摸起来感觉一定很差。
与眼前奴隶玩闹的心思荡然无存,心底只剩恹恹的无趣。
“我累了,要回家。”
“你跟我回去。”
弃奴很是意外,没上酒楼之前,他分明已经对小姐说过要离开的话,她不是该感到遂心如愿了吗?怎么又教他跟她回府?
但已经决定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回头,也没必要为了小姐的一时改变而随意动摇。
见弃奴摇头,小姐问:“为何?”
“难道因为打了你那一下,至于吗?”
“小姐不是不喜欢奴吗?又为何还要教奴回去?”
隔了片时,弃奴才回问了一句,声色略显得沉闷。
“我是不愿留你在身边。”
“不过你跟我回家,我找人教你认些字,送你去爹爹身边做事,只要你乖乖的别来扰我,我才懒得去理睬你。”
姜令阮一气说完,并不给弃奴回嘴的机会。
这番话其实也是爹爹的意思,今天早晨,她把弃奴送回,声称不要弃奴,爹爹就非与她定下个什么“一月之约”。
让她把弃奴带在身边一个月,教弃奴认些简单的字,若一个月后她还是不喜欢弃奴,就让弃奴到她家铺子里去做事。
没想到爹爹对这奴隶还挺上心的,难不成这奴隶真有什么本事值得爹爹如此?
不过,单凭这高俊的身形,估计确实有使不完的气力,若肯好好出力,倒不失为爹爹的一个好帮手。
加上长生符牌的事,她才愿意耐着性子替爹爹招揽他的,不然,早抛下他走了。
弃奴垂眸沉思一时,从椅中立起,定定站在小姐身边。
“奴不去老爷那里。”
他道:“小姐肯让奴伺候,奴就留下;若不要奴,奴就离开。”
简单明了,就等小姐的一个字。
小姐不懂弃奴执意要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不由有些气恼,语气微讽:“阿弃,你难道就这点志向?”
诚然,跟在老爷身边才有前景,可一想到兽园,弃奴眼中沉沉。
“奴一时确实只有这点志向。”
姜令阮又添一层火气,暗自思忖这狗奴到底是为什么?
莫非对她不怀好意?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又怒又鄙夷,气火仿佛由内烧到四肢,掌心都有些灼热。
端起半凉的茶水倒向手掌,净了手,姜令阮又稍微平静下来。
这奴隶应当分得清妄想和现实,他不敢吧。莫非是看上了她身边哪个使女?
这还差不多,她高兴的话,倒不是不能成全他。
姜令阮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便就问了,“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身边?”
“奴是兽园逃出来的,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老爷在乎小姐,才会在意奴,有朝一日若兽园找来,才不会丢弃奴。若小姐肯赐奴一条生路,就收了奴。”
事到如今,弃奴也无需再掩饰自己的心思。
这个答案引得小姐一眼注目。
原来竟是这样。
这奴隶是为了手捏爹爹心脉好让爹爹心甘情愿替他做挡箭牌呢。
她倒是低看了这个奴隶。
先前,她没兴趣过问弃奴的来历,没想到会是这样。生意场上,得罪一家就如同在暗处埋下一支冷箭,谁知哪一日那暗箭会冷不防射过来。
世间好用的奴隶何止千万,爹爹何必为一个逃奴徒惹麻烦?
“既然如此,你还是走吧,姜家留不得你了。”
小姐抽出一条手帕擦拭手指,等擦干净了,从椅中起身。
她准备要走了。
弃奴心灰下去,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又何必给他提念头戏弄于他呢?
“小姐的东西,还给小姐。”他默默摸出还在身上的长生符牌,递到姜令阮身前。
小姐却不接,把擦手的帕子丢在桌上,面带嫌恶,“把它放到帕子上。”
弃奴依言照做,小姐把丝帕包住符牌,才拿在手中,喃道:“恶心死了。”
符牌上的玉环结穗,她都不会再要,全部换新的,那牌面也要好好清洗上几遍。
手腕忽然被擒,跨出的脚步也被迫收住,小姐感到莫名其妙,回头瞧了一眼。
她惊觉弃奴墨眸正盯在她身上,方才还平静的眼中已经风云变幻,黑黢黢裹挟着一股寒意。
“你干什么?”姜令阮甩着弃奴的手问道。
弃奴一言不发,只是收拢手指。
他施加了力道,姜令阮只觉腕上一痛,不由着恼,斥他道:“你这奴隶还不松手?你抓疼我了!”
弃奴并不松手,只是俯眼看下来,寒声问她,“小姐说谁恶心?”
“嗯?”
姜令阮有些摸不着头脑。
弃奴沉声又问了一遍,“谁恶心?”
姜令阮怔了一下,看看毫无征兆发怒的奴隶,忽地一道灵光闪过,如迷雾破开,骤然明朗。
她仰头问,“你觉得我在说你?”
弃奴不答,可蹙紧的浓眉已昭示了他的意思。
姜令阮面色也沉下去,冷声道:“阿弃,你给我放手!”
弃奴不依。
姜令阮冷眸瞧了弃奴几眼,忽抬起自由的那只手,用力狠狠甩了弃奴一巴掌。
一声脆响,弃奴面颊落上几道微红的指印,与被小姐用书砸出,用指甲掐出还未褪尽的痕迹交叠在一起,难辨难分。
弃奴胸腔起伏,鼻息急促,微一动力,曳了小姐一下。
小姐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撞到弃奴胸口上,她缓缓站定,仍是抬起头,注视着弃奴怒意森然的眼眸。
见弃奴手臂微抬,她泛冷的眼中甚至换上了那副熟稔的轻视姿态,不慌不忙开口嘲弄:“怎么,你想还手?”
她说着还将一张芙蓉娇面往弃奴身前凑了凑,嘴角挑起一点冷淡笑意,一字一句说得分明,十足的挑衅。
“狗奴,我不信你敢打我。”
见弃奴沉寂如水,一言不发,小姐那张小嘴更是半分不肯饶人。
“我稍微对你假以辞色,你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谁对不对?”
冷冷哼了一声,“我说的是那贼人怎样?说的是你又怎样?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一个贱奴隶,我愿意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我有这个权利。而你是哪里做的痴梦,以为你有资格质问我,对我说你高不高兴?”
小姐说完,任由弃奴捏着手腕,眼却瞥向别处,连一点余光都不愿再施舍给他。
弃奴心中半是幽凉半是邪火肆虐,他一时压制一时又想要放纵,天人恶战良久,心间那颗不知名为什么的幼苗被摧残的只余奄奄一口残息。
沉沉看了小姐一眼,一把甩开她纤细的手腕,弃奴从不算高的二楼窗台跃下,大步融入来往的人流中,朝一个方向的城门疾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