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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捡垃圾落水与离开 ...

  •   向爷爷走后,向奶奶身体也逐渐差了起来。

      她总是端着个凳子坐在向爷爷常坐的路灯下,一坐便是一天。

      这时又不知从哪里传来流言,向爷爷死前天天编竹筐,是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期限,想多挣点钱给他的小孙孙攒着交学费。

      人们的关注点在前半段,但向阳的关注点却在后半段。

      他越发乖巧懂事,刻苦上进了。

      张萍萍见了都心疼的对崔灿说:“小阳这孩子太可怜了,你多关心关心他”

      崔灿拍着胸脯承诺道:“好”

      可没能等到他实现诺言,崔家这边也遇到了麻烦。

      崔岚抓周终究没抓到崔灿心心念念的玩具枪,而是抓了一本书,崔建民高兴的说。

      “这丫头是个读书料子,以后肯定能上大学”

      那个年头,那个小镇,没扩招前的大学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太遥远的梦想。

      而崔岚的抓周礼也彻底暴露了崔家有两个孩子的事实。

      太平镇是个小地方,又足够贫穷落后,对计划生育实行的不严,至少就崔灿的小伙伴们来说家里不少是有兄弟姐妹的。

      但崔建民的政府职位到底是不一样。

      那年九月,崔灿在向阳的补习下通过了开学补考,没有因为成绩太差而被迫留级。

      崔建民却不得不从单位上离开了,纵使他对待这份工作总是勤勤恳恳,不曾产生丝毫懈怠。

      但崔岚的诞生还是让他失去了工作,也给这个家庭蒙上了一层阴影。

      张萍萍还开着一家小卖部,但小镇人民消费不高,小卖部的收入并不足以养活一家人。

      家里又新添了个孩子处处需要用钱,很快便捉襟见肘起来。

      崔家的饭桌上开始减少荤腥,张萍萍开始捡着最便宜的蔬菜买了。

      崔建民在小镇上找不到合适的生计,开始整宿整宿的抽烟。但他肺不好,抽上两下便忍不住咳嗽,那时家中便便每日弥漫着的烟味混合着男人的咳嗽声。

      崔灿也越发不愿意回家。

      似乎在某个瞬间,他也长大了许多。

      他从那个淘气活泼的小男孩变得更懂事成熟像一个哥哥了。

      上课时也不全然聊天发呆打瞌睡,开始竖起耳朵听一会儿课了。

      但这并不能改变崔家所遇到的困境。

      崔灿不愿意回家便和向阳两人没日没夜的在街边,河边游荡。

      向爷爷走了,崔建民失业,两个小小的孩子各自有着各自的烦恼。

      7岁以前,崔灿最大的梦想是当个警察或者科学家,因为特别神气。

      可暑假过完7岁生日后他又想着以后当个和大胖二胖爸爸一样的老板也不错。

      虽然肚子大了点,脑袋秃了点,但至少可以不再让爸妈为钱犯愁。

      那天放学,两人晃悠到镇子后面,那里偏僻,去的人少,自然也没什么人家及商铺在这里。

      唯有一家大院子上挂着的废品回收几个大字。

      崔灿眼睛一亮,高兴道:“我们可以去捡废品卖挣钱”

      向阳也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字。

      崔灿是个行动力很高的孩子,第二天他便从家里找了一个张萍萍攒着的尼龙口袋,早上上学前偷偷拿出门藏在门口的某棵树下面。

      因为担心塑料袋别人拿走,他上课时也一直心神不宁,一到放学拉着向阳疯狂向外跑。

      碰到班主任叮嘱他们:“崔灿,向阳你们慢点跑,当心跌倒”崔灿也只来的及挥挥手。

      等到好不容易跑回家,从行道树下搬起石头看着尼龙口袋还在。

      崔灿才松了口气。

      从此两个孩子开启了满大街捡垃圾的生活。

      塑料瓶八毛一斤,废纸壳五毛一斤,崔灿数学成绩不大好经常算不出数,但对每天捡了多少废品,买得了多少钱却是烂熟于心。

      但那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宽裕,一般人家都会自己把废品留着攒够了卖,街上很少有可以回收的东西。

      崔灿又颇好面子,并不想让熟悉的人看到他在捡废品,因此只是每天天快黑了时才偷偷摸摸的去街上翻找。
      白天更喜欢去偏僻人少的地方。

      两个孩子把这当成了一场冒险,一场生平第一次靠自己赚钱的冒险。

      在学校,第二节课大课间总有些家里经济宽裕的孩子要去门口小卖部买汽水喝,崔灿曾经是这其中一员。

      但现在他不买汽水了却混杂其中盯紧了同学们手上的瓶子。

      一看有人喝完连忙追了上去,说要自己帮他们扔。
      实则偷偷拿回去放进书包,下午放学带回家。

      两人把他们的战利品放到崔灿家里负一层。

      崔岚出生前,这里曾经是张萍萍养猪的地方,后来因为崔岚出生,张萍萍没了心力,渐渐荒废了下来。从而成为了崔灿向阳放废品的地方。

      他们努力了半个多月,原本的尼龙口袋已经快满了,现在换了个向阳从家里拿来装肥料的新口袋。

      两家大人因为忙于生计,竟然没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放学后,天还亮着,两人照例去镇后面人比较少的地方捡废品。

      但这地方人少,垃圾自然也少,走了半个小时连个塑料瓶都没看到。

      崔灿很沮丧。

      向阳拉他袖子“你看哪里”他指着路旁边的荒地。

      倾斜的土坡上躺着一个浅色的塑料瓶,是当时很火的‘水晶葡萄’饮料。

      崔灿眼睛一亮,跑了过去。

      向阳拦住他:“这里太陡了,不能去”

      那是一个半斜的土坡,土坡下是一条河,这和绕着小镇存在,就叫太平河。

      那个水晶葡萄塑料瓶就卡在土坡和护城河的中间。

      崔灿混不在意的摆手:“没事”

      “不行,万一你掉下去了怎么办”

      “我会游泳啊,你忘了么”太平镇依水而生,不少人家都会游泳,去年夏天崔建民就带崔灿去太平河上游游过泳。

      崔灿天赋不佳,并没学会,但这并不耽误他回来跟小伙伴们吹牛。

      在他口中他显然成了一个游泳高手。

      向阳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但态度却并不如之前坚决。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崔灿自是对向阳的一举一动都了解的清楚。

      眼看着向阳态度没那么坚决,崔灿扔下口袋就开始跑。
      向阳都没能拦住。
      他趴了下来开始努力够水瓶。

      明明看着就在眼前却偏偏怎么都碰不到,手一点一点往外伸,脚也往前沿。

      向阳蹲在旁边紧张的拉住他劝:“不要了,不要了,咱们再找找其他的”

      “我马上就够到了”崔灿高兴的说。
      “我拿到了”他扭头对向阳说,高兴的举起手臂。

      “咕噜咕噜”掉了下去。

      向爷爷死时,向阳曾问过他什么叫做死亡,那时崔灿尚且只能用别人说的话来转述答案,但倘若此时有人再问他,他想必能有了新的体会。

      死亡是一种什么感受呢,是耳鼻喉间的水,是大脑死寂的空白,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体缓缓下沉却丝毫不能改变的无能为力。

      他想呼救,却只有更厚重的河水,而也只有在水下,崔灿才能知道,原来人从水下看外面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浅淡的绿色,他身体越下坠而这绿色愈深重。

      而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间,让向阳没来的及反应。
      而当他反应过来时,崔灿已经沉到河里去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连滚带爬的顺着崔灿倒下去的土坡下去往河里跑。

      刚刚接触到水的那一刻,前面不远处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发现了他,笑着招呼:“天都黑了,小娃子快回家,别玩水了”

      向阳颤抖着声音哭泣说:“婶,救命,有人掉河里了”

      那后面的事情崔灿并不怎么记得了,长大后再跟张萍萍说起这事,他们反倒一脸诧异,怀疑崔灿记错了。

      张萍萍说:“就太平镇的那条河统共也就到咱小腿,还能淹着你呀,你怕是记错了”

      不过她的确对崔灿捡垃圾这事是有印象的。

      到了崔灿二十来岁时她还偶尔提起,只觉得好笑:“你从小就调皮,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得这么懂事了,现在想想恐怕就是从那回开始”

      “你爸发现你在外面捡垃圾后一晚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张车票,决定要去市里闯一闯捏”

      崔灿不愿说起某些事,只说:“你不记得我掉水里了么,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现这件事的么”

      张萍萍瞅了他一眼:“我看你真是糊涂了,明明是你和向阳在街上捡垃圾时被你爷爷发现了,他把你带回去后,把你爸好好骂了一顿”

      崔灿的儿时记忆和母亲口中的过往相差甚大,一时之间,崔灿也分不清到底是母亲记错了还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毕竟唯有的几个证人也早已离散多年。
      ……

      崔建民离开太平镇的那天是某个清晨,天刚刚亮,天空还下着小雨,最早的一班班车是六点钟,五点多张萍萍就带着儿子抱着女儿去送丈夫。

      班车要去河对面的镇口坐,到了镇上唯一一座桥上,崔建民就不愿意再让妻子儿女送他了。

      太平镇有传统,送人出远门不能过桥,桥在他们乡音里同交,要是送过了桥,总有点断桥之意,总归是不大好的寓意。

      张萍萍虽满心不舍,却还是恪守传统。

      她眼底蕴着泪让崔灿跟爸爸说再见。

      崔灿早上起得太早,意识还没恢复清醒,抹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说:“爸爸再见”

      崔建民摸了摸他的头说:“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崔灿迷迷糊糊的点点头。

      崔建民又柔和的看向妻子手里抱着的小女儿:“等我下回回来岚岚就该会叫爸爸了”

      崔灿困顿,崔岚倒是精神的不行,她一早被妈妈抱出来,如今看啥都稀奇的不行,嘴里含着奶瓶眼睛骨碌碌的打量着这个世界。

      崔建明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抱了抱了。

      她的注意力从陌生的环境中回到了熟悉的人身上。

      她是个胆大的孩子,见到抱自己的人换了也不害怕,反倒咧开嘴笑了,小肉手抱着奶瓶往崔建民嘴边送。

      这个年近三十岁的男人顿时泪如雨下,崔建民望着张萍萍说:“岚岚这是把奶给我喝,给我喝啊”

      张萍萍也忍不住了哭诉:“她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饿了累了,可怎们办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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