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竹马》空心菜君

3、新生与死亡

　　可张萍萍到底还是食言了。
　　她没能给崔灿生个弟弟，崔建民也不是太高兴。
　　太平镇是个封闭古老的镇子，虽然不少年轻人外出打工，可现代思想的光辉仿佛还是没能照耀进来。
　　崔建明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还是想要个儿子的，哪怕他已经有了个儿子了。
　　因此张萍萍生产完后他听说是个女孩，都没顾得上进去看上一眼，便去招呼来他家过端午的客人了。
　　张萍萍从疲劳的生产中清醒后听说是个女孩也有些失望，又没看到丈夫心里就更难受了，默默垂泪。
　　却又想起月子里不能哭，狠狠抹了把脸擦干净眼泪，看着床边的女儿有些伤心的想：“我苦命的女儿哎，都不欢喜你来，你这以后得多苦啊”
　　崔灿一直在门口守着，看他妈醒了才跑进去。
　　看着张萍萍脸上有泪迹，又安慰道：“妈，你别哭了，其实妹妹也可以的，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至少”崔灿绞尽脑汁的安慰道：“至少妹妹会乖一点，不会像我一样老惹你生气”
　　“乖孩子”张萍萍突然控制不住眼泪了，叫崔灿过来点，抚摸他的头说：“都是妈的乖孩子”
　　外婆端了碗面条上来，看见张萍萍在哭，连忙骂道：“死女子哎，人家说月子里哭以后要哭一辈子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捏”
　　晚上，崔建民也进来看了眼女儿后低着头对妻子说：“我打听过了，镇东边有对夫妻，三十多了，也没个孩子，说是不能生，他们倒是想抱个孩子”
　　张萍萍又忍不住垂起泪：“你是想把小丫头送走？”
　　崔建民不说话了。半晌才闷声道：“咱们已经有灿灿了，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工作……”
　　张萍萍咬着唇也不开口，盯着丈夫好半天，见他没有一点改变念头的意思，才忍不住低头看着安睡中的小女儿低声道：“以后不知道过怎么样的日子，现在就多养她几个月吧”
　　崔建民低头：“嗯”了一声。
　　崔灿有了新的爱好，他现在也不想着一天到晚到处去找人打架或者又玩什么乱七八糟的游戏了。
　　他现在就喜欢他的小妹妹。
　　而且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父母要将妹妹抱给别人养，就更上心了，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要看下她的小妹妹。
　　他的小妹妹睁眼了，小妹妹会笑了。连带着向阳都听了一肚子崔家小妹妹的事情。
　　反正在崔灿嘴里，他的小妹妹简直是个绝世神童，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可爱聪敏的孩子。
　　不过他倒也不算完全吹牛，小丫是个爱笑的孩子，这在她婴儿时期就显露出了这点。
　　她很少哭，每天笑眯眯的看着这个世界。
　　连一开始不大喜欢她的崔建民，也逐渐开始我家小丫长我家小丫短了。
　　这天放学回来，崔灿冲进卧室，却没看到他妈和小丫，顿时想起小丫要抱给别人家养的传言顿时慌了。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小丫，小丫”
　　他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却迎头撞上他妈和外婆抱着个襁褓往家走。
　　张萍萍惊讶道：“哟，咱们小子怎么哭了啊，平时他爸揍他都不哭的”
　　崔灿却顾不上他妈的调侃，眼泪也不擦，扯着外婆的裤脚说：“婆婆，小丫还在吗”
　　外婆将襁褓掀起一个角倾斜一点，让他看清小孩子的脸说：“在啊，你妈出月子，我和她出去转转而已，你这小脑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哟”
　　崔灿破涕为笑：“看，我们小丫冲我笑了”
　　张萍萍那天晚上将此事做个玩笑话说给丈夫听。
　　崔建民却没能笑出来，他皱着眉思索半天才下定决心道：“不把小丫抱给别人了，我们自己养”
　　张萍萍惊讶的看着他：“可是你的工作”
　　崔建民却像是憋着一口气道：“这么多年都没给我转正，算了，不就是一份工作么，老子堂堂高中生去哪里找不到一份工作”
　　“可是”张萍萍是知道丈夫对这份工作的看重的。
　　“没什么可是的，什么还能比咱孩子重要不成”
　　张萍萍便不说话了。
　　小丫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决定留了下来，并有了新的名字—崔岚，是跟着哥哥崔灿的名字取的，取自灿烂的意思，但是烂这个字单用总是不好听因此换成了更适合女孩子的岚字。
　　崔家的第四号成员崔岚就这么来到了这里。
　　眼看着小丫越来越大父母也没有将其送走的意思，并还有了自己的名字，崔灿终于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妹妹不会被送走了。
　　这个当了好几个月好好哥哥的小子心眼又活了起来，现在一放学就回家看着妹妹的生活对他来说早就有些枯燥了，只是妹妹要被送走这根利剑悬在头顶，才让他一直无暇他顾。
　　可此时这跟利剑消失，他又有心思吆五喝六出去玩了。
　　他轻松招呼了几个小伙伴去河边玩水。
　　向阳也跟他们一起，向阳对他们幼稚的打水仗游戏没兴趣，只是在河边帮他们看着衣服，免得玩完水回去衣服没了被大人揍。
　　崔灿也不在意向阳并不怎么跟其他小伙伴合群的事实，玩的畅快极了，直到他带着几个手下轻松打败了对面的坏人。
　　天色已到傍晚，向阳在河边叫他回家，他才念念不舍的从水里爬起来穿上衣服。跟向阳一起回家。

　　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镇上的生活平静又单调，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已经关上了门，只剩下前几个月镇上为了建砖厂新安装的路灯还在迎来送往。

　　崔灿和向阳顺着记忆回到家时，附近都已经关上了门，只有向爷爷还在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编着竹筐。

　　崔向两家已经做了许多年邻居了，至少崔灿向阳有记忆以来便是一块长大的，但是崔灿对向爷爷还是不怎么熟悉。

　　即使向爷爷偶尔会和张萍萍轮换着在雨天接他和向阳放学。

　　但是向爷爷他太安静了，向爷爷和和善的向奶奶不同，他总是没什么表情，既不招呼小孩子吃糖，也不会像二胖爷爷一样很讨厌小孩子吵闹见到了总会骂他们两句。

　　崔灿见到向爷爷习惯性的叫了句：“向爷爷好”向爷爷也照例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
　　看着旁边的向阳嘱咐道：“以后早点回来，你奶看你没回来会担心”
　　向阳乖巧的点点头，崔灿抓住向阳的手向屋子里跑，一边跑一边说：“你爷真是太可怕了，怪不得君子他们说你爷比二胖爷爷还可怕”
　　向阳站住不动了，他抿着唇看崔灿：“我爷很好的，他只是不怎么说话”
　　向阳只有爷爷奶奶这两个最在乎的亲人了，崔灿也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说：“是啊，你爷很好的，比我家母老虎好多了，你不知道我也好希望我家母老虎能够不说话，免得一天念叨我”
　　向阳噗嗤一声笑了。
　　而崔家母老虎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崔灿，我看你是皮子痒了，谁是母老虎，谁念叨你了”原来是张萍萍在窗口看到了儿子的身影，下楼来给他开门，却一开门就听到崔灿的抱怨。
　　她一把揪住了崔灿的耳朵。
　　崔灿暗道糟糕开始赔笑：“妈，你在说什么，我饿了，快给我盛饭，还有岚岚怎么样了，会叫哥哥没有”
　　张萍萍理都没理他，打定主意要回去好好收拾人，对向阳和善着说：“小阳回来了，还没吃饭吧，要不要跟姨去吃点”
　　向阳笑着拒绝：“谢谢姨，不用了，我奶等我呢”

　　“那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不客气的拎着崔灿的耳朵进了屋，势必要好好教训这小兔崽子一顿。

　　崔灿被好好‘教育’了一顿，但他皮糙肉厚并不怎么在乎，反而开始打听起妹妹的事情。

　　“妈，岚岚满百天了是不是要抓周啊”

　　“你还知道这”张萍萍狐疑的看着他。

　　“我听同学说的”崔灿满不在乎道，眼睛一转说：“妈，我可以把舅舅送我那把手枪放到妹妹的抓周上么，等她以后抓上手枪，以后可以变成像花木兰一样的女英雄呢”

　　崔灿高兴的说，最近电视里在放女英雄花木兰，他耳晕目染下自然第一个想到她。

　　“想都别想”张萍萍直接拒绝：“要是你妹妹以后真跟你一样，一天只知道这些，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好”

　　“……”崔灿不知道说啥了，低头恨恨的吃了一口饭抬头说：“妈，我要喝AD钙”

　　“马尿喝不喝”张萍萍骂了一句却还是去自家小卖部柜台上给他拿了一瓶AD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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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清晨是在向奶奶的一声高亢的哭叫中醒来的。

　　张萍萍条件反射的推了推摇篮里的小女儿止住了崔岚差点醒来后的啼哭，再推推身旁的丈夫：“去看看怎么了”

　　崔建民搓了把眼睛起床去看。

　　向家已经围了不少人。

　　向爷爷，他去了，昨天晚上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去了。

　　向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去世倒也不是什么特别意外的事，再加上老人家是梦里去的，无病无痛的算是喜丧。

　　只是两位老人相伴一辈子，向奶奶一时无法接受，还抱着向爷爷在哭。

　　连向阳在旁边木愣愣的站着都没顾上，向崔两家是多年的邻居，再加上向爷爷向奶奶也没个子女在身边，崔建民自然是要去帮忙的，他看着房间里呆呆站着看奶奶抱住爷爷在哭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的向阳，头有些疼，顺便把小孩子先带出去交给崔灿，让他带着向阳先去上学。

　　上学路上，向阳还是呆呆的，崔灿听人说他爷爷去了，也不敢招他，一路上难得安静。

　　直到快走到学校门口他才抬头看着崔灿问道：“小灿，他们说我爷爷死了，死了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崔灿也有些迷茫，对于他们那个年纪来说，死亡还是件太遥远的事情，索性他比向阳多点经验。
　　去年冬天崔建民的爷爷也去了，崔灿管他叫祖爷爷，祖爷爷已经很老了，但对重孙们很好，每次去都会崔灿冲芝麻糊豆奶喝，还把儿子们孝顺的各种零食给他吃。

　　因此去参加祖爷爷葬礼时，崔灿也问过其他人什么叫死了，此时他依葫芦画瓢说给向阳：“就是去另一个世界了，他先去，我们后去，最后我们就又会见面啦”

　　“去另一个世界”向阳呐呐念着，没再说什么。

　　后来，向阳胳膊上带上了个黑袖章，向爷爷向奶奶那些几乎没怎么出现过的儿女也出现了。

　　向爷爷向奶奶生育了九个儿女，儿女又生育了儿女，最大的孙子孙女都已经结婚有孩子了，这次一同过来，场面壮观极了。

　　崔灿也第一次见到了向阳的爸爸。

　　那是一个长着一头金发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出乎意料的年轻，他和崔建明一样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可崔建明瞧着仿佛比他大上十岁。

　　他的一头金发在小镇上堪称惊世骇俗，这种颜色大家连在电视中也少见着捏，更别说身边了，没过多久，全镇子几乎都知道向家有个长黄色头发的小儿子了。

　　他在镇上呆的并不久，对唯一的儿子向阳也并不怎么关心，匆匆办完向爷爷的后事后便回去了城里。行迹之迅速匆忙，仿佛那个大城市才是他的家乡。

　　崔灿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他全程无视向阳濡目的目光，也并不搭理这个儿子。

　　等到他回城后，崔灿和向阳一起玩时就说他坏话：“你爸长得真奇怪，还好你不像他”

　　通常情况下，向阳并不喜欢别人说他亲人的坏话，可这次却难得的没反驳，只是垂下了眼。

　　而新的生命在出现，旧的生命在逝去，一代一代，唯有小镇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