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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进城 ...

  •   七岁那年,发生了许多事。
      崔灿和镇上大多数同龄孩子一样成了一个只有母亲在家的半留守儿童。
      他开始扳着指头等过年。
      因为妈说了,过年时,他爸就回来了。
      但那年过年,崔建民没回来。
      他离开家时已经是下半年了,去到一个陌生地方人生地不熟,为了节约来回路费,崔建民决定明年过年再回家。
      他在电话里简短的说了这件事,张萍萍面上应了下来可挂断电话却忍不住偷偷抹了把泪。
      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是崔灿,明明他妈说他爸过年就回来了。
      可是临近过年却说不回来了,这使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因此那几天张萍萍唤他做点什么他也做,只是不肯搭理他妈了。
      直到去买过年新衣时,张萍萍给儿子女儿置办了从头到脚全套的新衣服裤子鞋子,自己却准备只穿着崔建民留在家里的旧衣服过年时。
      崔灿终于忍不住了,他拉着正准备结账的张萍萍说:“妈,我们走,我不要新衣服了”
      张萍萍抱着肉实的崔岚喘着气,对崔灿的突然变卦也没生气,笑着说:“小娃娃过年怎么能不穿新衣服呢,别担心钱的事,你爸寄回来不少,够用的”
      “那你也买新衣呀”
      “妈的衣服多的很,够穿了,再说你爸在外面挣点钱也不容易,咱们还是得省着点”
      崔灿咬着唇不说话了,看张萍萍一手抱着妹妹,另一只手还挂着大包小包,主动拎起她手里的东西就走。
      “你拿一点,留一半给妈提”张萍萍叫道。
      崔灿却抱着东西并不松手,埋着头一个劲往前走,像一头莽撞的小兽。
      张萍萍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一瞬间便长大了。

      八岁那年,崔灿上了小学三年级,这一年他长高了许多,已经高过了家里的栏杆。

      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面目中已经有了几分崔建民年轻时的影子,他也不再痴迷于镇上孩子们之间的打架游戏,上学能坐住了,放学也会自己主动写玩作业再去玩。

      他的成绩进步了许多,虽然不及向阳优秀,但也不再是一年级时那个需要担心不及格而留级的调皮小男孩了。

      那寒假期末考试,崔灿语文拿了九十五分,数学拿了九十九分。

      他抱着卷子和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带回家给他妈时获得了一个好消息。

      他爸今年过年要回来了。
      崔建民离开的那一年,家里没人过的轻松,张萍萍没了顶梁柱。
      她娘家母亲也就是崔灿外婆又在年初因为劳累过度在田地里昏迷过去,送到医院去才知道是中了风。
      崔灿第一次听说了中风这个词,却想不明白的问他的小伙伴向阳:“阳阳,你说我婆婆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是啊,外婆那么好的人,一辈子温和善良,从没干过坏事,又凭借着自己的勤劳肯干拉扯大了几个子女。电视剧里小说里好人不都是有好报的么。
      怎么外婆偏偏中了风,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连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解决。
      向阳在学校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但关于这个问题,他写不出答案。

      张萍萍跟着忙前忙后,人看着老了十岁不止,可她此时想到丈夫要回家,眼睛也亮着嘴角上翘。
      看着不像是两个孩子的妈,反倒像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崔灿的眼睛也和他妈一样亮,他抱起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的崔岚高兴道:“爸爸要回来了”

      一岁多的崔岚已经会说些模糊的词句了,她看着哥哥咧开嘴笑着叫:“哥,哥,哥哥”但却不知道什么是爸爸。

      崔建明是那年的大年三十坐着一辆面包车回来的。

      他本计划能早几天的,但那年碰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连平素不会下雪的南方山区也被大雪封路,崔建明坐的大巴车在高速路上堵了好几天。

      等到最后他实在没办法花钱找了辆目的地离得不远的私人面包车绕路跑了回来。

      那年头信息并不是很发达,崔建明说过自己要回家,也在路上打过电话说自己被大雪封在路上了。

      但却并没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

      三十那天中午,张萍萍一改平日的节俭做了一大桌子菜,崔灿和张萍萍却都没什么心情吃饭。

      只有刚刚冒牙的崔岚一个人吃了半盘子肥肉。

      张萍萍给崔灿夹了块他最喜欢的炒火腿肠,叹了口气道:“快吃,吃完去玩吧,我听见小阳二胖他们叫你了”

      “嗯”崔灿咬了口火腿肠,低头扒饭,瓮声瓮气说:“妈,你也吃”

      “哎”

      “灿灿他妈,快出来看看,你们家老崔回来了”向奶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崔灿和张萍萍脑子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跑出了门。
      “建民”

      “爸”

      崔建明戴一顶黑帽子手上拎着个挎包正通过车窗往面包车里递烟,邀请司机一同去家里坐一坐。

      还没说完话,腿已经被抱住了,张萍萍也站在他身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面包车司机看到这幕笑了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拒绝了崔建明的邀约:“不了,赶回去过年喽”

      他开着面包车一溜烟的跑了。

      崔建民也转过身好笑的看着妻子儿子。

      出门的这一年多,他瘦了黑了,人却看着精神不少。

      他一手抱起儿子说:“我们就臭小子长大了哟”

      崔灿抿着嘴笑,他已经开始换牙了,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并不想叫他爸爸知道。

      “岚岚呢”崔建民说。

      张萍萍接过他手里的挎包:“在家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丈夫。

      崔建民抱着儿子携着妻子回家时。

      果然看见小女儿正乖乖的坐在饭桌上吃饭,眼睛还痴痴的看着门口,似乎在等待着妈妈哥哥的回来。

      张萍萍抱过小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看,爸爸回来了,快叫爸爸”

      崔岚只是往妈妈怀里躲,并不敢看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张萍萍又是生气又是心急:“电话里不是还叫过爸爸么,现在怎么不叫了,你以前还给爸爸喂过奶呢”

      崔岚还是把头往妈妈怀里埋。

      崔建民笑道:“不急,待几天岚岚就认识了”

      崔建民回家不光给家里带来数不尽的欢声笑语,还给崔灿带了一大包好吃的。

      不光有果冻饼干这些零食,还有一种长白色壳结绿色果的果子,吃起来咸香酥脆,是镇上食物从未有过的口感。

      崔建明说这叫开心果,是从美国来的。

      崔灿不知道美国是哪里,但觉得这果子名字还起得蛮生动的。

      那一年过年他的确是开心极了。

      他偷偷摸摸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果子递给向阳说:“我爸带回来的开心果,你快吃,吃了就会开心,我把我的开心分了你一半,以后你可也得把你的东西都分我一半”

      向阳眨眨眼看着他笑着答应:“好”

      过完年后,崔建民还在家呆了许久,呆到过了正月十五,镇上在外务工的年轻人都回城了,呆到崔灿以为他爸今年不出门了。

      他才宣布了一个消息。

      他这一年多在外面已经有了些根基,要把张萍萍和崔岚一起带到市里去。

      至于崔灿,他已经上小学了,户口不在市里没有市里小学给他读,但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太平镇。

      他们要把他送到县里去读小学,崔建民有个表姐在县里一小教书,转学问题不是很大,而且崔建民的哥哥和母亲也都在县里。

      崔灿正好可以交给崔奶奶照顾。

      崔建民自认这番安排面面俱到,既不会抛下妻子女儿,也可以让儿子获得更好的教育,简直没有再合适的办法。

      但他唯独忽略崔灿自己的意见。
      从始至终他也未曾问过他的儿子愿不愿意抛弃生养他的太平镇去另一个陌生地方由并不怎么亲近的奶奶带着求学。

      崔灿自然是不同意的。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抗拒。

      他不愿意和家人分开,也不愿意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向阳,二胖,大胖,学校同学分开。

      突然回来的崔建民不再是他日日夜夜思念着盼望着回来的爸爸,而是一个一回来就要带走他妈妈妹妹使他和同学伙伴分开的坏蛋。

      但尽管他反抗了,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做出了他那个年纪能做出的最大反抗,被生气的崔建民用皮带抽了也是一声不吭就是不肯离开。
      但仍旧未撼动崔建民的决定。

      人在20岁之前的事情似乎总是模糊的,他们作为父母的附庸品存在,服从父母的决定而生活,似乎很难有人关心这些个年幼的孩童也是有自己的朋友,伙伴和独立于父母存在的喜怒哀乐的。

      也或许是有人发现了这一点的,只是无甚在意。

      又过了几天,张萍萍收拾好东西,将家里门一锁。
      雇了那辆送崔建明回家的面包车去县里。

      镇上没有直接到市里的车,崔建民他们要去县里坐车,顺便送崔灿去奶奶家。

      居外不易,雇了面包车张萍萍也没闲着,收拾了一大堆东西带着,不光衣服被子,连过年吃的腊肉香肠都带了好多,连崔建民的劝阻她也少见的没听。

      崔灿却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已经放弃了妈妈和妹妹留下他陪他的奢望,只是说自己可以留在家里照顾自己,却也被崔建民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于是,他便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怏怏的被张萍萍看守在面包车厢里。

      他也跟随崔建民去过几次县里走亲戚,可每一次去都是兴高采烈的,从未像现在一般感到无能为力。

      这种不愿遵守,却无力改变的无奈感深深的萦绕在这个才八岁的孩童心里。

      那时,镇上的小学已经开学了。
      他甚至没来的及好好的和他的小伙伴们道别。

      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太阳照射着大地,道路两旁的树木草丛似乎已经度过了冬天开启了一年新的征程。
      又有微风自河岸边吹来,正是无尽春光烂漫时。
      多么适合放风筝的日子啊,可惜崔灿大概是没机会了。

      崔建民装好了东西,面包车一路向前。
      太平镇小学在出镇子必经的路上,铃声响过三遍,已经有学生出来准备回家吃午饭了。
      崔灿忍不住扒着窗子往外看,不放过每一个从学校里出来的小学生。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真的看到了熟悉的那个人。

      他将窗户全部摇下大叫:“向阳,向阳,我在这里”
      向阳也看到了他,挥着手叫道:“灿灿,灿灿”
      “向阳,我会回来看你的,不要忘记我”
      可那车开的太快,崔灿的声音夹在春风呼啸而过,他也不知道向阳听见没有。
      他被张萍萍拽了回去拍了一巴掌骂道:“死娃子,危险的很,你还把头探出去,要是有车过来给你撞掉了的”
      崔灿只是低着头不愿意说话。

      似乎那么突然一瞬间,他的童年就结束了。

      而在崔灿的身后,向阳追着面包车跑了好久好久。

      在学校里老师一直夸向阳体育好跑的快,可那一瞬间他也突然发现了。

      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是光靠双腿追赶不上的。
      比如死别,又比如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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