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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下之大,执子之困 起闲局徐倠 ...

  •   襄州城,知州府馆舍。

      昱阳王府的人已经接管了府衙上下的防卫,昱阳王女一行到了此处,意味着离商州只剩最后一站路,而一行人身上多有带伤,急需医治休养,王女殿下也没客气,一见到知州岳静便好似发号施令般,要他把城中的各路名医都给请来,越快越好。

      岳静虽然皱眉,还是立刻让心腹去张罗此事,一应用具也都很快备好,襄州毕竟是座连通南北的要关,很多做行商生意的会将此地当做中转,因而物料广博、资源充足,又因其环境秀美、人杰地灵,能人异士层出不穷。

      他手下刚好打听到了这么一位名医,号称能隔空探脉、飞针去疾,调理人体内部五行阴阳,又精推演、相面,故而初到襄州便有了很大名气。手下就派了两位王府仆役去请他,结果那位神医并未开馆设阁,也未曾开设药铺,只是随地摆了一个棋摊,在替人整治间隙与人手谈几局。

      两位仆役走到街口时,棋摊周围就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有求医问药的,有想请教棋艺的,还有更多是来看热闹的。

      仆役分开人群,挤到摊位面前,不过其中一人刚要开口,便被另一人拉住,后者伸手指了指,示意同伴稍安勿躁。原来那神医一身白色长袍,花白胡子、仙风道骨,此时正皱着眉长考,手里还捏着粒黑色旗子,只是手边装棋的罐子里全是白棋。

      先前那仆役往棋盘上扫了几眼,没看明白,便有些不耐烦了,只是围观人群都刻意保持了安静,他也不好出声打破,只好跟同伴小声私语。

      “喂,王甲,你看出来了吗?”

      被喊作王甲那人凝视着棋盘,试图从黑白交错中寻出一点意思来,可无论怎么看,都是白棋占据绝对优势,即使以他的棋力,至多五手,就能让黑棋输个彻底。所以他想了想摇头道:

      “不行,看不出来,或许是高人在…陆乙,你看懂了?”

      陆乙笑嘻嘻道:“这不是小儿科嘛,白棋总计有三个缺口要填补,而黑棋已经接近收官,怎么算也是黑棋先成龙,这有啥难的。”

      王甲一惊,暗忖道这厮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还有不低的棋道造诣,便默然不语,继续盯着棋盘,时而看向对弈双方的样貌打扮。

      没想到对弈的另一人忽然看向那个陆乙,神色不善道:“去去去!你一个跑腿的,懂什么棋道,我这局明显是要赢来了,休要胡言乱语干扰我。”

      陆乙往后缩了缩,显然是那人动真脾气了,又担心干扰了两人弈棋,惹得那神医不快,便不再言语,只是眼神里仍有不服气。他一边躲到王甲后边,一边还是忍不住嘟囔道:“神气什么嘛,棋不如人就是不如,还不承认,切。”

      “我听得到!”那人忽然吼了一嗓子,吓得陆乙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王甲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而此时,那位白袍神医已经投子推枰,转而笑望向王甲身后的陆乙。

      “方才这位小兄弟,说他有把握在五步之内,让黑棋赢下,还提及白棋还差三个缺口没补上,老夫也是有些好奇,还望这位小兄弟不吝赐教。”

      陆乙扯了扯王甲的袖子,后者会意,摇摇头,轻声笑道:“我这同伴毕竟俗鄙莽夫,斗大字不识几个,哪敢在老神仙面前献丑,先前都是玩笑话,还望老神仙,以及这位老伯勿怪。”

      说着,他还拉着陆乙,先后向对弈两人作了一揖以示赔罪。

      老神仙点点头,笑而不语,反而是对面那人不高兴了。

      “怎么,觉得我棋艺不精,靠着无赖法子赢了他,便瞧不起我了?”

      王甲还想说话,结果陆乙忍不住跳出来道:“对!就是瞧不起你,怎么了?分明是要输的局面,人家老神仙刻意放水罢了,怕你一把年纪,大庭广众之下输了丢人,结果你还喘上了。”

      王甲皱眉沉声道:“陆乙!你给我放客气点,人家毕竟是与我们长辈一般年纪,岂可如此无礼?”

      陆乙撇撇嘴,眼睛却是瞪着那位“赢的不太光彩”的老人,显然还是不忿,只是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老神仙抚须微笑。

      “心无片瓦,喜怒哀乐皆显于面,闻教亦不立改,顽石也。”

      “心有海洋,日月天地可吞入腹,锱铢皆纳囊中,狼虎也。”

      他是分别对两人说的,只是连同那两人在内,周围众人皆不解其意,只是大致听懂了一个顽石,一个狼虎,算是盖棺定论式的评价了。

      陆乙依旧脸色铁青,说他是顽石,哪怕对方是位声名远播的老神仙,他也有些生气,只是不好发作,所以他瞪了一眼坐对面那人。

      王甲则是脸色微变,神情愈发谦恭,对着白衣老神仙再揖后道:“老神仙,我们听闻您善医疑难杂症,刚好府上有数人急需医药,能否请您移步馆舍,为他们诊治一番,府里上下都会感激不尽。”

      “错了!错了!”

      周围忽然有人起哄,只是很快嘈杂一片,听不太清楚。

      那老神仙也是抚须轻笑道:“确实错了,你们要找的不是我,是对面这位老兄。”

      王甲连忙向对面那人作揖赔罪,后者哼了一声,立时趾高气扬起来,眼睛斜向王甲身侧的陆乙,眉毛一挑,好似在说“气不气,意不意外?”

      陆乙黑着脸,也跟着又作了一揖,嗓音低沉道:“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我…晚辈先前言语确实多有得罪,还请……算了,还请老前辈辛苦一趟,来府上行医,至于记不记我的过错,都请医治完后再作议论,救人要紧。”

      “哼!我能有什么记的,你话又没讲错,有什么可议论的!”

      老人刚要动手收摊,却被那位白衣老神仙伸手拦住,后者笑道:“不如棋摊我替你看着,你先随他前去救死扶伤,我跟这位…”

      “陆乙,”王甲连忙提醒道。

      “哦,跟这位陆乙小兄弟聊两句,你快去罢。”

      老人哼了一声,起身看向那个礼数恭敬的王甲,这才颜色稍缓,他瓮声道:“前边带路,礼就免了,别耽误我时间。”

      路过后边那位缩着脖子的仆役,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大声道:“要是这位棋艺精湛的年轻人带路,那我可就不去了,糟不起这心!到时候万一有个失手的,说不得还要挨人骂,说我医术不精,把能治好的伤病给治瘫了。”

      陆乙转过头去,没说话,王甲笑了笑,恭敬地在侧前领路。

      等到两人擦肩,陆乙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结果那老人刚好看过来,吼道:“老子的板凳不给你坐!老徐,看好了,别让这小子坐我的凳子!”

      陆乙撇撇嘴,在老人刚转过身后,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对面那个小凳子上,而那老神仙依旧抚须微笑,还故意应了声:“知道了!”

      结果那老人头也没回,骂道:“你个老家伙我还不了解?总喜欢当那老好人,真要到你做好事的时候,哎!没影儿了。平日里歪理邪说不少,你怎么不去考个功名,混个秀才老爷当当呢!”

      骂着骂着,忽然想起来自己的棋摊还得后者帮忙照看,老人悻悻然收声,嘴里还是小声嘀咕着:“这老家伙,不会恼羞成怒,不管我的摊子了吧,还真不好说,读过书的,能有几个好东西?”

      倒是忘了他自己也是自幼饱读医书,博览经卷,也还算半个读书人。

      而摊子那边,那位身着白袍的老神仙哭笑不得,显然是把前者转过一道街巷后嘀咕的言语也听在耳中,不过话粗理不粗,读书多的,还真的没几个好鸟。

      陆乙却是有些拘谨,想了想准备站起身来,又恐有居高临下之嫌,贸然起身也不大礼貌,这会儿有些煎熬。

      “只管坐着便是。”

      “哎!”

      老神仙的金口犹如甘霖,陆乙顿时踏实了,规规矩矩坐好,应了一声,右手却是顺手从棋罐里拈了颗黑子。

      对面那人笑了:“怎么,小兄弟这会儿愿意指教了?那倒是极好,来,不必拘泥,你黑我白,顺着当前形势接着下。”

      陆乙浑身一激灵,右手指尖拈着的棋子差点甩飞,心中大为懊恼,怎么管不住这手呢,老老实实陪着老神仙坐会儿不行吗,干嘛要去抓颗棋子儿玩?

      “没、没有,我、我不会,还望老神仙大人有大量…”

      对面那人伸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无妨,那就坐会儿,棋子暂时别放回罐中,先想想,等你确定下不了了或是愿意一试,只要别太快做决定就行。”

      陆乙冷汗都下来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扔下棋子就跑,只是回去了没法交代,只好硬着头皮坐着,手里拈着颗黑色棋子,将落未落,举棋不定。

      “一步错,步步错,人生如棋,推枰即是生死,不可不慎啊。”

      老神仙叹了口气,手指掐了数诀,依旧算不清心中那团迷雾,那是他命里的劫。

      再说那名医与王甲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脚步不停。

      王甲多是为他同伴说好话,意思您大人不要计较他这点冒犯,他没读过书,粗人一个,又是向来直脑筋惯了的云云。

      而名医则是时而沉默,时而掏出一根树枝剔牙,或者询问几句府中病人情况,只是王甲并未见过,只有支支吾吾,到最后也没摸清个大概,只是知晓是与贼兵恶斗过的。

      来到府中,天色将近正午,日至中天高悬。

      王甲通报了一声,接着径直领着名医进了后院馆舍,在同昱阳王府的护卫知会一声后,立刻有管事前来接迎进去,王甲便识趣止步,只是依旧规规矩矩地,朝着老人的背影作了一揖。

      那老人来到后院,却见已有城中数位大夫,在询伤问疾,开单写方,心底终究有些不悦。在前领路的管事并不知晓,依旧恭敬地领着来到一件厢房,里面此时只有王府管家和一位城中医馆的大夫,在他们身旁,床榻上躺着一位年轻人,脸色偏灰、昏迷不醒。

      见到老人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迎接,只是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要开始把脉。王府管家答应一声,往后退去,而那跟着推开的大夫却是面色微冷,心想着连我都没有头绪的病,你一个江湖骗子能治好?

      “大致病因可知为何?”

      老人坐在管事搬过来的椅子上,眯着眼看向那位王府管家。

      “心力交瘁,疲劳致病,你不是名医吗,这点都看不出来?”却是那医馆大夫抢着答道,还顺带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何人喧哗,可是病人子嗣后人?”

      “你!”

      王府管家眼皮子一跳,连忙拦阻那位大夫,又一眼神示意管事送大夫去前边厢房歇息,后者搀着大夫走了,顺便带上了厢房的门。

      “回大夫,是与群贼争斗时,借着我家殿下的仙法强行出手,遭到反噬,心神枯竭如槁木。”

      “哦?”

      老人来了兴趣,只是皱眉一想,眼前此人分明是濒死之状,却又呼吸正常、脉象平稳,似乎在凭着自身体魄慢慢恢复。

      “何种仙法…算了,你家殿下可方便过来,我还需问询几句,才好做判断。”

      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在厢房侧壁,另有一间房,里边走出一位黑色裙裳的年轻女子。

      “你退下吧,好生休息,这里有我。不知神医想问我何事?”

      王府管家应诺一声,也退出厢房,并带上了房门。

      “神医不敢当,”老人眯眼而笑,手中出现几根银针,他捻起其中一根,放在烛火上烧了烧,又随手抛出一张黄纸符箓来,一并在烛火上烧了,用黄纸的火焰再次烤了烤银针。

      “可知这股杀意来源?”

      房间中原本无明火,等到老人凭空变出一根蜡烛,那蜡烛竟是自发点燃的。

      “源自昔年魏府王甫溭,就是那位枪术名震数国的前魏府大将军,应该是学的他的死活枪意和游龙枪法。”

      “那倒是来历不小。”老人手指轻弹,那根银针画弧落在少年眉心偏左,准确地扎进他眉间那颗小痣,后者立时有了些许反应,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皱眉道:“还有,不止。”

      那女子思索片刻,这才说道:“他最近新修了一门剑经,是中…”

      老人抬手示意可以不说具体,只是又问道:

      “可有异常之处?哦,我略懂些许仙法和武术,但说无妨。”

      “在炼剑胎,两天便小有所成,只是…”

      “嗯,是挺快的,只是?”

      王女默然,皱了皱眉,许久才道:

      “中间有些记不清了,应该那时,早就修过一门剑法,只是过于奇异,我也记不清楚。”

      老人闭上眼睛,推演片刻,又弹指刺出第二枚银针,这才少年身体抽动了一下,右手缓缓作抓握状。

      “我大概清楚了,枪意、剑意混杂,又牵引生出极强杀意,最后耗竭心神。”

      “还有一样?”

      “你问我?”老人气笑道,他刚准备问,结果被人抢了先。

      “不必隐瞒,直说就是。”老人好似看穿她心中所想,只是有些不以为然。

      以他的境界,岂会在乎一个年轻人的机缘或是天赋,何况他本就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为了提高医术才额外看了些“杂书”,学了些旁门把戏。

      “还有刀意,并且精深程度绝对不输枪意,只是师出不详。”

      老人忽然比划了一下:“这种的,直刀?短刀?”

      “直刀。”

      “可曾读过什么书籍,比如,同他所学剑经类似的,山上的、江湖的。”

      “这个…”王女摇了摇头,她确实不清楚,也无从知晓,不过她忽然记起一事。

      “他当时,几乎是掌控了数十位四等武者的意识,纯粹杀心……”

      王女再次沉默。

      老人点点头,接着起身道:“看来得卖点力气了。”

      他双手摊开,数十根银针各自串着符纸,依次从烛火上掠过,一团团火焰燃尽后,飞针插入少年身体各处,只是不全在经脉穴位上。

      “您是,想把他体内的杀意全部牵引出来?”

      “怎么,有问题吗?”

      “如此,先前苦修…”

      “人要紧还是武道要紧?”

      “剑胎也要剥离出来?”

      老人忽然笑了,连连摇头:“执念太深,为何非要习武或是修道?不如此难道就活不成了?人活着,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些活着,只是为了这些就可以了吗?”

      武道之广,仙道之高,一直是人们千百年来不停追寻叩问的答案,可在这位老人眼里,这些似乎不值一提,甚至他认为这些还不够。东洲诸国,百万武夫,中洲数座仙门,仙人如云,至少在老人看来,他们活得都不够完整。

      不能算是完整活着。

      昨日之我已死,今日之我犹在,可若是明日依旧如此,便是今日之我未死,明日之我亦不得活。

      “明白了,但是,还请尽力保存他的体魄,哪怕以后只有寻常少年体魄也行。”

      老人微笑点头,理当如此,肉体凡胎,如何就习不得武、修不得道了?要知道真正卡住无数人的,是天赋性情,也是那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命理循环。

      就好似武道的地关,需先明“人理”,再通“地理”,最后以一己之力,裹挟一域山河,气镇四方、意游六合、神会自然,一人便是一片土地。人与自然,天人合一,只是这里的天其实不是真正的天,而是一域之内的天,是有局限的、浅层次的天。

      武道天关,修士长生劫,这些才是跟真正的“天”之理相联系的,而之所以仙道压制武道,天关不可破而长生劫犹有可渡,便是山上离天更近!仙道与武道共一片天,可有人在高一点的地方占据了天空,底下的人只能仰望,被遮蔽于阴暗中,却也是被保护在遮蔽下。

      老人最后一气呵出,数十根银针皆起,从少年身上抽离,最后被一道符火在蜡烛上烧尽。

      蜡烛消失,桌上出现一柄银色的小剑,剑身微颤,清光流转,泠泠作响。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人感叹一句,却是讶异于那女子的淡定,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有何感想?”

      “天下之大,果真无奇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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