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记》四指

7、剑胎刀胚，初显锋芒 秦

　　秦不豫这一冥想，又是一天一夜，期间队伍停下来休整过两次，可是都没吵醒他。而他在原先武道修为尽废的情况下，已失去武者那种对外界情况的敏锐感应，更不会在行程突然停顿时，靠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惊醒过来。

　　并且由于精气神全部严重透支过，他的冥想过程也是有大半都在浑浑噩噩，或者干脆就是陷入睡眠，大约每冥想一个小时，还得额外睡三个小时来补充精神，而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已然确定了自己心中那把剑的大致模样。

　　心神锤炼剑胎，只是以外来经验和启发来与自身感悟相互印证，特别是对他来说略显晦涩的剑经前五章，每一字每一词每一句，吃透一点便是向前迈了一步，相当于在原本的胚子上抡了一锤。可不是每一锤都能留下显著的效果，更多的则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它的内部结构，需要数锤甚至数十数百下，才能彻底改变其内部区域，真正塑好一个细节。

　　而当他终于确定了自己想要的剑胎雏形后，新生的剑胎只有个大概轮廓，却胜在崭新，因而更加坚韧。当然也是剑经本身足够精深，比起从王甫溭哪里学来的枪意，比起后来自己翻阅家族刀法典籍所领略的，要深奥精妙得多，其层面格局也不可和后两者同日而语。

　　所以哪怕只是个轮廓，一个空壳，尚未填充足够的感悟和灵思，却足以充当一个模子，一个能便于加工旧有刀胚的模子。因而将原来就已完善部分细节的刀胚，整个放入那个轮廓中以后，他只需要不断捶打作为模具的轮廓上表面，新的剑胎自然会从中诞生，脱壳而出之后，便是他心底想要的那把剑的模样。

　　而后便是十年磨一剑的水磨工夫，不断淬炼加固剑身，磨砺剑锋，最后试以霜雪金石，心剑化形而出，即是武道的天关境，迄今为止武道的顶点便是在这个境界。至于破开天关阻隔，超脱凡夫武道的拘泥限制，成为传说中的武神，大概只能想一想了。

　　一等上品之上的天关境，便是当今天下武者的巅峰，有资格被尊称为圣人或是武圣，那才是武道之力能抗衡仙道之力的境界，在那个境界，所谓的山上山下界限就要模糊得多。而寻常一等高手，哪怕杀力不输甚至压过山上仙人，依旧不被后者放在眼里，受限太大、空有蛮力，相等杀力之下完全会被后者碾压。

　　至于更下层的二等三等、地关人关，大概也只能在没有山上仙人的地方称雄了，少有能匹敌同等水平的修道之人，武道被仙道死死压制，连喘气的缝隙都没有。

　　“虽然没办法入门修行，亦无仙法道诀，但是先打个不错的底子，恢复一些武道修为，也不算荒渡光阴了吧。”

　　少年轻吐出一口浊气，接着伸出右手，可是仍旧只能抬起少许，并且整个腕关节到指关节，全都无法控制，好在恢复了一些知觉，伴随着隐隐的胀痛感。

　　“唉，但是左手是真的废了啊，明明惨烈程度不及右手的臂骨扭曲那样恐怖，反而到现在都只有一丁点木然的感觉，从肩胛往下，整只手都无法挪动丝毫。”

　　秦不豫倒没怎么抱怨，可这种双手皆失无力感，精神体魄由内而外的虚弱，着实能让他心生烦躁，并且伴着深深的无奈，近乎疯魔。

　　他站起身来，身体却剧烈晃荡了一下，结果便是跌坐在地，侧脸咚的一声，磕在了用来当做长凳的木板边缘，顿时眼冒金星，脑海中嗡鸣不止。

　　“醒了？”

　　车厢前面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原来是王女听到异响，便让车队暂时停下来，接着上了这辆车查看状况。

　　“嗯。”

　　秦不豫点头，这会儿真饿得没有力气了，连脑门上的痛觉都蒙上了一层钝感，反应也大不如前。

　　“下车吃点东西？队伍正在休歇，火堆也烧起来了。”

　　“不会耽误赶路吗？”秦不豫有些疑惑，原以为只是中途停一下，现在看来，是要休息数小时的样子。

　　“大半夜赶什么路？”王女翻了个白眼。

　　“大半夜？”

　　秦不豫朝王女身后望去，果然外面天色已是一片漆黑，唯有车厢壁上不知何时插的一根火把在静静燃烧，外面还传来枯枝干柴燃烧时的噼啪声。不对啊，我记得明明是在白天赶路，然后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我撞到了脑袋，现在还有些昏沉。

　　他暗忖道，难不成，是我这一下撞晕了过去，然后又过了很久才醒来？

　　“下来啊，脑子撞傻了？”王女催促道。

　　不管了，先下车吃点干粮再说。

　　秦不豫跟着下了车，走到那堆篝火旁，禁军将士围坐在外面，他则跟着从缺口走到内侧，找了片空地坐下。这时他才抬头打量周围环境，是在林中清扫出了一片空旷地，就地取材，砍了些树作为桩子支起帐篷，除了中间那堆篝火，四面也都堪堪用树枝围了起来。

　　“有地图么。”

　　就在内层几人嚼着干粮的时候，秦不豫忽然问道，面向的是王女。

　　“啊？”

　　“有地图么？”

　　“哦，有的。”

　　王女从一个背囊中取出一卷地图，解下绸带递了过去。

　　秦不豫并未伸手去接。

　　王女好似才想起来似的，将地图放在地上摊开，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道：“我们目前应该是在这个地方，离襄州大约三百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在四天内到达襄州府。”

　　秦不豫快速地扫了一眼地图，尤其她所指的区域附近，在略作思量后，他用手点出了三个点，然后望着王女的眼睛，轻声问道：

　　“摄心术？”

　　王女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神秘的笑容，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了。

　　因为此刻后者已经从她的仙识笼罩中脱离，她便无法再同他交流，不过依旧可以窥得他的心声，并依此给予一些暗示，算是代替了言语。

　　“禁制范围多广？有人数或是实力限制吗？算了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有多少人，以及，能坚持多久？”

　　“百步之内，三百多人，我坚持不了太久，大概半刻钟，不够。”王女的回答简洁迅速。

　　“那好，听我指挥，百步之外的应该不用管，到时自己就乱了，我们冲出去就行。”

　　篝火边的秦不豫闭上眼睛，右手握住一串手链，接着忽然报出三个方向和大致距离。

　　“嗖嗖嗖！”

　　这边禁军的箭已经射了出去，几个隐藏巧妙的贼匪应声而倒，他们周围，有贼匪想靠近，结果不待少年提醒，禁军又一轮箭发射，这次是二十张弓齐射，分别落向那几个树丛和灌木。

　　于是数声惨叫之后，三处隐蔽点都彻底平静下来。

　　“可以撤了。”

　　王女打了个响指取消术法，秦不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王女所乘的那辆马车上，后者面色微白，而后狐疑地盯着他。

　　“然后呢？这会儿功夫也就倒了三十来个，剩下的怎么办？”

　　“剩下的都在林子里，有足够的遮蔽，不过没有了弓箭手，他们想贴过来也没那么容易就是了。”

　　“所以，杀还是守？”

　　“跑，分成三队，互相掩护照应，从先前点的那几个方向跑。”

　　马车开始动了，但王女的眼睛一直盯在少年的脸上，后者不解问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还懂这个。”

　　“以前在京城，有位枪术很厉害的老人教的。”秦不豫笑着摇头。

　　王女默然，转头望向车外。

　　“突出去了，直接走？”

　　秦不豫忽然动了动右手，在肚子上点了几下，接着眼神坚毅道：

　　“杀，四十多位四等中品以上，要不了半刻钟，杀完再撤。”

　　王女会意，左手掐诀，默念了一段经文，接着周围异象再显，只是并非覆盖于实物上的，而是引导百步之内所有贼匪的意识，使之产生错觉偏差。并且对于三等高手来说的偏差，落在三等以下的贼匪身上，就会出现类似秦不豫先前那种诡异错觉，甚至身处幻境而无觉察。

　　王女的仙术径直落在那林中，落在数十位实力最拔尖的贼匪身上，接着以王府管家、禁军统领以及一位黑衣女子为首的三支骑兵，沿着既定轨迹冲杀过去。虽然是不利骑兵战的树林，但众人实力皆不俗，在对面被意志干扰的情况下，不过是马上挥刀舞枪一通砍杀罢了。

　　王女忽然被迫中断了仙术，她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沿着光滑细腻的皮肤滑落，顺着白玉似的颈项，滴落衣领中。

　　“先前消耗太大，一直也没恢复过来，遭了。”

　　她紧皱眉头，神色懊恼，一把掀开车厢侧壁的帘子朝外望去。

　　“辛苦了，没事。”秦不豫合上眼睑，出声安慰道。

　　倒是少见这位殿下会出现如此大的心境起伏，或许也是因为疲累吧，这会儿更像一个贵族少女，处在既无忧无虑又多愁善感的花季，一阴一晴皆是风景。

　　秦不豫的表情不自觉地僵硬起来，心脏霎时高速搏动，呼吸骤急接着喘气如雷，额头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泛起一阵病态的嫣红。

　　“你居然可以模仿我的…”话刚出口，她自觉失言，略微低垂视线，紧抿着嘴唇。

　　而此时双方交战处，被干扰的贼匪瞬间清醒过来，靠着各自武道本能反应，出手抵抗或是顺势反击，局势骤然复杂起来。

　　禁军统领忽然长啸一声，自踢蹬上腾跃而起，抽刀杀入贼群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王府管家也被一股杀意牵引，热血涌上心头，竟是随手夺了一把短刀，化身残影，在数位三等高手之间仍游刃有余。

　　那位黑衣女子则是眉头一皱，主动接受牵引，只是碍于某些规矩，她不能以一身剑道修为倾力出手，只是以武夫剑技斩下一颗颗头颅。

　　一众禁军精锐则是完全被忽然萌生的杀心控制，红着眼嘶吼着举刀擎枪，以各种匪夷所思却十分有效的姿势参与战斗，反而杀力暴涨，几乎是一边倒地屠杀实力接近的贼匪。

　　等到秦不豫再次睁开眼睛，几乎杀残了贼兵的众人已然回返，虽然都面色赤红，禁军人人带伤，但却是意想不到的大胜，粗略估计有两百具贼匪尸体被抛下，实力最高的那一撮被斩杀殆尽。

　　王女回头时，只见他浑身大汗淋漓，双眼乌青，脸色苍白如纸，更是转头吐出一大滩污血，就此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