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记》四指

2、熠国之都，迹鹿王城 熠

　　熠国历，天玺三年秋，“寒生露凝，气爽风凉”。
　　外乡人萧楚客已经做好了在熠国都城过冬的准备，他在城南买了一栋私宅，又雇请了两位城中武馆的高手，约莫四等中游实力，其余丫鬟仆役一切从简，各置两人洒扫厢房、外出采办而已。
　　迹鹿外城共有六横八纵十四条长街，以禁中为中心对称分布，其中横三四、纵四五四条为主街，宽阔平坦，常有领了密旨或是兵部符印的飞骑往来，除此以外还有少数几个王公贵族可出行乘马车，余下不论贵贱都是驴车或是驭使骡子拉车。除了四条主街，其他街道并不许马车通行，公侯亦不能免，不过每逢佳节盛会，路上行人如织，暂时开放的摊贩也都纷纷于路边空处摆起了小生意，即使有车马亦无法驰骋起来。
　　萧楚客在城南租的宅院地处昌平街，是八纵街里最偏的一条，周边大多为平房矮舍，并无所谓宅院天井，取水都是去的街道尽头的公用水井，即使自家宅院里用水也是如此。
　　迹鹿王城繁华是繁华，可终究不如故乡长庆，少去许多人味儿，城中商铺虽多，摊贩却近乎绝迹，且无令不许骑马驰行，即使有那文曲星转世中了状元，也没了“一日看尽满城春”的风流潇洒。
　　熠国人崇武，同样不如长庆文风蔚然，青楼唱词、坊市说书、茶苑雅集种种，除了帝王私隐不能言论戏谑，其余什么不可说、不可唱？褒贬时政，慨谈今古，封侯皆是冢中骨，流放千金不复还，得道视君如抷土。
　　这些在熠国，尤其都城京畿之地，那可是要被问罪下狱的，静安书肆、谭华书肆、终南书肆等经书籍铺，无一不是因为妄论国事、讹民滋祸被迫关门，主事人有的还被流放到了云州荒蛮之野。每每念及此事，萧楚客都不免扼腕叹息一番，原因无他，那都是他暗中扶植起来的。
　　每次几乎刚刚回本就立刻被官府查封，让他时常感到难以施展拳脚，有心舍了此处经营不要，可迹鹿城的书铺生意实在火爆，分管书商的熠国官员又和他来往密切，其间投入的白银何止千两。好在迹鹿的聪明人不少，每次都能找到替罪羊，如此这般虽然挣得慢了点，倒也算是个来钱安稳的法子，躺着就能赚的钱不要，那他就不用经商了。
　　萧楚客最聪明的一个地方，就在于他平时几乎不出门，但是每逢盛会佳节，他又会出现在各色商人当中，不算起眼。可每每提及这个名字，大多数人都会有些印象，是个异国来的小商贩，在城中开了两间茶铺，有的则说是开的一家大酒楼，就在南门附近最繁华的地段。
　　事实上他确实开过酒楼，但是不久就“经营不善”换下家了，茶铺也有两间，但是卖的贵而且品质不行，因此去的人也不多。倒是因每天供应廉价的高碎，因此一些做工的常常会在晌午时分去喝上那么几杯，算是捡的别的茶铺不要的生意，地段偏远，所以收支倒也勉强持平。
　　所以圈子里的豪商多数是看不太起他的，却也乐得有个类似下等商人的角色，帮忙处理他们不要的货物，后者在底层市场的渠道比较宽泛，因此也能在这迹鹿城混个小富即安的安逸日子。豪商眼中的小富即安，在底层平民眼中，那可就是大富大贵的神仙日子，应该锦衣玉食、宝马香车、妻妾成群了，偏偏后者又比较低调，待人和善，这一来一去，名声也就有了。
　　迹鹿城毕竟很难遭着什么灾祸，不然萧楚客能把城南这一块儿的赈济灾民的活都给包了，反正也是那些大商人看不上的名声，不赚白不赚，又花不了几个钱。可这平日里，迹鹿的下层百姓虽然穷了点，也不至于挨饿受冻，他总不好平白无故搞个送粮送钱的慰问吧，那样被官府留意到了，反而会出大问题。
　　所以书铺开了又关，茶铺却是不得不一直开着的，集小成多，来往的人越多，很多生意自己就跑来了。
　　这天黄昏时分，萧楚客收到了一封来自家乡长庆的信，拆开读后不久便脸色哀戚，他唤来丫鬟仆役交代了几句，接着便独自走出门去，也没让雇的那两个武夫跟随，只说会晚点回来，若是今夜未归，那多半是明天晌午再回了。
　　独自出门的萧楚客头上戴了顶毡帽，揣了一包银子在袖中口袋，秋意渐浓，一个丫鬟还忙赶着递了件轻裘皮衣，他也接了夹在腋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取他那件黄狗皮做的大衣，就这么消失在了街道转角处。
　　……
　　兵部主事白雄哉近日有些烦心事。
　　先是入冬以来，兵事渐多，加上境内盗贼频发，屡有县府被劫之事发生，为此兵部尚书曾大发雷霆，结果就是他被顶头上司训了一顿。而入秋刑部也开始忙碌起来，于是许多本来该刑部处理的案子，现在也都一并发由兵部处理，左侍郎和两个员外郎前日已经离京，分别去往雍、幽、晋三州之地平乱。
　　因而他这个平日并无实权的主事，此时倒是协理起了兵部诸司事务，官瘾倒是过了一把，可每天的公务堆积如山，前阵子又奉命跑了一趟襄州，回来后各种文书堆了一桌。并且最令他愤慨的是，即使他能人多劳，事后按照吏部规矩，那个空悬的右侍郎位置也不会给他，而是要从几位员外郎中遴选，并且今年兵部员外郎名额已满，即使有升迁也不会立刻补缺。
　　换言之，干了白干。
　　那兵部尚书又是首重军功的老武官，体恤的也是那些沙场征战归来的将军和都尉，岂会在意他这文官的辛苦？他不是不想跟着左侍郎一起离京，或是待在襄州边军，等着入冬的第一场战事，可还没在襄州军营落脚呢，来自迹鹿的军中文书就摆在了他的案前，让速速返京，军令，还一下就是三封！
　　我都忙活了好几个月，就不能享…在襄州练练兵？正好那边说了，有个团练副使的差事，就当下放军中历练，反正兵部好几个司，随便调一个主事过来签发文书，那不是有只手有双眼睛就能干的吗？
　　牢骚归牢骚，白雄哉依旧只能匆匆回返，来不及去尚书那里述职，就赶忙劳形于案牍之间，光是随手翻出的卷宗就铺了一地。而且每条每项他都必先斟酌一番，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终于把身后坐着的老尚书成功逼走……
　　好容易得了喘口气的功夫，一封密谍又让他坐立难安，是老尚书留在椅子上的，信被拆开过，只有几个字：“沂州贼王崇，将袭忻州府”。沂州其实是邻邦景国的一个小郡，并且很早就听说被盗贼王崇占据，其地势险要，与熠国忻州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被称作天险的雁回山诸峰，还得经过熠国的黔州，因此先前一直是黔州在与这伙贼兵打交道。
　　前任右侍郎就是被调去了黔州治军事，但事实上小摩擦常有，却始终未爆发冲突，毕竟算是景国“家事”，总不能派兵去景国境内剿了他吧？因为黔州并未受到影响，反而西南各州很不太平，兵部也就一直没做出决定，只是让临近各州加强巡逻管制，此事便一直无人问津。
　　那么，是消息有误？
　　怎么可能！兵部第二级别密报，直达尚书府，还是老尚书亲自带过来的，这要有假，那整个熠国兵部岂不是成了笑话。
　　所以，白雄哉闭上眼睛，双拳紧握抵在桌案上，气得浑身颤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黔州知州，还有那杨尹之，都他妈是废物吗！”
　　“咳咳~”
　　白雄哉抬头望去，门口老尚书竟是又踱了回来，他自知失态，连忙抱拳谢罪，后者却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老尚书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自嘲“大字倒还识得几个，年轻时也读过书”的他，对于舞文弄墨一事绝无好感，却也罕见地点了点头，赞了句字写得不错，干净利落。
　　白雄哉长长地吐一口浊气，似要将心中郁愤一并吐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刚腾出来的桌案，上面只贴了一张熠国地形图，他看着地图上黔州的位置，如鲠在喉。
　　“你也别怪尹之，王崇那混小子确实有几分能耐，居然硬生生绕过了整个黔州，从南面襄州过路，兵袭忻州。”
　　白雄哉一震，立刻想起了先前一个疑惑：“襄州有宗派弟子生事，调用守军，就是为他的行动打掩护？不对，怎么可能，涔云山并非寻常宗派，怎会为他所用，难道不知忻州有我白……”
　　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眼神也变得极其幽寂。
　　“就是涔云山，目的正是你忻州白氏那一支。”
　　老尚书摇摇头，忽然说道。
　　“寒绝峰收徒未果，记恨上了，不敢来迹鹿找秦炤恒，就只能借王崇的手，来报复忻州白家。刚好，听说秦家那小子去年就在忻州，至今未回，那么就更找对地方了。”
　　白雄哉闻言，先是不屑，接着转为愤怒，最后竟是有了一丝不解。
　　“涔云山疯了？难道不知道拒绝寒绝峰一事是剑……插手的？还是不知道，那秦家小子将是我熠国驸马？”
　　老尚书接着摇头。
　　“身为东部首屈一指的宗门，他们也算一股强横势力，诸国都有爪牙，熠国虽强，可婚约先前已经作废，熠君也没有重提此事。至于那座庞然大物，未必会太过重视一个…小地方来的世家子弟，因而先前也没风声传出。”
　　说道小地方时，老尚书自嘲地笑了笑，何曾想过如今泱泱大国，也有被人看轻的时候，可一个在天，一个不说在地，终究只是一座高一点的山罢了，真论顶尖实力，云泥之别。那是一等高手都要稍稍敬畏一下的地方，也是压在武夫身上的三重关卡中，最重最残酷的一重，被他们这些老武夫口口相传为：天关。
　　无论江湖武夫，军中悍将，武道都受这天地人关制约：人关好破，厮杀而已；地关说难也不难，说简单自然不会太简单，需要以武道镇压一域河山，一夫当关；天关则是……想想罢了。
　　破地关跻身二品，破人关为三品，品段评级以及与爵位官职挂钩，是熠国首创，其实在其他国家也相差不远，只是熠国武道更加昌盛，武运更加昌隆罢了。可就算是一等高手中的上品，对上那些宗派，尤其所谓名门正派的真正高手，也不太够看，若是近身厮杀自然相差不远，可难就难在对方往往有腾云驾雾、飞剑伤人之能。
　　当然，这说的是那座以剑闻名的大宗门，至于当下的寒绝峰乃至上头的涔云山，老尚书轻轻一叹，对熠国构不成太大威胁，可对一个州郡家族来说，也算是个庞然大物了。
　　白雄哉忽然低头抱拳道：“此间事了，卑职想告假回乡一趟，还请尚书大人谅解。”
　　兵部老尚书摆摆手，可后者依旧未抬头，而是愈发躬身，眼神晦暗。
　　“还望尚书大人恩准，卑职办事不力，有违职责，奏请左迁襄州。”
　　“与律令不合，驳回。”
　　“啊？”白雄哉愣了一会儿，抬头却见尚书大人已经转身走出门去，只得苦笑着低头应诺一声。
　　“是。”
　　……
　　清仪门前，一队人马集结完毕，禁中开门，走出几位国色天香的锦衣玉人，其中一人在侍女搀扶下登上中间那乘马车，外面以黑色帘布遮挡住车厢，上面绣有金色凤凰纹饰。驾车的是昱阳王府的管家，周围护卫的是羽林禁军精锐，前后马车上坐着两个侍女，除了中间的车驾配有三匹马外，其余皆是一匹，并且用于遮挡的帘布上也无纹饰，应是从太仆寺临时调用的车驾。
　　禁军开道，一行人由彰益门出内城，沿正西向的武谦街出迹鹿城，天黑时分便到了城外驿站。驿站官员勘验身份时无意间瞥见了那辆黑色马车，吓得面皮一抽，立刻吩咐下属安排食宿，并且亲自前去接驾，却被更换了装束的禁军统领毫不客气地拦在了外边。
　　禁军统领只要了些干粮就回身上马，队伍重新出发，渐渐消失在西去的驿道上。而那驿道主官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去，一行人彻底不见影子后，这才悻悻转身，哀叹不已，他娘的老子又错过一桩富贵。
　　不是他不想趁机攀点关系，礼节性地意思一下，而是后者身份特殊，禁军的统领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他不敢太过冒犯，否则少不了把酒言欢一番。只是他身处这个位置，对于拉拢巴结小有心得，知道有的人不是他能结交的，一个不慎就可能由福转祸，事后他还毫无办法，就像他六年前莫名其妙被贬到这里来一样，没处说理的。
　　再说那一行车队，此时已经点起了火把，禁军统领拨马来到那辆车驾旁边，却被昱阳王府的管家给伸手阻住了，不让他太过靠近。
　　“殿下金体有恙，不便探望，刘统领有这份心就行了。”
　　禁军统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洒脱笑道：
　　“管家误会了，我是想着殿下身体要紧，若是颠簸的有些乏了，咱们就停下休歇，正好天色已晚，走了这么久难免有些疲累。”
　　他正想说反正路途遥远，时刻保持体力才是正途，忽然闭口不言，而那车厢帘子已被人掀开，露出一只白玉似的手儿来，清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不必了，连夜兼程，两天之内赶到忻州，之后再休养不迟。”
　　刘统领讪讪地笑了笑，努力移开目光以免显得过于失态。
　　“忻州时值暴雪天气，且有传闻说有贼寇侵扰，还是从禹州坐船南下商州吧，禹州楼船闻名已久，我年少时曾与礼部尚书之子游禹州时，倒是有幸于鸣沧湖上见识过，可谓是气势恢宏，不输王宫宅邸。殿下，到时我等可…”
　　“闭嘴！”
　　刘统领还想再多介绍几句，却被车中人斥责了一声，顿时脸色微青，只是须臾又面带微笑，结果等来的是更多的斥责。
　　“你一个禁军统领，还没有资格妄论质疑我的决定，我说去忻州，哪怕是地动天崩也要去，你算什么东西，擅自更改行程。好，我给你机会，明天下午见不到禹州楼船，你提头来见？”
　　王府管家看到统领脸色愈发难看，便站出来说和，不过不是对着车里的殿下，而是对刘统领抱拳说的。
　　“殿下的意思，便是…的意思，不容更改，刘将军多担待，辛苦一下弟兄们，到了昱阳王府自有酬谢。何况区区匪寇，根本无足挂齿，若是碍着了殿下，也不过是刘统领几刀的事，正好也向我家殿下展露一下实力，免得她因为来的不是那位大统领而心生不忿。其实在我看来，刘统领少年英雄，是要稍稍胜过那位周大统领的。”
　　禁军统领这才颜色稍缓，不过嘴上仍是说道：“我也是为殿下安慰着想……既如此，那咱们走一趟忻州城，不过管家言重了，我对咱周大统领，那是相当服气且敬佩的，不敢在他面前谈什么少年英雄。”
　　王府管家再度抱拳，禁军统领也还了一礼，两人笑逐颜开，气氛十分融洽，不过各自眼中的深意却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禁军统领刘继耀，是实打实的三等上品武者实力，麾下也都是四等中下的精锐兵士，十余人遇上一支百人队的边军，只要不是熠国那几个边防重镇的边军，几乎都能匹敌甚至胜算较大。
　　而昱阳王府的管家，五十岁上下，亦是三等上品实力，且终究占了年纪的优势，武道底蕴深厚，行事风格老辣。也还算是名副其实的当打之年，真要在这咫尺间发生冲突，赢的未必是他刘继耀，至于二三十个四等武者，不跑的话也就半炷香功夫。
　　这两位凑到了一处，倒也算是天宽路窄、适逢其会，如果刘继耀没有失心疯的话，一路只会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