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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焚城,白衣动人 啰嗦几句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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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州城郊。
一府军骑卒快马加鞭,飞驰在忻州去往禹州的官道上,骑卒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凌厉眸子,腰配官府制式长刀,披挂鱼鳞细铁铠,足蹬鹿皮长靴,踏马雪中惊起林鸦阵阵聒噪。雪夜极寒,道路积雪三尺余,马蹄落下有金铁声,虽是夜行,不知为何并未燃起火把,想来是对此道熟稔已久,所骑战马亦是熟途。
三更天时,风声渐起。骑卒驰上一座小丘,放眼望去,遥遥望见北方林中有灯火几点,有林鸦飞而忽坠,西北向风雪势大,不见山路,遂拨马下山,取道西南。
往西南方向并无官道,寻常亦无人经行,这是因西南方有汶水,流疾而地险,壁陡且高。当下事态危急,骑卒也是顾不得许多,只能尝试飞马渡冰河,过险滩后绕道向西,往禹州府求援。
并且他也暗暗计量过,此番大雪绝胜往年,汶水颈口少说也有二尺冰雪,若是下马慢行,未必过不得河去。且雪天路难,贼兵前锋过狼烟口亦会被阻,只消耽搁半日功夫,他就能带援兵回来,绕道走燕子岭,与忻州守军合围歼之。
骑卒胯下战马毛发皆黑如墨染,唯独脊背上一线白纹,犹如电光,更是难得的北方名驹之属,为沧州黎安王府精锐铁骑所配良驹,机缘巧合下被送到了忻州,其中经过这里暂且不表。只见骑卒挥鞭,战马前蹄凌空曲起,后足猛然发力,驰下山丘,而后径入林中小道,雪中只留下一道墨影残痕。
骑卒到了江畔,勒马挽弓,三矢并发,没入河上冰雪,须臾闻得箭矢入水声。骑卒翻身下马来到河边,先以腰间长刀试探。
刀长四尺,刃有三尺五,刀身笔直,插刀入雪,浸没刀刃,拔出视之,则知冰雪厚不过尺三。骑卒轻踩雪上,骤闻冰层开裂声响,哗然冰雪崩开,河水涌出,骑卒收刀还鞘,移开靴面,则见落脚处只余一坑。
骑卒尤不死心,以黑布裹马足,牵马视之,马蹄未落而冰河开裂,亦是不得过。纵然他能过得河去,雪天无马亦是难行寸步,且此去禹州数十里地,及赴禹州,恐贼兵已破城劫掠而去。
骑卒心中悲苦,暗自叹道,怕是天要亡我忻州白家,要亡我忻州府啊。
悲愤之中,北风欲裂,大雪如穹盖,林中亦闻枝折声,料想是数日积雪无冻汶河,只好捡着不会动的林子撒气。
骑卒对着冰河长叹一声,牵马折返原路,只希望贼兵都冻死雪中才好,然天意不由人,终不能如他所愿。他满面冰雪,眉须尽白,拨马重上山丘,驻马眺望,北去林中已无火光,或许贼兵前锋正困于雪中驻足不前,或许仍在向忻州逼近……
……
忻州城内,平阳子府白家。
此时的白家正厅已是挤得水泄不通,偏偏又无人说话,唯有阵阵叹息声,此起彼伏,相呼应和。忻州知州黄晋、参将魏同以及忻州府里府外的白家人身处围中,稗官属下也护在周围,其实人心惶惶,哪里还顾得上职责,找个借口进来躲雪罢了,那些城中富商老爷们还进不来呢,只能带着家眷亲信在院里雪中颤颤巍巍地扫雪。
白家侧堂,一众家丁与数位年轻子弟围炉而坐,当然只有少数几人能围在炉子边,其他人只能围人而坐了,抱团取暖而已。炉火边四方位置,每方不过一二人而已,正东坐着安远伯庶女,一人占着一方,且有桌案设于炉边,茶供瓜果一应俱全。
正南挤着济阳侯的两个侄孙女儿,与她们对坐的是白家长孙女白妍婳,亦是一人独占一方桌,北边坐着白家老三白明升,算是白府嫡长一脉的代表了,他旁边侧后方还挤着个城中富商严家的公子哥,只是在当下这公子称呼就纯属调侃了。
在场却未落座的白家年轻一辈,白落梅,白家次席之女,此刻在门边赏雪;白远之,白家三席次子,也是白妍婳的弟弟,此刻在门边喝茶;秦不豫,白家长女之子,算是白家老四,此刻正拉着白落梅赏雪,拽着白远之喝茶。
相比于主厅的拥塞和死寂,侧堂里的气氛要轻松许多,除了炉边六人外,其他人各自聊作一团,也丝毫不会觉得人多嘈杂拥挤。
白落梅实在赏不下去了,又冷又困,再说了,各处黑灯瞎火的,哪来的雪景可赏?她便想偷偷溜号,可不待白妍婳视线偏移过来,就被当头一阵大雪砸了回来,原来是檐上积雪垮塌,给小姑娘来了个天大的惊喜。
白远之起身想上前帮忙,结果被先发制人的秦不豫按在了椅子上,后者一个箭步出现在白落梅身后,对着白棉袄的小姑娘一通上下其手…伸以援手,三两下扒掉了厚厚的积雪,将小姑娘捞了出来。结果侥幸得救的小姑娘不仅不感激,还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原来是某位侠士在仗义疏雪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把她的棉衣也扒拉下来了,本就被冰雪刺激的玉颈和脸袋儿愈发通红。
侠士干咳一声,抢在众人觉察之前,将身上棉衣脱下罩在了小姑娘身上,又急急忙忙帮她吹去落入颈侧的雪花,被罩住的小姑娘本来哭声都停了,这一吹,立刻又开始新一轮骤雨疾风式的哀鸣。侠士正束手无策之时,白妍婳出现在小姑娘身后,随手将侠士拨了出去,而后伸手整理小姑娘的衣服,并用身体遮挡住了后方的目光。
可是,虽然她一直坐在火炉边,双手依旧冷如冰铁,她这一伸手,小姑娘终于不再嘤嘤哀鸣,而是放声大哭,势要凌霄惊倒,震散九天浮云。被扒拉出来的秦不豫则一头扎进雪堆,找小姑娘的白棉袄,但是先前耽搁了一阵,雪下得又大,檐下灯火微弱,岂是那么好找的?
等到屋内几人闻声而来,只见平日俏颊高冷的白家长女,一脸无措地站在小姑娘旁边,小姑娘放声痛哭,惨烈程度竟不亚于她母亲先前发现自家老爷居然藏私房钱那次,而一个上身只穿着单衣的侠客,正在雪堆里扒着什么……
等到小姑娘哭累了,在白妍婳的怀里睡去,秦不豫终于找出了她的棉袄,当时已经冻得不成人形了,嘴唇乌青,双手更是青里透紫,在炉子边哆哆嗦嗦了足足有半刻钟。当然白妍婳也足足瞪了他半刻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家伙是故意躲雪里不出来,偏偏等小姑娘不哭了、睡着了才终于找到,就是在等着看她慌慌张张的场面。
小姑娘的棉袄内里已经被雪浸湿了,所以秦不豫就只能委委屈屈地穿着单衣,举着棉袄,勉为其难地跟安远伯庶女“挤一挤”了。后者自然很不愿意,毕竟男女大防不容儿戏,原本跟其他青年男子共处一室,就已经令她很是羞恼,奈何现下事态非常,又是寄人篱下的惨淡光景,她孤身一人,又…能如何呢。
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她只得幽怨地看了身边人一眼,其中羞恼怨怒嗔痴怨怼皆有,没成想后者虽然时不时碰着她的袖子,竟是都没正眼看过她,目光偶有偏转立刻躲开。
呸!虚伪!若是在济州安远伯府,在母亲身边,这男子岂敢如此放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腌…呸呸,都是些负心汉,小气鬼,伪君子,真小人!只可怜我孤孤单单,一人在外漂泊,跟着来的下人也都是废物吗,见到主上被人欺侮,竟然连句话都不敢放,就不能把他、把他拉开一点吗?
娘亲也真是的,我还没嫁人呢,怎能跟着爹到处跑,难道不该学些刺绣描红,就是读读书学学画也好啊,本就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她于是愈发幽怨了……
……
五更天。
风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忻州城往禹州方向纵深数百里,皆披银装挂素裹,州城之内门户紧闭,只有役夫和军士还在清扫积雪,城头巡逻被迫中止,只剩几个哨兵还在雪中往来走动取暖。
忻州城郊,依旧天色昏暗。
一伙人马已经于雪地跋涉了整整五个时辰,其间除了中途休整片刻外,一直都在沉默地赶路,此刻已经可以看见那座通天崖了,翻过山崖,便是一马平川的地势,忻州城就在那里。
已是接近目的地的头领示意队伍稍稍停顿,只是简单交代几句,却不可能休整半日再走,毕竟这场雪不知要下多久,若是一个没注意,全队人被雪埋了也说不定。好在他们虽然成员层次不齐,到底都是有些底子的,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地痞无赖,至少,没一个弱者,也没一个喊累要休息的。
在进城之前,至少不会有人退缩,至于进得城后,哪怕想退的也晚了。
他招了招手,绰号混元隆的老手出现在他身旁。
“前方树林,有麻雀。”
混元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接着俯下身朝前掠去,人如惊龙过雪无痕,一步便跨出了有三丈远,三两个呼吸便消失在了雪中。
头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即使确认了前方应该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得打起十二分警惕来,更何况如此暴雪天气,普通人可能出门都困难,谨慎点总是好的。一共百二十人的队伍,看着鱼龙混杂,其实高手不在少数,只说按照熠国武评的六等来计算,三等高手连他和混元隆在内足足有十位,四等八位,余下皆为五六等。
熠国的武评标准,也是诸国通用的,一等可封为侯,二等可封伯,三等往下可入军任参将、营门执戟等低级武官,六等则为伍长。也就是说他们一行人堪比边军一个营,当然这是只论战力,不考虑人数差和强弓硬弩等边军精锐武器配备,相较于弱州的府军,已是一波滔天祸患,何况这还只是前锋而已。
至于为何他们这拨寻常江湖里的高手,愿意落草为贼为盗,也不去熠国领那每月十余两的军饷,大概是但凡高手皆不愿受制于人,尤其受不得军中森严法度。不过若是有生之年,能摸到二等的门槛,估计谁都不愿自毁前程,像现在这样流窜诸国之间,实在是江湖上不乏三等高手,唯有二等凤毛麟角,偶有不在朝的也是一帮之主、龙头老大的地位。
更何况尽管跻身了三等高手行列,他与江湖里最顶级的那一撮,与各国年轻名将之间,犹然隔着数座山。那些从厮杀里成长的苗子,自幼熟稔兵器武学的将种子弟,一个个都是远远甩开他的鸿雁,他只不过是只灰麻雀罢了,也就能和地方郡县的所谓天才斗上一斗。
尽管,他也曾是某个小国一等一的天才,可小国就是小国,出门没两年,地图上就找不到名字了。如此这般的恩怨过往很多,但是连他在内的绝大多数能到四等的贼寇,就没有一个只是为了报复而已,是上面某人的一句话,要么死得一文不名,死无葬身之地,要么立功,然后以等同一国侯伯的身份下葬。
一县一郡,为一人缟素。
举国轰动。
他没想那么远,他只想往上走走,爬也可以,只要能有朝一日,站在比慕国都城更高的地方看日出就行。
但是前方忽然没了声响,于是他知道,战斗此刻已经开始。连同他在内,九位三等高手,不管有多少水分,此刻都默默分散于队伍之中,潜伏身形,而后队伍开始迅速行动。
不再刻意压制动静的一众人,踏碎飞雪,呼气如雷,百余道黑影分两路朝前方山崖进发,人未至,便已震塌崖壁积雪,林间倏忽白雾腾起。
……
白府正厅的集会终于结束。前哨已发现贼兵动静,几位府吏出正门点兵,余下文官去往仰岳楼坐镇,这座忻州城中最高的酒楼,会变成一个临时的州府和指挥所,白府那边则是负责下辖诸县的军士调动,两相照应,分工协力。
而白府内,侧堂的子弟和家丁都严阵以待,白妍婳点了数人出来,剩下的由安远伯府的几位守着,抵住侧堂大门。而各家俊彦自然有不远出门的,白妍婳也没过多逼迫,只是冷冷地扫过几人,大致看了个人数便走出门去。
白府武库,家丁和寥寥几人领了甲兵,白妍婳亦是脱去棉衣披了件锁子甲,倒提一把绣剑,余下几人纷纷取了刀剑,不过用以自护罢了。
秦不豫仰头走进武库,只是闭着眼,最后并未选择用刀,而是拎了杆长枪出来,身上亦是未曾披甲,所穿狐裘还是从白妍婳那里“借”来的。并不是他张狂自大,而是自认刀法和白妍婳等人有些差距,对上寻常江湖高手已是艰险,近身兵斗未必能全身而退,而不穿甲胄,则是为了出枪更为灵活,不受拘束。
这拨贼兵自然是弄不来弓弩的,那么只要不让对方欺身,长一寸便有强一寸的优势,不过他也只能赌赌看,万一贼兵没人会暗器呢。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他自认用刀尚未精通,破防杀敌还是长枪来得快,尤其是面对靠着横练功夫而非甲胄护身的贼寇,刀不如枪快。
尽管能理解,白妍婳还是瞪了这个表弟一眼,不披甲说为了跑得快也就算了,腰间挂的酒壶算什么,晃荡来晃荡去,难道就不影响行动的迅捷了?
秦不豫最后一个来到院中,却是第一个走出门去,他可不像白妍婳,需要为了大局束缚自己,并且他能如此惬意地出门,同样是占了后者的便宜。
秦不豫关上院门,懒洋洋地回头朝门里喊了声“拴上”,接着轻轻背靠门环,怀抱长枪,他仰头片刻,摘下腰间酒壶抿了一口。顿时脸色红润,眼中精芒暴涨,他锁上大门,任由里面气急败坏地砸门,大步流星走到街上,一夫当关。
万贼莫过白家门。
忻州城,自正门往内,两边街市早已锁死门窗,尽头便是白府,自白府往东往西往南又分出三条路,将州城分割为四块,其中州府就在南边路上。
忻州,从前被人叫做白州。
秦不豫过往十四年,有九年在忻州,这次随母亲归省,一住又是一年,好像忻州的空气都比熠国都城要好。
十三岁那年,与他有婚约的熠国昭颜公主病夭,母亲借口归省带他回忻州散心,其实他觉得没什么好散心的,昭颜跟他不生不熟的,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陌路人罢了。没走到一路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对于她来说,不用处处受到身份的辖制,可以更自由些。
他站在雪中,好像儿时在忻州的过往,先前已经回忆得够多了,如今却是回忆起最近几年来的事,比如练刀,比如穿街过巷碰见十一岁的昭颜,比如跟着王甫溭学长枪,比如昭颜教他用弓,一箭射穿了谁谁谁的龙袍,最后挨了顿打。
是了,那一箭不是他放的,明明是昭颜放的,结果父亲一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揍了他一顿,在那几天前还送过她临安的雪。她都不帮着拦一下,反而恶人先告状,跟那件衣服的主人说了一大堆坏话,他都听到了,什么毛小子,什么皮得很,什么生性顽劣不堪大用,以后肯定是个扫皇宫花园的,要么就是御膳房切菜的,没出息……
秦不豫忽然睁眼,东西向各有十数个灰影,哪怕是在白天,也毫不起眼,就像雪花落在香灰上,或者,有人弄洒了炉子里的灰,洒在了雪上。
正面最多,大概有二十来个,想必是漏网之鱼。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