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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2、再见红颜笑

      贝勒府已经装饰一新,寿宴也准备就绪,就等贵客临门。
      门外陆陆续续走进不少达官贵人,大家互相拱手行礼,寒暄一番。
      与往年一样,贝勒府在前庭大摆筵席。桌前陆续坐着一些大臣家眷,而皇室宗亲则被引入阁间稍事休憩。
      今日这位寿星乃是大清国镶黄旗郭络罗氏,身份极其尊贵显赫,就连皇家也委派太监携礼前来恭贺,太监笑意盈盈,被贝勒爷和嫡福晋请入高阁就坐,奉茶作陪。
      不一会儿,贝勒府前庭就宾客云集,门口来宾更是络绎不绝。
      宴霜返回卧房重新藏好那些小书后,换了身喜庆衣裳,随其他侧室子一同,跟着嫡长子站在贝勒府门口迎接祝寿来宾。
      来宾中但凡有皇室显贵,都是嫡长子亲自迎上去,一路请进前庭阁间落座,礼数周全,若是宗亲子嗣,他就趁机攀谈,笼络关系。
      而杵在贝勒府门口,充当人形迎宾木桩子的宴霜和其他侧室子们,则不停地躬身,微笑,打招呼,接礼,请进,几个时辰循环重复,几人累得腰酸腿疼,脸颊僵硬,就连假笑都难以继续维持。
      宴霜伸手拍拍自己的双颊,挺了挺酸疼的腰,又弯腰捶捶双腿,看着门口前来祝寿的人群,顿时想仰天长叹:我命休矣!
      宴淩赶紧扯他两下,让他注意场合,别失了分寸,丢了贝勒府的颜面。不过他见宴霜脸色有些苍白,知道他年纪小,体力不济,就让他先回府里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出来。
      宴霜点点头,回身走进府里,在前庭,看到大贝子和一群宗亲子弟,一边吃喝一边谈笑风生,好不悠闲,他顿时咬牙切齿,心想:他们几个站在门口累死累活,这家伙倒好,在这里吃吃喝喝侃大山,果然是同人不同命。
      大贝子瞥见他进府,心中顿时起了抓弄之意,出声道:“六弟不在门口,这是又想去哪里躲懒?”
      宴霜止住脚步,知道自己躲不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身走过去,来到众人面前,朝大贝子和那群宗亲子弟行礼。
      一众子弟只是微微点头,瞥他一眼,神情倨傲,眼前这小子只是贝勒府的侧室子,无权无势,与他们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如果说整个贝勒府能让他们稍微入眼的子嗣,也只有大贝子爷一人而已。
      大贝子对其他人说道:“我这六弟啊,平日里最喜欢去市井坊间听些故事。”
      宴霜一听,心中一凛,霎时抬头,眼眸中闪过震惊和恐慌,以为大贝子知道他房中藏有小书一事。
      不过大贝子只是皮笑肉不笑,说道:“六弟,最近坊间有什么趣闻?给我们说说,也好让几位贵客打发打发时间。”
      在座的人听到大贝子言中有异,心中暗笑,知道是嫡长子有意刁难侧室子,他们也乐得看戏,跟着起哄,“对,你若说得好,大贝子爷赏你几锭银子花花。”
      大家心知肚明,宴霜只是婢女所生,母亲刚生下他就死了,母族没有背景,在这偌大的贝勒府毫无根基,虽然他被侧福晋收养,但终究上不得台面,只配混迹市井,稍有身份的官家子弟都不愿意和他来往,大家这般取笑,为的只是乏味生活中一点调剂。
      大贝子爷呷一口茶,冷眼旁观。
      宴霜看着眼前一簇簇轻蔑不屑的目光,袖中的拳头微微捏紧,又缓缓放开。他心中纵使极度愤怒,却不能表露出来。
      这时,有个宗亲子弟睨一眼宴霜,似笑非笑,说道:“我听闻,市井坊间有革命党人不死心,再次散播西学言论,还公然宣扬自由平等,不知贝子如此勤于去坊间玩耍,可有听说?”
      大贝子爷闻言,心中一紧,这件事可大可小,贝勒府绝对不能沾染任何革命党的事,大声斥道:“我呸!革命党那些宵小之辈,又岂能撼动我泱泱帝国之皇权?”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简直痴人说梦。”
      “那些革命党人其心可诛。”
      ......
      那位宗室子弟见计谋没得逞,只是一笑,低头饮茶。
      革命党利用西学的立宪思想,鼓动对君主立宪,在各地起事请愿,一度造成混乱,朝廷和地方军队严厉镇压才平息下来,这还没过多久,请愿运动再次卷土重来。大贝子没想到自己一时起意,想借机奚落侧室子,倒是差点惹了事。他松了一口气,斜一眼那个挑事的人,又转头狠狠瞪宴霜。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小声讨论革命党的事,全然忘了站在一旁的宴霜。
      宴霜见大家不理睬他,就转身悄悄离开。
      他拖着疲累的双腿穿过门廊,朝花园走去。走了几步,遇到几位宗族长辈,赶紧见礼问安,刚抬步准备走,几个相熟的同辈走过来,他也只能堆起笑脸,一一打招呼。从前庭到花园花了近半个时辰。
      宴霜快步闪身躲进花园角落,倚在墙边,耳根终于清静了,他长长舒口气。
      隔着层层树枝,他抬眼看到花园的戏台子已经搭建好,班主正在一箱箱检查道具,后台帐子里隐隐有人走动,他知道那里是戏班的人正在上妆换服,他没有驻足很久,继续朝花园凉亭走去,吩咐路过的婢子端些茶点送到凉亭。
      宴霜原以为慕幽笛已经离开,没曾想她竟然还在,远远看见那一抹鹅黄,他不由自主走过去。
      凉亭里,鹅黄色身影侧着身体斜依栏杆,双手搭在横沿上,低眉垂目静静注视着冰雪消融的湖水,这一幕安宁静谧,与前庭熙熙攘攘的热闹完全不同。
      宴霜见此,心中莫名平静下来,他抬脚轻步走进凉亭,生怕打破这份美好。
      不过,慕幽笛的思绪还是被脚步声打断,回身看到来人是宴霜,连忙站起来行礼。
      宴霜摆摆手,“不必见礼。”说罢,他撩起长袍坐下,笑道:“前庭热闹极了,慕姑娘倒是躲在这里清静。”
      慕幽笛眨眨眼,轻轻一笑,反问:“那么,贝子爷躲在这里又是为何?”
      宴霜一怔,忽然哈哈大笑。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慕幽笛添满茶水,执起茶杯,说道:“嬉闹易得,清静难求。”
      慕幽笛走到桌前坐下,也执起茶杯,与宴霜轻轻一碰,笑道:“正是。”说罢,掀起一角面纱,仰头一饮而尽。
      宴霜觉得慕幽笛和其他女子不同,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古灵精怪和肆意洒脱,不由得多看一眼。
      畅快地笑过之后,宴霜轻轻叹气,“那番热闹也不过是个大戏场,都是戏中人,无趣得很,倒不如这清静实在。”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因为身份特殊,在这府里活得谨小慎微,很难真正开心畅快起来。
      说完这话,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说了真话,着实不妥。其实他自己也很惊讶,不过两面之缘,自己就这么没有防备向她吐露心声,为何?宴霜皱起眉头,隐隐提升警惕。
      慕幽笛没有注意宴霜的神情,深有感触地说道:“台上是戏,台下何尝不是戏?”
      宴霜听出些弦外之音,却不明白她话里所指是什么,但他不想纠结,遂转了话题,问道:“慕姑娘会唱什么戏?”
      慕幽笛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双眸闪过异彩,说道:“曾学过《穆桂英挂帅》,这是我最喜欢的戏文。”
      “哦?”宴霜惊讶,慕幽笛小小年纪,竟然真的会唱戏,而且《穆桂英挂帅》这出戏,没有一定功底,唱不出其中豪情和深意。
      慕幽笛看他一眼,轻咳一声,站起身摆开姿势,缓缓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声音虽然稍显稚嫩,却铿锵有力,神情动作走位有模有样,宴霜不禁暗暗佩服,鼓掌叫好。
      表演完,慕幽笛脸上染上兴奋的薄红和羞赧之色,不过掩藏在面纱下,无人发觉。
      宴霜好奇,“慕姑娘为何喜欢这出戏?”
      他原以为姑娘家都喜欢缠缠绵绵,黏黏腻腻那样的戏文,没想到她这么与众不同,竟然喜欢雄壮豪迈的戏文,他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慕幽笛说道:“保家卫国不分巾帼须眉,我钦佩这样的气节,若有一天需要我上疆场,我也会披挂上阵,绝不退缩的。”
      宴霜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神情,噗呲一笑,“如今朝野内外安乐和平,无需你这个小女娃子披挂上阵,你呀,好好唱戏便可。”
      慕幽笛看着眼前与她年龄相仿,语气却老气横秋的人,顿时也笑了起来,想了想,转了话题,好奇问道:“贝子爷喜欢看什么戏?”
      宴霜想到自己卧房里藏的小书,不敢实话实说,只推说道:“我喜欢那些神神怪怪大乱斗的戏文。”
      慕幽笛惊讶:“啊?原来贝子爷喜欢跳大神那样的戏文?”
      宴霜一听,哈哈大笑,佩服慕幽笛的曲解能力。
      凉亭帷幔被料峭冷风拂动,可亭子里却充满春季暖融之意。
      两人相谈甚欢。
      宴霜休息了一阵,便起身告辞离开,重新返回大门口,准备替下四哥五哥,让他们去休息。
      宴澧口干舌燥,腰腿酸疼,脸上那僵硬的笑容隐隐挂不住了。见到宴霜回来,立刻抱怨:“六弟啊,你怎么才回来呀,快替哥哥一下,让我歇会儿,哎哟,累死爷了,那谁,快扶我过去坐下。”他招来贴身小厮,说完,浑身没骨头没力气似的,由着小厮把他扶到对面边上。
      其他小厮立刻给宴澧搬来桌椅,奉上茶水点心。
      宴澧猛灌几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喟叹一声“真畅快!”
      两个小厮弯下腰替他轻轻捶捏双腿。
      宴霜睨一眼正在享受捶腿服侍的宴澧,刚想取笑,余光却瞧见一个身穿洋装,金发碧眼的洋人朝府里张望。
      洋人一转眼,对上宴霜的目光,立刻抱着一个大箱子,走到宴霜的面前,轻轻放下,伸手摘下自己的帽子,躬身彬彬有礼地说道:“你好,我叫约翰,来自法兰西帝国,想给尊贵的贝勒和福晋拍照。”
      宴霜好奇地盯着眼前叫约翰的洋人,没想到这个洋人竟然会说汉语,虽然这些年来,京城里的洋人不少,但是汉语能说得如此流利的却不多。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对方说的话,不解地问:“何为拍照?”
      约翰笑了笑,拍拍那个箱子,“这个叫照相机,将人摄入这个机器的胶片中,冲洗之后,就能得到这个人的照片。”
      宴霜听了,似懂非懂,照相机这种洋玩意他听说过,但没见过,更不知道怎么用。
      约翰见他眼神迷茫,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上面是一位身着满服的端庄贵人。
      宴霜接过照片一看,顿时惊住,照片上的贵人他曾见过,没想到这箱子如此神奇,竟然可以将人摄入里面变成一张薄薄的硬纸片,容貌神情十分逼真,就像那贵人站在自己眼前一般真实。
      宴霜双眼一亮,对拍照产生了浓厚兴趣,目光稀奇地仔细打量眼前的箱子,惊叹:“原来这玩意就是西洋照相机啊。”
      他将约翰请入府里,引荐给嫡福晋的贴身嬷嬷,嬷嬷又将约翰的来意禀告贝勒爷和嫡福晋。
      贝勒爷和嫡福晋从接待贵宾的阁楼里走出来,打量着约翰和他旁边的箱子。
      二人可不像宴霜那么没有见识,他们早就听闻西洋照相机,也见过,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宫里原来也只有慈禧老佛爷与陛下那里有一台,这稀罕物难得一见,如今摄政王和几位亲王府里也有,贝勒府暂时还没有资格拥有这种洋玩意,没想到今天还有人送上门的。
      约翰朝二人躬身见礼,“贝勒爷吉祥,福晋吉祥,我叫约翰,来自法兰西帝国,恭祝福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贝勒爷和嫡福晋面面相觑,惊讶于眼前叫约翰的西洋人,汉语如此流利,而且态度很谦逊,不可思议的是,这洋人似乎对本朝文化也颇为了解。
      贝勒爷是见过世面的人,微微惊讶后,便允许约翰将箱子提上阁楼为他们拍照。
      约翰拎着照相机上楼,打开,用臂杆支撑好,调整镜头对准贝勒和嫡福晋,他让两人看着镜头,摆出自然的姿势。
      前庭祝寿的来宾听说洋人上门给贝勒爷嫡福晋拍照,纷纷聚到阁楼下方,抬头围观。一时间,阁楼和花圃旁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宴霜也扬起小脑袋仔细看,好奇这照相机到底是怎样将人摄入那箱子,又如何让人变成一张薄薄的纸片。
      约翰调整好角度,手持一个镁光灯,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摁下快门。
      宴霜忽然听到阁楼上‘嘭’一声巨响,接着就看到一阵强烈耀眼的白光一闪,一团烟雾随着闪光冒出来。
      阁楼中的宾客比较淡定,楼下围观的宾客却被这一系列突变吓了一跳,纷纷惊慌躲开。
      约翰已经习惯这种情形,笑着对贝勒爷和嫡福晋说道:“好了。”
      刚才散开躲避的人群一听,顿时又聚拢过来,重新围在阁楼下,看着那个照相机惊讶地交头接耳。
      “啊?这就好了?”
      “原来砰一声响就是照相么?”
      “不对,应该是那白光一闪,才叫照相。”
      “不对不对,应该是响声和白光一起,才叫照相。”
      “可是,为什么会冒烟?”
      ......
      阁楼下一片议论声。
      宴霜也很好奇,不过他知道,想要答案,问谁都不如直接去问约翰,于是挤上前,准备等着约翰下楼,跑去问他。
      约翰向贝勒爷和嫡福晋解释,自己需要将胶片带回去冲洗晾干,之后会将照片带来交给府上,说完,他便收起照相机走下阁楼。
      四周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瞧,纷纷走开,回到各自位置坐下,等待寿宴开席。
      嫡福晋命人给约翰安排席位,她和贝勒爷重新返回阁楼里。
      十年来,京城里的洋人越来越多,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带着照相机窜门的洋人还是很稀罕。
      约翰跟着仆人的指引,提着他的照相机走到座位坐下,四周满是好奇打量的目光,约翰却浑不在意,对上那些人的好奇,他也会一一点头回礼,整个人散发一股亲切和友善。
      宴霜对照相机很感兴趣,他也想弄清楚,刚才那道白光和烟雾到底怎么回事。于是溜到约翰身旁,央求约翰告诉他照相的原理。
      约翰对别人好奇照相机并不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宴霜,沉吟片刻后说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宴霜一听有门,立刻追问:“什么条件?”
      约翰一笑,说道:“你带我参观贝勒府,作为交换,我将照相原理告诉你,也给你拍一张照片,如何?”
      宴霜以为会是什么苛刻条件,不想对方只是提出参观贝勒府,他欣然答应,“这有何难?除了阿玛的书房和内院,其他地方你只管参观。”
      两人击掌为誓。约定好参观事宜后,又闲聊片刻。这时宴淩和宴澧从门口走进来,寿宴已经准备开席,宴霜也转身离开。他跟着两位哥哥,坐在宴澧的下首位置。
      府中大管家站在阁楼上,对祝寿来宾说了感谢云云,最后大声宣布寿宴开始。
      众人一听,精神奕奕,纷纷举起酒杯,齐声给嫡福晋祝寿,场面十分热闹。
      几位身份尊贵的皇室宗亲走出阁楼,拿起小厮准备的毛笔,在砚台上沾了点墨汁,在纸上挥毫,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祝寿文。接着,一位文坛大家也从阁楼里走出来,为嫡福晋朗声颂读祝寿词。
      阁楼底下一片鼓掌叫好声。
      筵席开始后,婢女们陆续奉上佳肴美食。两旁还有歌舞助兴,袅袅娜娜的八旗美人身着旗装,跳着优美的舞蹈,整个筵席欢声笑语。
      大家一边吃喝,一边鼓动玩行酒令飞花令,赢家现场作祝寿诗词,写下来后呈给贝勒爷,这是很讨彩头的游戏,筵席气氛瞬间高涨。
      这一幕宴霜每年能见几次,都是贝勒府寿宴的常规节目,已经不新鲜了。他吃了些席上佳肴,喝了两杯就放下,拧着眉百无聊赖地坐着,心里想着等侧福晋来,领他们三人上阁楼给嫡福晋祝寿后,立刻离席。
      宴淩瞥见宴霜一脸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酒杯,低声提醒道:“六弟,这是嫡福晋寿宴,你这副样子若被有心人看到,在嫡福晋跟前嚼舌根,肯定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
      宴澧笑道:“四哥,你太小题大做了,方圆几里的人都盯着大哥呢,谁有心思留意咱们这桌?”
      他努嘴,示意两人看过去。
      两人好奇地扭头朝主桌看去,就见大贝子爷频频向同桌宗亲敬酒,红光满面,一派春风得意。
      大贝子爷爱出风头,三人已经习以为常。虽然他已经娶妻纳妾,架不住身份尊贵,在座很多人费尽心思想将自己女儿塞给他做妾,攀上贝勒府这根高枝。
      宴霜不再看主桌,而是看向约翰那边,见约翰兴致勃勃地旁观别人玩行酒令和猜枚游戏,他也跃跃欲加入,不过几次都败下阵来,最后遭人嫌弃,被迫退出游戏,在一旁干瞪眼。
      宴霜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西洋人太有趣了。
      没一会儿,他跟着侧福晋和两位哥哥走上阁楼,给嫡福晋祝寿完毕后,就迫不及待离开酒席,跑到约翰的身旁坐下。
      约翰说这些席间助兴小游戏他没见过,也不懂游戏规则,不过他去过清国很多地方,这些民俗令他着迷,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想多了解一些。
      他赞叹一旁的满族传统歌舞也十分精彩,听了一阵,脑袋忍不住随着鼓乐轻轻晃动,手指在桌面上不停敲击,节奏恰好与音乐同步。
      这种寿宴他从未见过,节目多得他都看不过来,觉得非常新奇有趣,令他赞不绝口。
      他是个游记作者和新闻记者,去过很多国家,见过不同的人文风情,大清帝国只是其中一个,但是这里的传统文化很丰富,仅北京城就有满汉蒙文化,还有古文化与洋文化的激烈碰撞,这种独特的文化冲击让他流连忘返。他决定在这里学习汉语,不断深入这个国度,探索更多的传统文化与民族文化,然后带向世界的其他地方。
      宴霜好奇地坐在一旁,听约翰滔滔不绝,看他好奇激动的神色,宴霜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一样,心情也跟着澎湃起来。
      酒足饭饱后,宴霜领着约翰离开筵席。
      约翰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宴霜答道:“我叫宴霜,是府里的贝子,排行第六。”
      约翰对大清帝国的皇室辈分排名不太了解,不过听了宴霜的回答,知道眼前人是贝勒爷的六儿子,身份尊贵,但是他也注意到,别的皇室子孙身边都有小厮服侍,身旁这位却没有,他猜测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宴霜领着约翰来到花园,看到戏班的人正在摆放道具,便说道:“这是戏班子,寿宴过后,他们就要开台唱戏。”
      约翰点头,他看过戏班唱戏,不过那些戏文对他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两人穿过花园,走近凉亭,宴霜忽然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前方。
      约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凉亭下,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美丽女子,正一手托腮沉思,一手无意识地轻轻搅动面纱。
      他拍拍宴霜的肩膀,提醒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宴霜犹豫了一下,抬脚朝凉亭走去。
      约翰立刻跟上。
      听到脚步声,慕幽笛回神,看到宴霜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过来,赶紧站起身,微微一笑,见礼,“贝子爷。”
      宴霜被慕幽笛的笑容吸引,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些呆滞。
      第一次见时,这个女子面戴轻纱,遮住了容颜,清亮双眸让他记忆犹新,第二次见时,他从轮廓判断这女子容貌不俗。而此刻,面纱取下,她给他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慕幽笛对上宴霜的视线,心下一惊,连忙将轻纱重新遮上,只露出莹莹水眸。
      宴霜也回过神,尴尬地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唐突失态,转而问道:“慕姑娘,用膳了么?”
      慕幽笛微微点头,“嗯,已经用过了。贝子爷呢?”
      宴霜愣愣回答:“嗯,我也用过了。”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瞬间更加尴尬。
      约翰见两人表情羞赧,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提议道:“宴霜贝子,不如你和这位姑娘合影,如何?”
      宴霜疑惑,“合影?”
      约翰点头,“就是一起拍照的意思。”
      “原来如此。”宴霜恍然,转头看向慕幽笛,目光隐隐带着期待,问道:“慕姑娘,你可愿意与我合影?”
      慕幽笛不解,“贝子爷,何为合影?”
      宴霜一笑,指着约翰旁边的箱子,将约翰的话原封不动拿过来,卖弄道:“合影就是一起拍照的意思,所谓拍照,是将人摄入这个机器的胶片中,冲洗之后,就能得到这个人的照片。”
      约翰在一旁暗暗发笑,一边支起照相机,一边点头,“正是如此。”
      慕幽笛走上前,看着眼前被架起来叫照相机的洋玩意,围着相机箱子,好奇地伸手摸摸,“人从哪里进去?又该如何出来?这箱子如此小,连个婴孩都装不下吧?”
      宴霜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约翰将刚才烧掉的灯泡换掉,装上一个新的,也笑道:“其中原理,姑娘待会儿便知。”
      他让慕幽笛坐回凉亭,摆出一手托腮,眼观湖水的姿势,再让宴霜来到取景窗前看成像,然后为他解释照相机的照相原理。
      “这种胶片照相机,可以从取景窗看到前方的景象......”约翰一边示范一边认真地讲解,“.....最后,你摁下快门,镁光灯被引燃,增加环境曝光度,你要拍的景象就已经摄入胶片中,之后,只需将胶片用显影药水冲洗晾干即可。”
      他将照相机原理和拍照要理都解释一遍,声音很大,以便宴霜和坐在亭子里的慕幽笛都能听到。
      宴霜从取景窗看见慕幽笛遮着面纱的侧脸,脑中却记起刚才的惊鸿一瞥,目光紧紧盯着无法移开,而刚才约翰所说的照相原理,他完全没听进去。
      约翰承诺为宴霜与慕幽笛拍合影,于是让两人坐在凉亭里。
      他将照相机摆好位置,调整好焦距,让两人面对镜头。他看着镜头中青涩拘谨的两人,微微一笑,摁下快门,“嘭”一声响,一阵闪光和一股烟冒出来,两个年轻稚嫩的面孔立刻摄入胶片里,成为永恒。
      几天后,宴霜拿到约翰冲洗晾干的照片。
      照片里,慕幽笛双眸微微睁大,似乎被什么惊吓到。宴霜看着照片,想象拍照时慕幽笛被巨响和闪光惊吓的表情,会心一笑。
      “六弟,你傻笑什么呢?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宴霜背后忽然传来宴澧的声音。他赶紧将照片藏入衣服中,回过身,就看到宴淩和宴澧站在自己背后,脸上满是好奇,盯着他的手猛瞧。
      宴澧见宴霜手中空空如也,就知道这家伙把东西藏身上了,立刻扑过来要搜身,嘴上还嚷嚷:“六弟,你不厚道,有什么宝贝不能给哥哥们看的?还是说,你想独食?”
      宴澧对宴霜上下其手,宴霜奋力挣脱,紧紧捂住自己的衣服。宴澧虽然人高马大,却光长个子不长力气,一时落了下风,奈何不了宴霜。
      宴淩站在一旁,由着两个弟弟打打闹闹,不过他也很好奇,六弟到底藏什么宝贝这么小心翼翼?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六弟,听说约翰给你拍照了?”
      宴澧一听,顿时也想起这事,嚷道:“整个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只有你和阿玛嫡福晋拍了照。你是没瞧见,大哥一听,脸色都变了,见到大哥,你赶紧绕路走,别撞枪口上。”
      “闭嘴”宴淩狠狠瞪了宴澧一眼,他这弟弟口无遮拦,在大庭广众之下编排自己大哥,如果被有心人听去,在大哥和嫡福晋面前告状,这大不敬和教子无方之罪就扣在自己额娘的头上了。
      宴霜明白其中利害,不过还是辩驳道:“约翰先生确实给我拍照了,不过也是我自己挣得的机会。”
      宴澧咕哝,“我怎么就没遇到这种机会呢?”
      宴淩一声叹息,对这个傻弟弟十分无奈。他低声对宴霜说:“福兮,祸之所伏。你这个机会倒是把大哥得罪了,或许还有嫡福晋,往后你言行举止该收敛些,免得被抓了错处受罚。”
      宴霜拧眉,他当时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能与慕幽笛合影,机会十分难得,即便得罪了嫡福晋和大哥,他也并不后悔,有些机会稍纵即逝,总不能事事瞻前顾后吧。
      宴淩发现宴霜沉默下来,以为他害怕,便轻声安慰,“嫡福晋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只要你以后行事注意些,尽量避免与大哥发生冲突。”
      宴霜点头,“我晓得,以后会注意的。哥哥们来找弟弟,所为何事?”
      宴澧立刻兴奋起来,“带你出府游玩,反正今日休学,阿玛去宫里,额娘去敬香,哥哥们也各有去处,索性咱们也出府,整日在府里待着实在憋闷。”
      他一手拉着宴淩,一手拽着宴霜,拖着两人急匆匆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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