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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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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心事无人知
宴霜牵着马,跟着两位哥哥从侧门出了府邸。
府邸外,前两日下的春雪已经变成薄薄一层,这或许是今年料峭春季最后一场眷顾了。
三人皮着披风,骑马在街巷闲逛,市井的热闹立刻吸引他们的注意。
平日里,侧室子们不允许私自出府,每天只能聆听教习先生授课,还要学习骑马射箭等满旗传统竞技,玩乐的时间有限,只有休学这一天,他们才可以出府游玩聚会。
三人中只有宴淩年纪最大,再过几日就满十四岁了,宴澧也只有十二岁,而最小的宴霜年仅十岁,都是半大孩子,很容易被街市的热闹吸引,三人牵着马,在小摊贩前挑挑拣拣,看到极喜欢的就买下。
贝勒府每月定时定额给侧福晋和侧室子派发零用碎银,贝勒和嫡福晋偶尔也给些赏银,但不多。
这几年年景不好,天灾人祸,入不敷出,不仅国库空虚,就连皇室大臣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贝勒爷每日早朝回来,总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其他侧福晋庶福晋不管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时常暗地里埋怨嫡福晋私吞银两,宴霜听说有两位侧福晋不满,到贝勒爷面前闹,最终被罚跪宗祠,以儆效尤。
三人一边逛一边瞧,毕竟不常出府邸,对街市的东西都很好奇。
街市上吆喝声不断传来,街边的小摊贩们一大早就出摊,他们的视线不停打量往来行人。游玩的人虽多,真正大方出钱买的人很少。他们早就练就一套识人之法,从着装打扮和举止判断对方的家世。
世家子弟出门总是前呼后拥,而嫡系的排场又与旁系不同。嫡系世家子弟会进店休息喝茶,让店家拿出器物,他们再慢慢精挑细选,一派悠闲。旁系则不同,他们财力不足以讲究排场,只会挑合心意又不会太显廉价的东西。
因此,当三位贝子爷牵着马出现的时候,小贩们很快就盯上他们,纷纷拿出中等价位的物饰大声吆喝,吸引三人的注意。
宴霜在一家小摊贩边停下,他看中一只掐丝珐琅手镯和一只玉簪子,两相对比,半晌,犹豫不决到底买哪个。
小摊贩见他爱不释手,又迟迟不买,立刻殷勤介绍这两样饰物的出处,还把价格稍微抬了抬,争取把东西高价售出。
宴澧侧头瞥见他选了女子物饰,大惑不解,“六弟,你为何买姑娘家的物饰?”
忽然,他若有所悟,双眼瞪圆,揽住宴霜的肩膀惊叫,“你该不会有意中人了吧?”
宴淩一听,也凑过来问:“哪家姑娘?不会是嫡福晋寿宴上认识的姑娘罢?”他思来想去,也只有那天来的官宦家眷比较多,六弟那时相中哪家千金也说不定。
宴霜知道瞒不住,索性点头,“是那日认识的,也并非相中,只是颇有好感罢了......”
“没关系,那姑娘什么模样?哥哥给你打听清楚,看才貌家世与我家六弟般不般配。”宴淩笑道。
宴霜一想到慕幽笛的家世,立刻蔫头耷脑,不说身份悬殊,一个贝勒府贝子,一个戏班班主之女,单说一个满人一个汉人,他们两人就不可能在一起,府里满汉不通婚,他和慕幽笛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长长叹息,放下镯子和簪子,转身牵上马,恹恹离开摊位。
宴淩和宴澧面面相觑,不明白宴霜为什么突然无精打采,两人也牵着马,紧走两步跟上他。
三人进入一家茶肆,走上二楼,在临街座位坐下,吩咐店小二泡上一壶热腾腾的香茗,送上几盘香酥点心,三人就悠闲自在地坐着品茗。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其中几个人特别突兀,他们将头发削短,穿上洋装,戴着洋帽,与其他身着长袍或短衫的行人格格不入。
宴澧盯着那些穿洋装的国人,不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安敢毁伤?这些人没念过孝经么?”
宴淩解释:“那些是留洋回来的人,听说洋人剪短发穿礼服才叫礼数。”
宴澧呲笑,“那是洋人的礼俗,与我清国人何干?这些披着洋装的国人,也不过出去几年,又不是土生土长的洋人,学那些作甚?”
宴霜扯过自己的长辫子对比一番,他倒觉得短发显得更利落,不像留长发穿长袍那样臃肿拖沓,但是他不会在两位哥哥面前表露自己的想法。
这时,街上一队队带枪支的警卫骑马快速走过,神色匆匆。
宴霜放下辫子,看着匆匆而过的警卫若有所思。“这街上频频盘查,警卫也越发多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宴淩说道:“可能正盘查革命党人,听说朝廷一直有人提及变革,他们浑水摸鱼,发动请愿,变革的呼声越来越高,不过被摄政王和几位亲王否决了。”
宴霜疑惑,“朝中不是上月派遣涛贝勒与洵贝勒,远赴英法八国考察陆海军事?我以为摄政王支持变革呢。再说,洋人的枪炮确实了得,我们为何不能学习?”
宴淩眼神一眯,轻声道:“摄政王派遣两位贝勒远赴重洋,是为强军治国取经。革命党人却不同,他们鼓动对君主立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摄政王早已看穿他们的图谋,才否决请愿。”
宴澧大惊,失声道:“难道他们要窃国......”
宴淩听见宴澧的话,脸色一变,低声喝止,“闭嘴,你不要命了?小心隔墙有耳。”
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二楼除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砰砰直跳。
这是大逆不道的猜测,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这些年常有革命派暗中游说策反朝廷中人,尤其各省军政统帅各自为政,拥兵自重,如今朝廷长臂管辖。各地接连爆发革命党人起义,朝廷虽然派军镇压拘捕,但仍无法遏制,那些革命运动如燎原之火般,源源不断在全国各地发起,最令朝廷头疼的是,由于天灾人祸,老百姓纷纷加入其中,遏制的阻力越来越大。
三人陷入沉默,他们是贝勒府的侧室子,虽不涉及朝堂政事,但对这动乱时局也略知一二。
宴澧见两人皱眉,端起茶杯,细细呷一口,说道:“反正与我无关,我只当个安乐爵爷。”
宴淩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天下若不太平,这世道哪有安乐?”
宴霜点头附和。
他转头看向茶肆外,街头巷尾小贩们吆喝叫卖,行人如梭,大家只为那几两碎银,斗升碎米的生计奔波,无暇察觉当今局势有何不同。
百姓并不在意谁坐那位置,只在乎能不能挣到钱养家糊口,活下去,过得好,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至于朝政大局,内忧外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世道混乱,百姓生活难以为继,才造成当下那么多人响应革命。
忽然,宴霜看到街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低声呢喃,“慕幽笛?”
宴澧耳尖,立刻问道:“谁?听起来像女子闺名。”
“一个姑娘。”言毕,宴霜站起来,跑出茶肆。
宴淩和宴澧面面相觑,也跟着站起来,扔下茶钱,追了出去。
宴霜跑到街市,追上慕幽笛,叫道:“慕姑娘,等一下。”
慕幽笛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就见宴霜气喘吁吁跑上来,她惊讶道:“贝子爷?”
宴霜跑上前,说道:“约翰拍的照片冲洗好了,我,我来拿给你看。”说完,从怀里拿出合影照片递给她。
慕幽笛接过照片一看,薄薄一张,自己就在照片里,不由地满脸惊讶,“啊,这就是照片吗?我真的在里面。”她盯着照片里的两个人,栩栩如生,竟比画出来的模样还真切。
宴霜点头,“嗯,约翰说西洋还有摄影机和放映机,拍出的人会动,那些洋玩意在我们大清国很少见,他说下次回法兰西带过来让我们瞧瞧。”
慕幽笛一脸惊奇,拿着照片上下翻转,“人在照片上会动?怎么动?”她看着照片,难以想象人怎么能在照片里面动起来?
“呃”宴霜一时被问住了,他本来也是一知半解,只能摇头,“原理我也不知,下次让约翰同你讲讲。”
“好”慕幽笛将照片还给宴霜。
宴霜小心翼翼地收好照片后,问:“慕姑娘要去哪里?”
慕幽笛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说:“闲来无事,出来买些蜜饯和瓜子,贝子爷呢?”
“今日府里休学,我与两位哥哥出来游玩。”宴霜回身,指着后面牵着马,脸上笑嘻嘻的两人介绍道:“这是我四哥和五哥。”
慕幽笛这时才发现身后跟着两个人和三匹马,意识到自己失礼,她立刻转身行礼,“四贝子爷吉祥!五贝子爷吉祥!”
宴淩和宴澧牵着马走上来,仔细打量眼前戴面纱的慕幽笛,见眼前的姑娘竟然是汉人女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两人看向宴霜,神色疑惑。
虽然朝廷里也有不少汉人为官,但是看这女子的衣着普通,家中即便为官,品级也不会很高。
宴淩问慕幽笛:“不知姑娘府上是?”
慕幽笛回答:“民女是常兴苑戏班班主之女慕幽笛。”
宴澧脱口而出,“戏子!”
宴淩也皱起眉头,他心中恍然,嫡福晋寿辰,府中请常兴苑戏班唱戏,两人或许是那时认识的。
他看得出来,自己六弟似乎对这个姑娘十分在意,只是贝勒府不同于一般人家,对满汉两族往来十分严格,府上婢女仆佣皆是旗人,若六弟倾心一个汉人女子,阿玛必定不会同意,到时候只会判定自己额娘一个失职失教之罪。
这时,街道上隐隐传来马蹄声和整齐的踏步声。
四人循声望去,街角出现一队官兵快速朝几人方向冲过来,骑马的领头大吼,“衙门办案,速速退让!”
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道路中央的行人立刻躲闪到路两旁,让出街道。大家偏头张望,好奇地看着这队官兵匆匆跑过。
官兵走后,人们重新走到街上,大家交头接耳,议论前方到底出了什么事,有好事者跟在官兵队伍后面离开,围观凑热闹去了。
“怎么回事?”宴澧也好奇张望,兴致勃勃地撺掇两人,“四哥六弟,我们也去看看吧。”说完,他翻身上马,一甩马鞭,朝官兵追过去。
宴淩见宴澧跑远,对这个喜欢凑热闹的弟弟很无奈,转头朝宴霜说道:“我们也走吧。”说完就翻身上马。
宴霜点头,问一旁的慕幽笛:“要不要一同去瞧热闹?”
慕幽笛本想拒绝,但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宴霜扶着她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过缰绳,准备打马跟上宴澧。
这时,追过去的人群折返回来,大声叫道:“号外号外,守真照相馆被查抄,汪兆铭黄复生昨夜刺杀摄政王未遂被捕。”
“什么?摄政王遇刺?”
宴霜和宴淩闻言一惊,兹事体大,宴淩顾不得宴霜,立刻策马狂奔,往守真照相馆方向跑去。
宴霜听到守真照相馆,心中更加震惊,他和约翰约定了过几天去参观的地方,正是守真照相馆,没想到那里竟是革命党刺客的反贼窝,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
他心事重重,一夹马腹,也朝照相馆方向赶去。
宴霜对照相很感兴趣,嫡福晋寿宴那天,约翰一边逛贝勒府,一边仔细为他讲解照相原理,介绍京城里有几家照相馆,约翰特意提到新开业的守真照相馆,极力推荐宴霜去观摩一下,于是两人约定了日期,只是没想到那照相馆今日便被查封了。
观摩那个照相馆是约翰最先提议,宴霜不想深究约翰此举动机,自己只是贝勒府中不起眼的侧室子,没有背景,没有利用价值,并不值得约翰大费周章设下圈套。
宴霜想,或许只是自己多疑罢了。他逼迫自己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却眉头紧锁,心结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