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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是谁 我从未认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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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认真考虑过人为什么会有爸爸?猫是由猫妈妈带大的,狗是由狗妈妈养大的,牛也是牛妈妈用自己丰盈的奶水一点一滴地将牛宝宝喂大的。
爸爸一定必须有吗?人可不可以没有爸爸。
我从未想过,我也有一个爸爸,无论是学校报名,还是开家长会,大家都是妈妈上阵,小朋友聚在一起,喜欢讨论今天谁的妈妈穿了高跟鞋,涂了口红,谁的妈妈最好看,没有人会讨论爸爸,如果一定要讨论,那必定是今天我爸爸打我手板,超级痛。
每当他们一脸痛苦地说起自己昨天是如何挨揍的,哪个部位承受最多,以及恶狠狠地宣称,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将我爸爸的裤子脱了,跪在铺满碎瓷片的地上等慷慨激昂的宣言,我总是在内心庆幸,幸好我没有爸爸,不然我能愉快的活在世上吗?
当然这种庆幸并没有在我心中持续很长时间,很快我就希望我也有一个能揍我的爸爸。
湖南的冬天很冷,万物凋零,只有备受称赞的松柏,才能依旧保持高傲的绿。
一到冬天,我就特别羡慕能光明正大睡懒觉的动物,乌龟、蛇、松鼠、青蛙……无论是谁,我都愿意做,特别是清晨起床去上学,我总是赖在被窝里,假装自己是只乌龟,蜷缩身体,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一觉,春天还远着呢!
可天不遂人愿,外婆总是粗鲁地将我被子掀开,让凌冽的寒风去驱逐仅有的睡意,若寒风不够猛烈,她就添一把火,大声地在我耳边喊,再不起床,上学就要迟到了。
我哀怨地支起有气无力的脑袋,看外婆迅速地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彻底熄灭我想继续睡的念头。
如果学校组织童话剧,我一定积极推荐我外婆出演白雪公主的后妈,不需特效,只需本色出演。
当我赶到教室时,班上已经到了大部分同学,同桌周致远以及前排宋词还没有来,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他们应该会迟到,应该会被徐老师抽手心,我恶意地揣测。
我抬头看着不断转动的秒针,瘦瘦的秒针滴答滴答的作响,内心的快乐在无限放大,还有最后一分钟,宋词与周致远气喘嘘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真是见鬼了,连续几天都是踩点到。
“来得早”我虚伪的打招呼,露出白森森的一排小银牙。
周致远这小气鬼不愿理我,我只好将目标转向前排较为友好的宋词,虚心请教,踩点上学的秘诀。
“啊,你问这个,这几天都是周叔叔开车送我们上学。”宋词立即回答,果然是乖孩子。
“周叔叔是谁?”
“周致远的爸爸。”宋词说,“下个星期应该轮到我爸爸送我们来上学,你爸爸不送你来上学吗?”宋词问得理所当然。
我…哈哈哈,露出腼腆而又尴尬的微笑。
我爸爸怎么送我来上学?他是谁我都不知道。
我的爸爸,至今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姓什么,在哪里上班。仿佛是被施了某种咒语,我从不敢问我妈妈关于我爸爸的一切。我妈妈很坚定地告诉我,我是她生的,有医院证明,也有见证人,绝对不是从桥下捡的,你没有爸爸,就是我一个人生的。
年幼的我,并没有因为我妈这句话彻底打消疑虑,我开始地毯式地寻找爸爸。
当时我刚看完《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要出去找一找我的爸爸。我想问卖油条的王阿姨,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但王阿姨每次都给我装一个又香又大的油条,叮嘱我慢点吃,别烫着了。每次我咬着香喷喷油滋滋的油条,心想,今天这油条真香,早已把问题抛到九霄云外。
我想问我的大姨,关于我爸爸的事情。我大姨每次看到我,都是一副我的心肝小宝贝,你又变高变瘦变漂亮了,快让大姨亲亲抱抱求安慰的表情。我只能偶尔从我外婆与妈妈的争吵中,才能听到一点关于我爸的事情,每次我外婆说起我爸,前缀都要加一个杀千刀的。所以我也害怕问外婆关于我爸爸的一切,我怕外婆也会在我的名字前加一个杀千刀生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明白,我不需要像小蝌蚪一样四处找爸爸,也不像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是有爸爸妈妈的,只是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
虽然以我当时的年纪,并不能很准确地理解离婚的含义,周边也没有小孩跟我有相同的经历,但我开始偷偷期待我爸爸会像迪迦奥特曼一样,万众瞩目地出场,用我没有听过的声音对我说:“静静,我是你的爸爸,我来看你了。”我会把它当做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不告诉妈妈与外婆,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抿着嘴偷乐。
慢慢地我开始注意上学路上是否有可疑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双怜爱的眼神在看我,并悄悄地跟随我回家,每次都在家门口放一个精美可爱的礼物,祈求妈妈与外婆的原谅。我一定坚决的站在他这边,为一家团聚贡献出微薄的力量。又比如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有文艺汇演,我会站在主席台上,睁大眼睛,努力观察下面认真观看节目的家长,我的爸爸是否也在悄悄地欣赏我的表演,每当这么想,我就更卖力地表演。又比如我从不带伞去上学,我总想着有一天我爸爸会亲自接我回家,把伞悄悄地往我这边移,即使自己全身淋湿了,也没关系。
当然这种神经病地幻想方式也没有在我的童年持续很久,很快我就意识到,我爸爸妈妈并不像电视里常演的那样,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不得不分开,但最终他们还是会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但没关系,我爸爸依旧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爸爸。
我对爸爸美好地幻想终结于我的小学同学李琪,一个每天陪我上学放学,分享彼此小秘密的闺蜜。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们就要开始写作文,当然,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作文,老师只要我们写一些关于身边发生的小事情。比如第一次下厨,给父母洗脚,帮助父母做家务。并且老师还要求我们一定要亲自动手做完之后,才能写在作文本上。
我写的是第一次下厨给自己煎了一个荷包蛋。虽然不如妈妈煎得漂亮,但是味道非常不错,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里作用。
罗琪不知道写什么,想借我的作文抄一下。
我坚决维护自己的知识产权,说:“我也不知道写什么,我是问我妈妈才决定的。如果我们两个交一样的作文上去,许老师一定知道我们两个是抄的,到时候,我们就死定了!
许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微胖,特凶。她不喜欢打手板,偏爱揪我的脸颊与耳朵,我怀疑我脸大耳朵大,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我在她的手上从来都没有占过便宜。记得有次她要求我们每个人回家必须画一幅画,具体内容我早就忘了,结果第二天她检查每个人的作业,我撒谎说,放在家里忘记拿了。她用一种很轻蔑的语气对我说:“如果是周致远说这样的话我会信,你就算了。”说完示意我伸手,一鞭又准又狠地抽在我手上,现在想想,都有点火辣辣的疼。
所以我特怕许老师,也特羡慕周致远。
周致远是谁?我的同桌,这仅是我对他的了解。也是我班为数不多的家里有彩电冰箱洗衣机的同学,听说他家还有空调,具体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从许老师嘴巴里蹦出来的。当时罗琪把它当作当天最劲爆的消息,悄悄地告诉我听,完了还会问一句,周致远家真的这么有钱?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当时听完就忘了,完全不知道你有一个有钱的父母,班主任会时时刻刻给你打开绿色通道。
鉴于许老师的可怕,我果断地拒绝罗琪的提议。并表示再三恳求也没有用!
罗琪也害怕明天早上被徐老师抽手扳,怒不可遏,口不择言,说:“你忘记你考试的时候是谁借给你笔写作业的?是谁每天陪你上下学?如果不是我妈妈说,你没有爸爸,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要我多照顾你,我才不会陪你。”
“我有爸爸,他只是暂时不在家里。”
“放屁,大家都知道你爸爸在你出生的时候就与你妈妈离婚了,因为你是个女儿,但是他想要个儿子,我妈妈可怜你,才要我每天陪你一起上下学。”
“你才放屁,我怎么不知道?”我才不相信,女土匪陈静天下无敌。
“大家都知道,只是怕你伤心,不告诉你!你好好想想,从幼儿园到三年级,你有什么好朋友,大家都觉得你没有爸爸,不想和你一起玩!如果不是我妈妈要我陪你一起玩,我才不愿意陪你玩,你这个小气鬼!”罗琪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的方向走。
事实证明惹恼一个女人,你始终没有什么好下场,无论是什么年纪的女人!
我不相信罗琪说的话,但又不得不去思考她说的话是否正确。
我没有什么朋友,除了罗琪。我以为是因为我家穷,她们买得起的小零食,我买不起,所以才不和我玩。罗琪的妈妈对我很好,每次来学校看罗琪,罗琪有的,我也有,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活雷锋。
周边相熟的长辈看我的眼神,充满叹息与怜爱,我一直以为是自己长得可爱,所以才招他们喜欢。外公从来不拿正脸瞧我,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惹他不开心,每次都尽量避开他。
外婆每次看见我,总是愁眉苦脸,但会给我拿最好吃的糖果给我吃,问我妈妈最近开心吗?我不知道妈妈每天是否开心,但是她对我很好,从不生气,也不打我,会给我做各种各样的菜,讲我没听过的故事,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哭泣,每次问她,都不说。我以为妈妈跟我一样,也在学校里受了气,所以会躲起来偷偷地哭。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我那从未蒙面的爸爸,我期盼很久的爸爸!
世界有多残酷,我不知道,但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世界对我有点狠!
很多人都说小孩子小,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错了,很多事情我们都懂,只是简单的明白,对大人而言又有什么用呢?简单枯燥的安慰远不如一张人名币来得实在!
哭红的眼睛像一张醒目的告示牌,宣告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不敢回自己的家,怕妈妈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我悄悄地绕远路去外婆家,我想如果外婆问我眼睛怎么了,我就说是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外婆家的大门没有关,我悄悄地进去,不敢大声呼喊,怕引起外公的注意。
即使是乡村小城镇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朝着城市化的进程迈进,但是人与人之间依旧保持着最古朴的信任,那就是大门不需要上锁!
外婆正在和一位老奶奶聊天,从背影上来看,是我不认识的人。我正想喊外婆,忽然听见外婆说:“我也想我们家荣荣早点嫁人,带个拖油瓶怎么嫁得出去?”说完,一个人抱着膝盖嘤嘤地哭泣。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婆这个年纪的人哭泣,我以为年纪大了,就不会像小孩一样张开嘴哇哇地哭泣,而是像妈妈一样只会默默地流眼泪。
外婆啜泣的声音像一道晴天霹雳的惊雷,将我死死地定在原地。
“陈静她爸也真没良心,荣荣从高中起就跟他在一起,结果他一声不吭地就离婚,你家老头子把他告上法庭,法院都判他无罪。你家荣荣脾气太倔了,是个女人都知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拖死他……”老奶奶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可惜,好像这事搁在自己身上,就可以有志质地飞跃。
“哎!荣荣要会这么想,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外婆很赞同老奶奶的话,觉得这是每个女人都应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外婆与老奶奶沉浸在对母亲未来深深地担忧中,也沉浸在各自设想的种种可能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我看着她们两个完全没有关注外界环境的意思,悄悄地从大门走出来,看来今天老天爷是一定要我知道这个秘密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这个不同,我也不能具体讲出来。也许是自己特殊的家庭环境,也许是周围亲戚给我塑造的一种特别的感觉。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任何特殊的背后都有一个不能诉说的秘密!
我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土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