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宁静致远》了不起的六月

3、懵懂的求学生涯 谁也不知道

　　怀揣着大秘密的我从小学懵懵懂懂地爬到高一开学。在中考快要开考前，我参加了我县组织的幼师选拔考试。
　　听说通过这次考试，再加优异的中考分数，就可以去市里的幼师学校读三年的书，毕业之后教育局会把你分配到相应的小学教书。读书期间，学费全免，还有一定的生活补助。
　　初中班主任腆着大肚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开的嘴巴还能看见因为蛀牙而残缺不齐的牙齿，说话期间不停挥舞手臂，将这项政策说得天上有，地上无，顺便还向我们透露她女儿也是幼师，上课轻松，寒暑假时间长，小日子过得比他自在！
　　我听完之后，没有什么感触，毕竟还未成年的我对未来根本没有计划！但我看见罗琪积极地举手报名，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不容错过！
　　自三年级那场口舌大战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聊过天。在此期间罗琪的妈妈问过我们几次，罗琪不敢说，我不想说。好像心中住着一头咆哮的小野兽，正凶狠狠地告诉我，陈静有骨气一点，我们不和这种嫌弃你没爸爸的人做朋友，我们也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勇敢、自信、加油！
　　很多人都说小孩子忘性大，其实小孩子较起真来，比大人还要认真！
　　虽然我们在一个班级，将彼此视为空气，但依旧不影响我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做幼师挺好的，早点出来工作，不知省多少学费生活费，妈妈应该会开心一点，我不停地自我安慰，像一台按了重复键的复读机。
　　罗琪很果断地选择数学。
　　我不想选数学，怕罗琪认为我在抢她饭碗，也不想选语文，想想要看小学生满是错别字加拼音的作文，我就头疼。
　　我把小学所有的老师岗位都在脑海中过一遍，最终我选择做音乐老师，很多小学生羡慕的对象。轻松，没有什么课，一到期末考试，根本不需要上课，那全是语文老师与数学老师的事情，每天还可以化一个美美的妆容。
　　我好似捡到宝，怀揣着巨大的喜悦去参加幼师资格面试。在考试等待过程中，我认识了一位同样去考音乐老师的同学。我们两人一起畅享以后做音乐老师的种种福利，最后她对我说，要考乐谱，你知道吗？
　　我……
　　也许是受这几年比较火的超女与快女的影响，我以为面试只是简单的在考官面前唱首歌就行，为此我还特意练了一下我比较满意的歌曲，不知道还要这么麻烦。为了不让我的福利泡汤，我在临时朋友的帮助下，粗略的记了一下乐谱。
　　果然苍天还是有眼，迅速辨别出我就是来滥竽充数的。在第一轮的面试中，就把我无情地刷下去，彻底剿灭我想做教师界张含韵的想法。一路单枪匹马，披荆斩棘，最终突破重围，取得胜利。为此，我只能随主流，积极为中考做准备！
　　中考结束之后，我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我的成绩比想象中好，超过一中录取线三十多分。妈妈非常开心，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是值得的，即使把我放倒农村去学习，也没淹没我是金子的事实。
　　有件事忘记提了，在我读初一的时候就转到乡下的初中学校读书，当时国家对学籍的管控很松，你想到哪里读书都行，只要你愿意。
　　妈妈把我送到乡下读书之前，也曾做过无用的挣扎。
　　随着多年经验的积累与辛苦的付出，妈妈从一个银行小职员晋升为行政管理人员。为了更好的晋升，公司派妈妈到省城学习一年。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拥有极强好胜心的妈妈，当场就决定去省城学习。
　　做完决定之后，她才具体思考，我该怎么办？
　　妈妈想把我接到省城学习，但仔细思考，省城的师资力量以及学生水平远比小县城高很多，我过去未必能跟得上学校的教学进度。同时妈妈是去学习的，每天早出晚归，人生地不熟，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她实在不放心，还不如待在老家方便。
　　妈妈也想把我放到外婆家住，但考虑到自己与父亲只差0.01毫米就反目成仇的关系，果断地pass掉。自己遭受的羞辱，不想再让女儿感受一遍。考虑再三，最终决定把我放到住在农村的表姨妈家，是外婆姐姐的女儿，两家经常走动，关系很好。周一至周五在学校住宿，周六周日在表姨妈家吃饭。
　　妈妈一直觉得没能给我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而感到愧疚，每次来乡下看我，都尽量在物质上弥补我。每当这个时候，表姨妈家的儿子女儿看我的眼神，就会自动切换成从城里来的外乡人，对我的友善也会变得有些虚伪。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顺畅交流最大的鸿沟。
　　我很喜欢表姨妈的家。因为她家的饭比我家的好吃，因为村里小孩看我的眼神充满羡慕，完全满足了我仅存的虚荣心，因为没有人会用可悲的眼神看着我。
　　表姨妈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大的女儿比我大一岁，初三毕业后就在职校读书，她喜欢讲一些学校里看见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很喜欢听，那是另一个我不曾看见的世界，毫无章法，却又活泼鲜明。
　　在农村，即使很多户人家的墙上都写有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标语，也阻挡不了华夏民族上千年以来根生蒂固的思想，没有一个男孩的家庭是不完美的，砸锅卖铁也要生个男孩！
　　这条醒目的标语，成为很多在生男孩路上苦苦奋斗家庭的自我安慰。
　　表姨妈苦苦奋斗了八年，才如愿以偿得到一个男孩，全家看成一个宝。听说当年表姨妈为躲计划生育，在我家白吃白喝几个月，出于内心的愧疚，回家之后，经常带一些土特产给外婆外公。
　　人情，总在人来人往中产生。表姨妈与外婆坚定的革命友谊，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土特产中，变得坚不可摧。
　　被父亲抛弃有什么可悲伤的，在农村，因为是女孩被父母抛弃的现象多得是，你还有一个爱你的妈妈，至始至终都没抛弃你，你就知足吧！我心中的小野兽又在咆哮。
　　站在初中校园的大门口，举目四望，校园里的景色尽收眼底。
　　正对面是并排座落的教学楼，一栋四层，住初一的学生，一栋五层，住初二初三的学生。教学楼的左边是老师宿舍，左上方是学生宿舍。因为人少，男女生都住在一栋楼。男生二三楼，女生四五楼。经常有男生跑到四五楼的阳台上，透过锈迹斑斑的铁门与女生聊天，在月光照耀下，显得神秘又刺激。一楼是食堂，老师学生都在这里解决，乌黑油腻的地板上，残留着长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油垢，却并不影响学生的食欲。食堂，永远是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教学楼的右上方是厕所，与所有的农村厕所一样，一个粪坑中容纳全校师生的排泄物。女生在一楼，男生通过另一边的楼梯上二楼。如果说话声音大一点，还能听到谁在你头顶拉屎！每到夏天，总有一群动物不甘寂寞，从厕所里爬出来，寻找更安心的住所。每次上厕所，就像在埋有地雷的土地上行走，一不小心，你就能听见足下清脆地爆裂声，浑身一震，惊险又刺激。
　　操场与圆形花坛夹在楼盘中间，显得不那么起眼。想当初花坛里的每一片草皮还是我们亲手栽上去的。
　　突然要和它说再见，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矫情地转过身，看见罗琪正好走到校园门口。我以为我们会像往常一样，高傲的像只孔雀，头也不抬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她突然喊住我说：“陈静，我们能聊聊吗？”
　　你看，快要吃国家饭的人，格局都提高了好几个度，用的居然是询问语气！祖国妈妈果然强大，在人才培养这一块儿没话说。
　　我一时无法适应罗琪的转变，木讷地点头。
　　我们沿着学校马路往前走。因初中学校而发展起来的商店，少到令人可怜。能长期屹立不倒的商店，更少。除了两家口碑较好的文具店，一家照相馆，以及一家炸串店能正常营业外。其他的店面因为学生不上课，而处于停业状态。
　　“你回家走哪条路？”
　　“最左边那条，你去我家玩？”我诧异问道，完全忘记前一秒还在纠结可以去哪个商店坐一坐。
　　“不去，送你回家，我顺便走走。”
　　我有点尴尬地揪着录取通知书，与人眼对眼不说话，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学着大人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夸起罗琪的中考成绩，说：“你这次考得挺好的，上我市的优秀幼师学校，绝对没问题，做幼师好，前途无量，以后我的小孩一定要放到你班上读书……”
　　“小学三年级那件事，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我早就想跟你道歉，但是虚荣心作祟，一直未成功。”罗琪突然打断我自说自演的发言。
　　我再次被震惊到，完全忘记上一秒我还在努力回忆幼师学校的大名，也忘记自己还要走路，直挺挺地站在马路的旁边，像一台电池耗尽的机器，全身僵硬。
　　罗琪也站在原地继续说：“如果有重来的机会，我依旧不想和你做朋友。你妈妈是银行白领，我妈妈只是厨房打杂的，每天围绕着我爸和一堆没素质的农民工转，他们有时会冲我妈开一些下流的玩笑，我妈红着脸装听不懂，我爸完全装没听见。我不想回家，讨厌房间里弥漫的油烟味，也讨厌一回家就逼我写作业的妈妈。有时我不想写，她就说，我小时候与陈静妈妈一起读书，每次她都考第一名，大家喊她女状元，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喊，有时比一些男孩子喊得都起劲。我不敢用心学习，怕他们也喊我女状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是要嫁人，便宜了别人家的孩子。现在知道后悔了，还是读书好。你以后不读书，就跟我一样，只会赚辛苦钱！”
　　罗琪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有点累，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上嘴唇继续说：“当我听说你去农村读初中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们家对我的束缚，做一个悠闲的初中生。我妈当年因为某些可笑的念头没有赢过你妈，总是期望我能赢过你。但是她不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儿打地洞。自己完成不了的事情，我怎么能超额完成！”
　　我很想提醒罗琪，这句农村俗语是贬义，你再讨厌我，也没必要过分贬低自己，但看着罗琪强烈的诉说欲，我闭嘴了。
　　“也许老天也不想我过得太过安逸，初一这一年，我由全班第五名，跌至全班35名。我妈看了成绩之后，直接对爸爸说，琪琪在县城读书不行，完全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不如转去农村念书，我看陈静就读得不错。我爸是个软柿子，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说农村学费比县城低，完全不给我任何回转的余地，就把我打包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学校读书，还好死不死地跟你一个班，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讨厌你！”
　　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讨厌一个人的理由竟如此简单，人倒霉起来真的是大山挡都挡不住！
　　“我真的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去读书，晚上做梦，想得是单词没有背完，起来一定要背单词，可是天不遂人愿，我就是考试舞弊，也考不过你，我试过。”罗琪很真诚的对我说。
　　我俩面对面地站在劣质水泥路的旁边大眼瞪小眼。六月的毒日无情的炙烤着大地，汗水沿着脸颊流进眼睛里、衣领里，飞驰的车辆扬起一大片灰尘。我俩就像迷途的游客，在沙漠中寻找一片绿洲。
　　“抛开我妈妈这事不提，还有一件事也令我不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周致远，小时候我们玩解放军抓土匪的游戏，我们都是土匪，他却总是喜欢去抓你，明明我比你跑得慢，为什么不抓我呢？难道他喜欢挑战自我？”罗琪想起小时候的事，依旧愤愤不平！
　　你问我，我问谁？好久以前的事情。
　　“这事也能引起你不开心？”我难以置信
　　“我喜欢周致远，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再次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今天眼睛真的有点累，多次超额运动！
　　“你每天不是读书就是看小说，当然不会关注班上的八卦，喜欢周致远的女生可多了！”
　　“真不知道你们看上他哪儿？成绩好？长得帅？家里有钱？”我把我能想到的都说一遍，始终不能忘记小学班主任说起周致远时，脸上荡漾着羡慕的神情。
　　“哈哈，都不是，说出来，估计你不会信。有次许老师要我们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一朵纸质的花去学校，我不会折，就在草稿本上画了一朵花打算交上去。结果去学校的时候发现大家交上去的花都很漂亮，我瞬间不好意思把自己的花交出来。周致远以为我没有带花来学校，很慷慨地把自己的花给我，他却交了一朵从香烟的包装壳上剪下来的花上去，我现在还记得那朵纸玫瑰的模样。”
　　我努力回忆，小时候是否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记得我交上去的是我妈妈教我折的百合。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竟如此简单！一朵纸玫瑰换一个少女长达六七年的爱慕，不知道努力工作想买红玫瑰送女友的男同胞们，听完这些话后，会作何感想。
　　年轻时候的爱慕，来得快，却走得慢，让人费解！
　　“听说他去一中了，说不定以后你们两个还可以继续做同学，我很好奇高中生的周致远会是什么样子，在小升初时，他去省城读初中，每次经过他家门，我总是努力朝里看，希望能找到他的身影，次次落空，却又继续满怀希望，我好似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他，想放下又舍不得。哎！无论如何，我终于可以从你的阴影中解脱，真开心！”罗琪露出释然的笑容，脸上的神情狡黠又神气，仿佛回到什么都不懂的小时候，好奇地追逐路边飞过的蜻蜓。
　　她终于自由了。
　　“你不后悔吗？”我小心地发问。
　　“后悔什么？”
　　“你不是喜欢周致远吗？不与他一起读高中，你不后悔吗？也许高中生的周致远也喜欢你呢？”
　　“哈哈，你别逗我，我哪是这么幸运的人，如果是，那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比如英年早逝。”罗琪大笑，连连摆手，好似听到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
　　自知之明，谁都有。
　　“再说后悔有什么用，初恋不都是充满遗憾的吗？”罗琪像一个情感大师，收放自如。
　　“你又没谈，不算初恋，是暗恋！”我及时纠正。
　　“我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管我。”
　　完了，刚建立起来的友谊小船又要翻了，不知在哪本书上见过，不要轻易与女人讨论男人，这句话是真理，要吃国家饭的人就是了不起，说话都比一般人硬气，我在心里默默地诽谤罗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