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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历劫(五) ...


  •   享无上权力,拥无边寂寞。
      叶冰裳,这就是我给你选定的be剧本。

      *

      “女儿不孝,眼睁睁看着三妹妹被凶禽所伤,却无能为力!”

      叶老夫人惊呼一声,几欲昏厥。厅内一时人仰马翻,叶啸一手扶住母亲,一边冲着侍从仆婢摆手:“快去叫太医!”春桃连忙应声和两三个侍女出去了,冰裳走到老夫人身旁,也扶着她,慌乱无措。

      “啸儿,”叶老夫人很快缓了过来,她挣开冰裳的搀扶,一把握住独子的手,流下两行浊泪,“先去看囡囡。倘若囡囡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叶啸又是请罪,又慌忙应了,一行人便挤挤挨挨地赶去叶夕雾的小院。

      冰裳冷眼看着他们唱戏,温柔眉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这种戏码月月都要演上几回,也不嫌腻烦。
      眼见戏班子要走远了,她整理一下表情,挂着泪也跟了上去。

      叶大将军有令,太医们熟门熟路来得也快,诊断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几位长胡子老医师打了半晌的眉眼官司,方才推出一位格外慈眉善目的。他一捻胡须,拱手行礼:“小姐吉人天相,只是惊惧过度,很快就能醒来,还需要多服几剂安神汤药。只是……”

      他断句格外吊人胃口,叶老夫人果然焦急望来:“王太医,我囡囡究竟怎样!”

      王太医隔帘看了眼里间沉沉睡去的少女,想起她血肉模糊的双手,又想想面前老夫人的长公主身份与护短性情,一时捻须的动作更快了,嘴里更是含糊不清:“这……”
      站在老夫人身后的紫衣少女恭敬行礼:“还请先生直言,三妹妹伤势如何,又如何才能康复。先生直说便是,将军府不会为难。”叶啸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

      叶家长女之良善果如传闻,王太医点点头。有了台阶,他也就直言不讳了:“三小姐虽然不幸断了手筋,好在处理及时,日后勤加锻炼,未必不能再康复。”
      纵使再无奈这个女儿惹出的滔天大祸,终究是捧在心头十几年,仍不免心疼怜惜。叶啸追问:“囡囡的手还能拿得起鞭子吗?”

      夏国尚武,长鞭是叶啸手把手教给叶夕雾的,无奈后者天资平平,没能遗传到父亲的武学天赋。王太医咳嗽道:“鞭子……就暂时不要想了,以三小姐的情况,兴许连只笔也……”眼见老夫人翻着白眼要过去了,王太医立刻乖觉地闭了嘴,不一会就和其他太医逃也似地离开了。

      又是无言的寂静。叶老夫人闭着眼,布满青筋与皱纹的手紧握手杖,用力一敲,发出沉闷的咚响:“大丫头,你过来,跪下。”
      着紫衣的少女一顿,乖顺地走到老夫人面前,抚平长裙,直挺挺地跪下:“冰裳知错。”

      “知错?”曾经贵为天家公主,如今也享了几十年荣华的贵妇人一抬眼皮,尽是威严,“我看你非但不知,还在偷乐。囡囡不论如何,平日再顽皮,她也终究是你妹妹。你身为长姐,不孝不悌,心思恶毒,居然对亲妹妹都下得了这样的毒手!你方才对太医说的又是什么话,我叶府居然养出了你这口腹蜜剑、蛇蝎心肠的不肖子孙!”
      冰裳浑身一颤,原本润泽的脸庞一瞬间失了色彩。她咬着唇,强忍着尽量平稳回复:“祖母说的是。冰裳身为姐姐,没能护住三妹妹,是冰裳的过错。”

      叶啸原本背着手站在窗边,闻言转身劝道:“大丫头身体娇弱,看护不力也是情有可原。”叶老夫人怒目而视,又一敲地板,叶啸忙转了口风:“情有可原,理不可原。既然如此,冰裳就每日去祠堂为你妹妹祈福吧,囡囡什么时候好,你就什么时候停。”

      “是……”叶冰裳似乎丧失了说话能力,只会唯唯应是。她低垂着头起身,慢慢后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她原先还维持着闺秀应该有的速度,低着头慢慢移动。很快,冰裳像是从梦中惊醒,忽然如一阵风掠过曲折长廊,衣袖翻飞,又像一只淡紫色的蝴蝶。
      呼吸间都带着痛意,淡淡的铁锈味充盈在唇齿间。她像个逃犯,猖狂而快活地在将军府中奔逃……一直到祠堂前,遮天槐树投下阴影,森冷的气氛一瞬间令人镇静下来。

      纤细的手指抚过凌乱发丝与衣衫,重新变得端庄自持的大小姐温声向看门仆妇说明了缘由,便莲步轻移入了幽深祠堂。
      沉重的大门关闭,冰裳背靠着门板,望着上百支跳跃着火光的蜡烛,出乎意料的平静。

      祖母,是叶夕雾一人的祖母。爹爹,是叶夕雾一人的爹爹。
      姨娘,是四弟弟一人的母亲。
      萧凛,是皇帝的嫡子,皇后的独子,是周国未来的储君。
      这些人各有因缘,她与他们相逢相识,如浮萍聚散,终有分别。说到底,真正不会抛弃她,会一心一意守着她、始终不弃的,唯有叶冰裳一人罢了。

      多年裹挟着自己的迷雾轰然散开,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冰裳忽然觉得灵台清明,从前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的郁气一空,周身随之一轻。

      “得成比目何辞死……”冰裳低低地念着。这句诗曾从她口中说出数百次,带着少女的绮思,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平淡漠然。

      叶冰裳啊叶冰裳,你自诩聪明,从前竟是自误了。
      冰裳轻轻摇头,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想来也是,做得再多再好,巴巴地捧给旁人,由着别人品评,又何必呢。
      她重又端正地跪在蒲团上,一如从前一般抬头望着数百先祖牌位。幽幽火光照在她脸上,黑沉沉的眼眸弯起,里面点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黑洞洞的祠堂吞噬了时间,唯有缓缓燃烧的蜡烛暗示其正在流逝。蜡烛烧到三分之二时,祠堂一角忽响起细碎声音,似是鸟儿扑棱棱地扑打着翅膀,想来应该是误入的鸟雀。
      左右大门紧闭,也不怕被人发现,冰裳有意活动手脚,便起身拿起桌案上的烛台,轻轻靠近,发现是先前啄伤了叶夕雾的大乌鸦,正张着一边翅膀埋头梳理羽毛。

      “小乌鸦,你怎么还在这啊?”和血红色的绿豆小眼对上视线,冰裳笑着招手,手背上血迹暗沉成了褐色。
      骨瘦嶙峋、羽毛光滑的大乌鸦也不怕人,蹦跳着落在冰裳面前,又被她抱进怀里。细瘦五指轻轻地拂过乌鸦羽毛,原本白皙的指尖沾染上灰尘。手指的主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亲呢地点点乌鸦的脑袋,取出手帕擦拭干净双手,又仔细地替乌鸦擦了犹带着血迹的喙尖,以及格外能藏污纳垢的黑色羽毛。

      “真脏。”昏黄烛光映在冰裳脸上,容貌清丽的少女微微笑着,周身清冷气质顿时消散。她抱着乌鸦回到蒲团上,想了想,自己跪坐在右边,把乌鸦放在中间的蒲团上。

      冰裳以食指戳着乌鸦的脑袋,笑问:“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乌鸦自然不会说话,百无聊赖地站在蒲团上蹦跳。不知为何,它并不怕人,也不逃避,看起来格外有灵性。

      能有个陪伴也好。冰裳暗暗叹了口气,用手帕一根根地擦起乌鸦的羽毛。

      祠堂大门吱呀呀地打开又阖上,小慧抱着披风哭着走进来:“姑娘……”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取个披风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了姑娘踪影,地上还滴着斑斑血迹。小慧急得绕着叶府找了不知几圈,最后还是叶夕雾身边的银翘好心拉过她,说了前因后果,小慧这才赶到祠堂。

      口中呜咽忽地止住,小慧瞪大眼睛,自家姑娘怀里正抱着只体型硕大的漆黑鸟雀,羽毛锃亮,眼前瞧着就是传闻中伤了三小姐的邪门乌鸦。她紧紧捂住口,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难道是姑娘有了神力,罚了三小姐?!

      见到陌生人,乌鸦扑腾着要挣脱束缚,粗嘎嘶哑的叫声想起,冰裳忙捏住了它的喙,一手比在嘴前,示意它噤声。这鸟长得丑陋凶残,却很通人性,立刻不动了。

      小慧试探地靠近:“姑娘,这鸟……”

      冰裳接过披风搭在身上,由小慧扶着换了个姿势,坐在蒲团上。她捶着酸痛的小腿,若有所思:“我也不知它从何而来,只是它替我拦了三妹妹的鞭子,又亲近我,我心里欢喜罢了。”

      一说起三小姐,小慧又愤愤不平起来。她替冰裳捏着腿,脸上满是委屈:“三小姐也太过分了!三小姐自己无才无德使出下作手段,却怪上了您……老太太也真是偏心……”

      小慧的声音渐渐降低,最后消散在祠堂沉闷的空气里。冰裳带着不赞同的表情,轻声道:“以后这种话就别说了,小慧。假如被听见了,我也护不住你。更何况,我算是明白了,”她偏过头,仰望着叶氏一族数百牌位,“不喜就是不喜,再努力也改不了这点。祖母和父亲供我长大,他们想疼爱哪个就疼去吧。横竖他们给我几分,我回报几分,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小慧呆呆地看着冰裳。从前一说起府里事情,长辈偏心,姑娘总是哀哀地落泪,却碍于孝道,只能忍泪强咽下去。小慧看着心疼,也觉得总憋着不好,便替姑娘说几句,权作解气。
      如今再度提到,姑娘却没了以往的哀怨,眼神清明,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倘若说从前姑娘是朵美人娇花,如今却像是她曾见过的后山竹笋,不再会被人随手打落,仿佛多了股……心气!

      小慧灵机一动,想起曾经听到的夫子夸赞学生的话,满腔心酸顿时涌上心头。她呜咽着伏在冰裳腿上,声音带着哭腔:“好,小慧都听姑娘的,以后有小慧护着姑娘!”
      她再一揉眼,瞥见乌鸦,一横心:“这鸟儿从此往后就是咱们的乌鸦大爷了!小慧一定会照顾好它。”说着,她面带喜色:“三小姐真是遭了报应,以前总爱抽人鞭子,现在手废了,咱们做奴婢的也可以安心了。”

      冰裳投去不赞成的目光,小慧连忙住了口,讪讪地笑。看得冰裳心里无奈,三妹妹婚事不顺,本就怄气,没发泄出来又伤了手,更是怒气在心,等她醒来,恐怕又是一番闹腾。

      “左右我们再过几月就要搬出叶府,与三妹妹再无干系了。”冰裳安慰道。

      小慧却收了笑,神情怯怯。她一下子想起了姑娘和周国质子的婚事,鼓起勇气:“嗯,到时候姑娘在质……澹台殿下府上,殿下成了王爷,姑娘也做了王妃,只有姑娘和殿下两个人在府里,也能当家做主,三小姐手再长都管不到。”

      冰裳目光一凝。闹腾了半日,她还不知为何自己被赐给了澹台烬,又为何周国质子突然被封了夏国的王爷。她平素读诗书,做女工,修习琴棋画舞,施粥行善,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其余心思全在钻研如何讨人欢心。
      如今却发现,自己竟看不清。她本以为是叶夕雾让祖母说服皇后下旨,又觉得这种大事不是闺阁妇人能干预得了的;若说是皇上闲来无事,看叶府生了三朵金花,生起兴致点鸳鸯谱,更是荒谬。

      见冰裳敷衍应是,似有所思,小慧以为她还念着六殿下萧凛,心里不由着急,更加用力的描绘起美好未来:“小慧听说,澹台殿下容貌好看,生得仙人一般美,性子也好,总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被人欺负也不生气)……”

      小慧喋喋不休的话语唤回了冰裳的理智,她抚摸着乌鸦,无奈地笑笑。忽然小慧又像是想到什么:“澹台殿下可是周国的皇子,说不定哪天还能当个皇帝呢!”

      犹如惊雷劈过,冰裳和乌鸦具是一僵。她不由细细思量小慧的话,越想越是心惊,面上却促狭一笑,伸手去拧小慧的脸:“你这丫头真是胆大,是想让澹台殿下给你找个周国相公吗?”把小慧臊得红了脸,才算是扯过话题。

      待守祠堂的仆妇进来更换蜡烛,主仆二人方才离开。小慧抱着披风,把乌鸦团在里面,一路心惊胆战。那乌鸦也乖觉,看着凶残,却不声不响,任小慧抱着。
      等回了小院,小慧抱着乌鸦藏在房间里。冰裳则踱步走进一间偏室。

      这是书房,一入门就是把琴,不远处的长桌上堆着些画卷,绕过屏风,便是一整面的书。

      冰裳在书架前沉思。先生曾赞她有才,又惋惜她不肯读正经书文,只专心钻研诗词骈文。直到与萧凛相熟后,为了找些话题,半读半撂地看了些子。

      而现在……
      她下定决心,伸手拂去书上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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