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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历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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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无上权力,拥无边寂寞。
叶冰裳,这就是我给你选定的be剧本。
*
夜色昏沉,盛都陷入酣梦之中。更夫拖着脚步,嗓音嘶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时才是四更,街上全无人影,时不时几片落叶被夜风裹挟着掠过,伴着寥寥数声鸟鸣,更显孤冷。
清脆的木头声音响起,在静夜里遥遥传出去很远。更夫裹紧了夹衣,收起梆子,又一手握着提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粗粝凄惨的叫声骤然划破寂静,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忽地扑棱棱飞过,乌云一样遮盖了朦胧月色。更夫猛地抬头,困顿睡意尽数散去,他大睁着眼睛看着那团闪着红光的东西,抖着手颤了几息,嘴皮里挤出不成样的嚎叫:“鬼啊——”
他紧紧抱着提灯和梆子,踉跄着飞也似地跑出了这条小巷。
街道重归平静,巷中唯一的人家却有了动静。乌云一般挤挤挨挨的乌鸦飞过崭新匾额,落入空旷的庭院中,三三两两地飞到稀疏枝杈上,各自梳理羽毛,或是休息。
其中,一只格外油光水滑的大乌鸦停下了动作,似是感应到什么一般,重新张开翅膀,直直地冲到一间尚且点着灯的房屋里。
房里别无他人,唯有一黑发雪肤红唇的少年,他身着里衣,披散着头发,正靠在窗边不知想着什么,忽然微笑着转过头,似乎早就知道乌鸦会从窗口冲进来。
“你过得倒是好。”少年——即周国质子澹台烬,一把攥住乌鸦的翅膀,上下打量。乌鸦爆发出凄厉的叫声,不住地挣扎,黑色羽毛和绒毛柳絮似地飘落。
澹台烬收敛了表情,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乌鸦脚上系着的丝带,伸手抽出,随后毫不留情地扔掉乌鸦。后者连叫声也发不出了,唯有小小的胸膛不住地起伏。
“哼。”澹台烬把丝带放在桌上,随手拿过一把匕首,锋锐刀尖划过苍白手臂,几滴血珠渗出。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乌鸦,把它仰面摆着,这才用力地捏住伤口,血线如酒浆入壶般落入乌鸦张开的喙尖,直到伤口边缘泛出淡淡青色。
乌鸦的绿豆小眼中红光愈盛,它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长嘎一声,拍着翅膀又从窗口飞走了。
经过放血,澹台烬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透明。他没有浪费匕首上的血,一点点地让它物归原主后,重新捻起丝带,对着烛光端详。
白色的丝带,从裁衣的边角料上剪下,她一点点地用金色的丝线锁了边,又用细密针脚缝上了乌鸦的名字。她跪在祠堂里,坐在连廊上,靠在窗边,仔细地做针线活,眼里全都是暖阳一样的温度。
真可惜,如果上面是他的名字就好了。澹台烬温和地看着丝带,嘴角的笑容如练习过千百遍般完美。但幸好也不是萧凛的名字。
因为想到萧凛,他一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很快,丝带的归属又让他高兴了起来。他把丝带围在脖子上,被勒得喘不过气,又比着手腕的长度,松松垮垮地滑到臂膀。最后系在脚腕上,银白丝带没入垂下的裤腿,唯有丝线凸起纹路搭在肌肤上的些微痒意提醒他,这里有什么东西。
澹台烬关上窗户,吹熄蜡烛,屋内顿时被黑暗笼罩,唯有朦胧月色透过窗棂,些许照亮了屋内布局。他绕过屏风,走到床边,掀开绸缎被子躺进去。
厚实棉被驱散了寒意,澹台烬直直地望着上空,他干涸如枯井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床帐,又或者没有在看,只是目光落在绣着吉祥花纹的帐子上。
人生二十载,前六年在周国冷宫中度过,后十四年在夏国冷宫苟延残喘,与仆婢为伍。澹台烬不甘如此了却残生,他时刻谋划着回到周国,攫取更高的权柄,讨要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突然,似乎命运觉得亏欠了他,又或者他的幸运迟到二十年才抵达,夏皇想起自己冷宫里还有一位他国质子。然后是,封王,赐婚,夏皇夏后慈爱以对,皇子公主友善相待,奴仆侍从谄媚讨好。
他一瞬间从人尽可欺的质子,摇身变成了周夏两国邦交的功臣,镀上金光,人人仰望。谋划了那么久的搬出皇宫,夏皇动动嘴,他就有了一座府邸。澹台烬有时觉得,他就是另一只乌鸦,被夏皇捏在手里,生死贵贱尽在主人意念之间。
这种感觉很不好。澹台烬弯起艳红的唇,露出无声笑容。他的计划被打乱了,筹谋许久、费尽心思,全都白费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罪魁祸首一定要付出代价。
不过,明天有更重要的事。
澹台烬换了侧卧姿势,慢慢蜷缩成一团,一手抚摸着足上丝带,另一手紧紧捏着颈间平安符。
寄存的珍宝被归还了,珍宝的所有者自然要去看看。
*
又是每月的十五,盛都一角,一处木棚子前早早地排起了长队。多是着麻布衣服的穷苦百姓,拖家带口,捧着碗,缩着脖颈,鹌鹑似的一团团安静地聚在一起。
不多时,街角出现了一辆马车,沉寂的人群顿时如石投静水,嗡嗡声浪潮般扩散开。像是守在巢里的幼鸟,强忍着饥饿,使劲昂着头等父母投喂食物。
“都别抢,好好排队!”侍卫挡在木棚前大吼。他身后,小慧和几个健壮仆妇一起抬着粮食袋子,倒水倒米,堆柴点火。
袅袅水汽升起,仆妇舀一勺看看,见米粒已滚熟了,便向小慧点点头。小慧接过小槌,往锣上敲了一下。
施粥开始了。
人头攒动,形态各异的破碗被一只只手递给小慧,又盛满了冒着热气的粥被递回去。小慧举着长勺忙活了半日,小臂酸痛,还得不时恢复百姓们关切的问话:“大姑娘今天怎么没来?”“叶姑娘身体还安好吗?”……
小慧含糊着应付过去,半点详情也不敢泄露。好在这些穷苦人家讨生活,最会看眼色读人心,后来的人渐渐地也就只说些祝福话语了。
不多时,粥桶里的粮食下去了一大半,人也稀疏了许多。小慧捏着手臂,总算能喘口气,忽然瞥见远处站着个浅蓝衣服的人,定睛一瞧,却是六殿下萧凛。她惊得额头冒汗,悄悄地让仆妇顶上,躲着人眼绕到了萧凛身旁:“给宣城王殿下请安。”
萧凛正茫然地凝视着粥棚,被小慧一打断,先是一惊,后又面露愁苦之色:“是小慧啊,你家姑娘……”
小慧比了个手势,带着萧凛走到僻静处,方才回话:“谢宣城王殿下关心。三小姐病了一场,一个月来断断续续也好了许多,殿下假如不放心,不如亲自去看望三小姐。”
萧凛怔然,语带苦涩:“……我问的是冰裳过得如何……”
“殿下!”小慧立刻紧张地截住他的话头。她左右看了眼,见没人注意,方才放下一颗心。只是看萧凛恍恍惚惚、神思不属,又觉得可怜,再想起自家日日长跪祠堂的姑娘,恨不得立刻狠狠告上一状,让萧凛罚一罚那罪魁祸首三小姐。好歹是忍住了,瞧着萧凛瘦得衣服空荡荡的,难免心软劝道:“殿下还请保重身子吧,事情已经如此,殿下也改不了啊。殿下和……都有婚约了。”
原本,因为叶冰裳已经一月有余未出席各个宴会,萧凛就想着来此处碰碰运气,却没想到以往冰裳次次不落施粥,如今却让侍女代劳。又没想到侍女能说出这番话语,听着像是冰裳的口风,仿佛她现在他面前,亲口说出这些话。
萧凛的脸白了几分,他默然半晌,方哑声道:“转告你家姑娘,萧凛明白了。凛祝叶姑娘与顺王……琴瑟相和、白头偕老。”
他点头示意,也不看小慧的反应,潦草地转身便走。
小慧探头,直到萧凛走远了,才拍拍胸口:还好六殿下向来是个讲礼数的,从不为难人。
了了一桩事,小慧又回到粥棚,谁知刚拿起长勺,又瞥见方才萧凛站的地方又冒出来个一身黑的公子!
“李婶子,再替我一会!”小慧吓得赶紧抛下话,重又悄悄地绕到那人身边,比了手势示意他跟来。
那人乖乖照做,直到僻静处,小慧检查了周围无人,方才正眼看他:“澹台殿下……?”
来人肤色雪白,眉眼深邃,唇红若朱,身形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之间。只是瞧着有些瘦弱,裹在厚重的黑衣里,有种弱不禁风的意味。
这身子能行吗,听说澹台殿下总是遭人欺负,不会落下病根吧。
小慧努力收回思绪,把心思放在澹台烬的话上。
澹台烬生得瘦削,人倒是温和有礼。他先是行礼,尔后微笑道:“我听说叶家长女在盛都开棚布粥,活人无数,心里十分敬仰,因而慕名前来。”
哦,原来不是找姑娘的。能免费口舌,小慧顿时放松了,回头一想,又觉愤愤。这顺王和自家姑娘已经是未婚夫妻,连问也不知道问一声。人家六殿下还知道问呢!
叶家长女,什么叶家长女!这么冷漠,当真可气!
小慧绷着脸,礼貌道:“原来澹台殿下为这个而来,今天不巧姑娘有事在身,恐怕无法招待殿下。殿下不如改日……?”
澹台烬疑惑。他看这丫鬟对萧凛的纠缠不休没给好脸色,为何他这样说也没得个好脸?
难道……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是有意羞辱?
他假笑:“不必,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想参观一二。”
小慧全然不知澹台烬心里的七回八绕,领着人回到粥棚。此时稀稀落落的,没几人了,仆妇们正坐在后面的长凳上歇息。见小慧离开半天,带个容貌俊俏的小郎君过来,具是惊诧。
“请吧,澹台殿下。”小慧带澹台烬到了施粥的台子后。
粥棚名为棚,实则简易至极,四根木柱子,上搭茅草防雨,里面搁着几条长凳一张木桌,用时取出。此时木桌正放在棚前空地,上面摆着两大只木桶,旁边地上堆着木柴,刚熄了火,正袅袅冒着烟,似乎是煮粥所用。
澹台烬凑近木桶,里面还剩了些残粥,浓稠喷香的米粥里放着许多黄黄红红的东西。小慧上道地替他盛了出来,澹台烬就捧着碗,问:“这是何物?”
一旁躲着观察的仆妇们闻言哄笑。李婶子拍着凳子,只乐道:“您是公子哥儿,不懂外面的事。要是只熬些精米陈米,大姑娘有几个钱也不够使的。因此和粮米铺的店家说好了,除了陈米,还要高粱小米豆子,不拘什么,穷苦人家也不嫌弃,能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好。”
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好。
澹台烬端着这碗粥,藏在雾气后的嘴角轻轻勾起。
他一饮而尽。
*
叶府,叶冰裳居所。
傍晚时分,冰裳放下手中书册,按着额角闭目养神。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她没睁眼:“小慧?你回来了。”
“哎,姑娘,您等会儿,小慧现在就去端饭。”小慧正要走,被拽住了衣袖。冰裳疲惫地笑着:“你辛苦了一天,也歇歇。我已经吃过了,你那份我让人留在炉子上,热热就能吃了。”
小慧感激地笑笑,顺着冰裳的力道坐在她身边,有意说些闲话替她解闷:“姑娘,今儿小慧倒是遇见了有意思的事。”
“嗯?”冰裳道,“施粥而已,还能是粥飞了不成?”
“还真差不多。”小慧清清喉咙,“姑娘您猜,小慧遇见了谁?当时啊,米粥都送得差不多了,忽然澹台殿下来了。澹台殿下说,他听说了您的善行,一直想看看,这才赶过来呢。”
冰裳直起身子:“然后呢?”
“然后啊,小慧带着殿下到了粥棚,还盛了剩下的粥到碗里给殿下瞧瞧,您猜后来怎么了?澹台殿下也不嫌烫,不嫌碗脏,一口就喝尽了!”
仿佛又想起当时兵荒马乱的情景,小慧忍不住噗嗤地笑。她独自乐不可支,冰裳却托着腮,若有所思:“澹台殿下也是个可怜人,吃了许多苦,想来真是饿得狠了,才喝了粥。”
她摇着头,又想起什么,支起身问:“小慧,你可看到澹台殿下的手?也不知他的冻疮如何了。”
小慧讶然:“没,我没注意到。”
连她都没有冻疮,澹台殿下身为皇子龙孙,却生了这种东西,看来是真受苦了。
“我记得从前膏药还剩了许多,你拿上几盒自己带着,再往我荷包里放几盒,以后若有机会就送给他吧。”冰裳叹气,心中满是愁绪。
从前澹台烬受辱时,她送过几回东西。可这萍水相逢的情谊,究竟能替她讨到几分好?
可笑,澹台烬昨朝贱如泥,尚且需人怜悯,今日就封王拜相,转眼踏在她头顶,从今往后,她还需讨得他的欢心,才能过活。
身为女子,便这般不幸吗?
看来,那件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只可恨自己还被拘着不得自由。那叶夕雾自醒后日日装病拿乔,逼着她长跪祠堂,又让祖母命她抄百卷佛经,动辄得咎,便是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
为着叶夕雾的手伤,皇宫的民间的医师如流水般进了叶府,又被叶夕雾一个个打了出去。祖母心疼她,往常还会顾着叶府名声,阻拦一二,如今竟是任由叶夕雾出气,她的日子竟然比从前更差了几分。
冰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浊气:“除了这些,今天没发生别的吧?”
小慧犹豫一下,摇头。
“嗯。”冰裳点点头,指了指窗口鸟笼。木枝条变成的笼子笼口大开,通体漆黑的乌鸦正埋头在翅膀下东啄西啄。“小白又弄丢了丝带,想来是不喜欢我的手艺。小慧,你闲时替小白做一条罢。”
“啊?小白都弄丢四五条了,还丢?”小慧愕然,“是,小慧这回做条黑的,和小白羽毛一样的颜色,小白应该会习惯些吧?”
二人竟没有一个觉得给乌鸦起名叫小白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