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历劫(四) ...

  •   享无上权力,拥无边寂寞。
      叶冰裳,这就是我给你选定的be剧本。

      *

      “小慧,我冷了,替我拿件披风来吧。”
      初春的风微凉,吹得人五脏六腑都冷了。冰裳唇色苍白,整个人透明得仿佛一朵琉璃花,风一吹便会消散。
      她止步停在了回廊,声音轻柔得像一株蒲公英,甫一出口便散落在空气中:“快去吧。”
      小慧忍着心痛,强颜欢笑:“姑娘在这儿避避风,小慧马上就来。”她答应得利落,松手却万分不舍,离开时更是一步三回头。

      此处终于无人。冰裳扶着栏杆,缓步行至小亭。她靠着亭柱,如一片落叶般飘零,毫无血色的面庞上骤然滑落一颗泪珠。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冰裳喃喃道。她曾想象过千万遍萧凛向她求娶,亦或是她坦明心意的场面。她曾无数次演练,该用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心情,娓娓说出少女心事。
      到头来,却都成了一场空。

      少女倚栏沉思,忽喜忽悲忽笑忽泣,竟有几分癫狂之意。她茫然地伸出手,十指纤纤若葱削,这双手从未握住任何东西,从来都是别人给了,它接住,别人拿走,它连一丝反抗之力也无。陛下想赐婚,她就得从命;皇后嫌弃她的身份,她只能受着;六殿下优柔寡断,她便得陪着耗着。
      男儿可以上阵杀敌也可投身官场,可以出门经商,更可以种田打猎为生。她叶冰裳是女子,不过待在尺寸天地,从父从夫,一衣一饭皆仰人鼻息。

      冰裳紧紧盯着自己双手,扯出一抹笑,长睫颤动。她的命,原来这般轻贱,被人颠来抛去地玩弄;又原来这般贵重,还能做个王妃。
      她想起自己从来被人忽视的二妹妹,又想起素日千娇万宠的叶夕雾。往日叶府中,她们三人虽为姊妹,却是尊卑分明。从今以后,这份尊卑又被更上的一双手重新塑造,曾经的身份摇身一变,造化全赖丈夫。

      叶冰裳抹去脸上泪痕,徐徐吐出一口浊气,“顺王……”

      “叶冰裳!”一道尖锐刺耳的叫声突然自背后响起,叶夕雾来势汹汹。她双眼发红,愤怒得如同孩子被夺走的母兽,“是不是你对六殿下说了什么!你这个贱人!”

      叶冰裳惊得起身后退,却是退无可退,她只能强装镇定:“三妹妹说笑了,姐姐如何能左右陛下的意思呢?我也是方才知道旨意,夕雾……”

      显然,叶夕雾的理智已经完全消失在错失王妃的屈辱中,她健步上前,一把推倒叶冰裳,流着泪抽出腰间长鞭,柔和的面庞上尽是戾气,她已经完全听不进解释,一心只想着发泄怒火:“贱人!□□!”

      猎猎风声带着细微腥味一同袭来,似是惊雷在耳边炸裂。冰裳狼狈躲开,止不住地颤抖。曾经,叶夕雾初学鞭法时拿她试过手,虽然很快被叶啸制止,那种剧烈灼热的疼痛却印在她脑海中许多年。此时此刻,仿佛日夜纠缠的梦魇成真,她又被拖入暴烈酷刑之中,痛意伴随着本能反应复苏,冰裳蜷着身子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疼痛袭来。

      响起的却不是鞭声,而是叶夕雾带着哭意的痛呼。她尖叫着胡乱挥鞭,夹杂着粗粝的鸟叫,以及侍女们慌乱奔走的动静。
      叶冰裳一顿,慢慢起身,胡乱擦去眼中的泪。发现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通体黢黑的鸟,正凶悍地追着叶夕雾的手啄,后者躲在瑟瑟发抖的侍女身后大喊大叫,却还是被灵敏的凶鸟捉住空隙。

      没有人关注她,所有人都在护着叶夕雾逃走。叶冰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裹挟着痛哭嚎叫的少女奔走逃窜,隐秘的快意自心中升腾而起。

      报应不爽。她想,这就是叶夕雾为非作恶多年的报应。
      她从前一心想着脱离叶府,就是叶夕雾再跋扈,冰裳想想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再想想自己唯有嫁人这一条出路,便也忍了。然而忍来忍去,终成积怨。今日这一遭,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似乎都为之一清。

      只是叶夕雾在她面前受伤,她得去找祖母赔罪。冰裳抿了抿嘴,看着地上一直蔓延到长廊尽头的血迹,迈步欲走。
      忽然粗噶叫声再度响起,冰裳浑身一颤,发现刚才那只鸟竟还没有离去,正歪着头,安静地蹲在栏杆上盯着她瞧。
      心脏砰砰直跳,冰裳捂着心口小心翼翼靠近,黑鸟毫无反应。近了才发觉,这是只乌鸦,生着双妖异的血色眼睛。

      冰裳心中一动,伸手欲抚摸乌鸦:“你方才是在保护我吗?”
      乌鸦随着她的靠近猛地一张翅膀,冰裳吓得紧闭双眼,半晌却毫无动静,唯有手背上生出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意。

      冰裳睁眼,乌鸦用尖喙触碰她的手背,残余的血涂在白皙肌肤上,无端像是小儿涂鸦。
      “谢谢你。”冰裳温柔地抚摸着乌鸦,鸟儿并未躲开,只是不断地碰着她的手背,直到血液尽数涂抹完毕,才扇扇翅膀,似乎完成了件大事,飞走了。

      *

      这边,接了圣旨后,叶老夫人就不断地拄着拐杖踱步,面带怒色,叶啸也是紧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半晌,叶老夫人终于打破凝滞的空气。她猛地用拐杖一敲地,怒喝道:“我看皇帝是执意要羞辱囡囡,羞辱我们叶家。我现在就入宫,去问问本宫的好侄儿,到底还有没有把你这柱国将军放在眼里!”

      叶啸摆手叹气,疲惫地摇头:“正是放在了眼中,陛下才赐我叶啸如此荣耀。囡囡此前犯的大错,母亲不是不知道,陛下和娘娘是看在儿子的面上才忍气赐婚,否则合族抄斩都不为过。”

      叶老夫人忽地止住了声,神情晦涩。她出身宫闱,以公主之身历经三朝,自然知道不少宫墙内的腌臜事,也明白巫蛊历来是皇帝的逆鳞,嘴上却忍不住辩解:“这算什么荣耀!我们囡囡金尊玉贵,如今沦落成婢妾,你这个当爹的还高兴起来了!”

      叶啸本就烦躁,闻言不由喝道:“母亲!”他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只能忍气解释:“母亲当心隔墙有耳。那天事发,儿子被陛下匆忙召入宫,劈脸就被摔了本密卷。皇后独子中了巫蛊,气得立刻叫西厂查明一切,那加春为人您不是不知道,清白的尚且能被屈打成招,何况囡囡本就有错……”

      他回忆起当日情形,仍忍不住愤慨:“皇后得了加春连夜查明的密报,当即捧着向陛下哭诉,说囡囡一介女流都能谋害皇嗣,想来是从儿子这里得来的蛊毒,言语间竟然揣测儿子有不臣之意!”

      那天,皇帝指着密报,冲叶啸怒喝:“叶啸,朕的柱国将军!你的女儿随手就能用蛊毒谋害皇嗣,是不是明天你就能害了朕!”

      叶啸跪在地上,不敢言语。他知道自己军功甚高,被皇帝忌惮,因此多年来谨慎,时刻提防,总算得到了皇帝半分信任,没想到却毁于女儿的争风吃醋之心。
      正恼恨着,皇帝忽然转了声气,软语宽慰:“朕知道你一心为国,多年来在战场上拼杀,功劳苦劳朕都看在眼里。只是现在皇后不肯松口,朝中也有流言蜚语,朕已经驳回了十几封折子,封封都是在说你功高震主,朕不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叶啸本来挺直的腰背,慢慢弯了下去,他缓缓抬头,面色像骤然老了数十岁:“臣有罪……愿听凭陛下责罚。”

      “唉,叶啸,叶爱卿,”皇帝摇着头,“你是夏国的战神,朕若是罚了你,愧对先皇和子民;若是不罚,朝野难安。朕思来想去,只能委屈爱卿先在家中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再出来。”

      至于军权如何分配,何时复位原职,皇帝则是一概不提。

      听完叶啸言语,叶老夫人颓然倒在座椅中,她眼含泪水,满脸不可置信:“明明我已经向皇后百般赔罪,怎么会牵连到你……”

      叶啸苦笑道:“囡囡虽然只是侧妃,却是皇子妻妾,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到底还是囡囡一介臣女高攀了。更何况陛下又赐了岚音做赵王妃,冰裳也封做质子正妃,我叶家三女皆为王妃,如何不是陛下的安抚?我虽然闲赋在家,清宇却还在军中,陛下已是感念君臣之谊了。”

      叶啸一顿,他没说出的是,如今皇帝正年富力强,诸位皇子却已长成,几乎每次朝会都有请封太子的奏折,多是提议中宫嫡子宣城王,或是年长的贵妃之子赵王。虽然陛下目前深恨议储之事,待他百年之后,这江山终究要交给后人。他叶啸两个女儿都是皇妃,还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之人的妃子。这就是皇帝的暗示了 。

      至于冰裳……这个长女叶啸从未在意过,如今被皇帝提出来做“顺王妃”,叶啸心思飘到了远处,他想起密探来报,周皇疑似病危,想来陛下也已经得知这个消息。

      那是否……
      叶啸的眼神逐渐凝重。

      这对母子一站一坐,一个默然不语,一个悔恨流泪,厅内空气一时凝滞。
      直到丫鬟春桃匆忙闯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栗,脸上还带着血:“老爷、老太太,三小姐……三小姐……”她拼命地把额头贴在手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叶啸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响,他暴喝一声:“她又怎么了!”

      叶冰裳款款入内,身上同样带着血迹。她流着泪跪倒在地:“女儿不孝,眼睁睁看着三妹妹被凶禽所伤,却无能为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