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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历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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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无上权力,拥无边寂寞。
叶冰裳,这就是我给你选定的be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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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丫鬟小慧端着药进入卧房。床帏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小慧忙搁下茶盘,撩开帷帐,焦急又关切地扶起面露痛苦之色的女子:“姑娘,姑娘?姑娘还好吗?”
她揽着女子,感受着怀中不断颤栗的身躯,心疼得眼泪都出出来了:“都是那三小姐害得!若不是她,姑娘您怎么至于夜夜不得安眠。”
“无妨。”她怀中的女子,也就是小慧的主人,镇国将军叶啸长女叶冰裳,虚弱地制止了小慧的怨语,“没事的……没事。”
小慧见叶冰裳似乎安稳些了,忙端过药服侍她用了,又替她擦擦嘴角,掖了掖被子,方才退下。
而小慧一退下,叶冰裳便往后靠倒在枕被上。她以帕覆面,疲惫地躲在一方丝帕的天地之下,似乎这般便能逃过一切会伤害她的人与物。
梦魇,是从三五日前开始的。那本来似是个美梦,她成为了心上人的妻子,从沼泽般令人不得喘息的叶府中逃离,尔后伴着心上人一路登上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享无上尊荣,天伦之乐。
然而梦境的后半段,却总是有个人打破一切美好。那个人夺走了她的心上人,杀了她的孩子,最后连她自己也被虐杀。毒药、白绫、利剑,这世间最寻常的死法于她而言倒成了奢望,那个人总是扬着眉,含着笑,挽着她心上人的臂弯,想看些新鲜的玩意儿。
那个人扯出尖锐的笑,她的心上人竟一改曾经的光风霁月,温和地纵容着那个人,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凌迟、分尸、活剜、炮烙……
叶冰裳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梦境中的一切仿佛来到了现实,和那个人曾经带给她的痛苦一起加倍地折磨着她。她猛地掀开手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望着床帐失神。
那只是个梦。她如此告诫自己。
六殿下中意于她,厌恶叶夕雾为人。
六殿下为人最是温和,绝不会如此待她……即使她有朝……失宠于六殿下,也不会被如此对待的。
叶冰裳终于平息了。
这些日子,她被梦魇折磨得夜不能寐。现实中折辱她的三妹妹——叶啸嫡女叶夕雾——与她的意中人厮混在一处,毁了她所得到的一切,这简直是世上最令人作呕的梦。
幸好现实并非如此。
叶冰裳握着手帕,露出了自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六殿下萧凛是她昏暗岁月中唯一的光芒,六殿下不会欺辱她,总是温和地看顾她,他还……心悦于她,即使她们未曾互通心意,但望着殿下的眼神她就明白了一切。
萧凛会给她所想要的所有。
只要想起他,受到再多的折辱,她都能忍。
*
此时正是春雨溟濛,春云叆叇之季,万物复生之时,叶冰裳的身子也好了许多。纵使仍夜夜梦魇,她按时服药,也不似往常整日昏昏欲睡。
只是不巧,叶府的凤凰蛋却因时气不调病倒了。叶老夫人与叶府众人忙得底朝天,甚至向宫中请了数位太医,仿佛叶夕雾生了什么重病将要不久于人世似的。
请安归来,小慧一脸愤懑,冰裳反倒面上平平,反而含着笑劝她:“何必呢,反倒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姑娘先前病得昏昏沉沉,老夫人和老爷连一声也不肯过问,若非六殿下赠药,姑娘还不知怎么的呢。三小姐不过偶感不适,慌里慌张地就请了太医,闹轰轰地腾了整间院子熬药,话里话外还说是姑娘过了病气,”小慧一下红了眼圈,低低地道,“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是啊,不公平。冰裳垂眼,十几年来,这三个字无时不刻折磨着她。被无视,被漠待,被欺辱。她叶冰裳永远是最末的选择,爹爹祖母连一丝恋爱也不肯分她,兄弟姊妹冷淡若冰,姨娘只爱着弟弟。
但幸好,她还有小慧,有昭玉这个密友,有六殿下的怜惜。
从前若是遇到今天这事,冰裳总会神伤。但这些日子接连的噩梦,梦境中真实无比的遭遇却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没关系的,比起梦中情景,这些冷眼冷语根本不算什么。而六殿下也和梦中残暴冷酷的样子不一样,他会帮她的。
往后六殿下身边的位置会是她的,皇妃、太子妃、皇后也会是她的。六殿下中意于她,会保护她。六殿下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会屈服于叶夕雾,他会将她捧上掌心,用皇室的尊荣覆盖她过往的一切苦痛。
六殿下会像祖母和爹爹爱着叶夕雾一样,用力地爱着她。
小慧久未等到回应,抬头却见冰裳唇边笑意。思绪百转之间,小慧顿时明白她心中思想,不由噗嗤一笑,自顾自地替冰裳回答:“不打紧的,还有六殿下在……姑娘是不是想说这句啊?”
骤然回神,冰裳被打趣得举袖掩面,末了还是忍不住羞意,气得拍了下小慧:“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在外面胡说!”
小慧被拍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压低了声:“天知地知,姑娘知小慧知,还有……殿下知!”
冰裳嗔了眼小慧,匆匆走了。小慧也笑着跟上前去。
廊下,一只乌鸦拍拍翅膀也飞走了。
这条走廊终于真正地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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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解萧凛怜惜80女是什么脑回路,按照我的思路写了。
下章冰裳被狠狠打脸。
没关系的,冰裳宝宝,妈咪只会虐一虐你的心,让你痛失所爱享受强者的孤独。虐身什么的让其他三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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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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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宴会展开。
叶夕雾小恙数日,甫一痊愈,便嚷着闷烦,央求叶老夫人带她出去散心解闷。老夫人自然禁不得她歪缠,没两下就戳着她的额头,骂她可恶的囡囡,慈爱温和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一切,原本与静立在旁的叶冰裳无关。她只能越发收敛声息,不打扰眼前的天伦之乐,这原本也就是叶夕雾想达到的目的。叶老夫人却在沉吟片刻后,破天荒地主动叫上了叶冰裳。
叶夕雾自是不干,又哭又闹,却被老夫人以皇后所邀压了下去,她只能咬着牙瞪叶冰裳,再冷言嘲讽一番。冰裳的心却在听见“皇后所邀”四个字时飞了起来,甚至一时间没压住表情,从眼角眉梢流露出了些许惊喜之色。
她们都知道,皇后不过是个幌子,真正邀请她,想让叶冰裳参加宴会的是皇后的孩子,六殿下萧凛。
纵使叶府再如何势大,也不敢轻易驳了皇室的面子,否则那就是不敬,是造反。
所以,皇家是她唯一的庇护……叶冰裳走下马车,望着宫墙微微一笑。
昔日叶冰裳为众人漠视之时,只以为是自己才色平庸,不堪为人所喜,于是努力修习琴棋书画,苦读诗书,兼以施粥济民,才名美名德名传扬夏国。众人虽忌惮叶三小姐,不敢明着结交,却也温和以待,于是宴会便成了叶冰裳难得的喘息之地。
零星的几位小姐前来问候,叶冰裳一一回礼答复,她面上带着笑,心情很好的模样。
她在等那个人。
她低眉垂首,静立于宫殿一角,眼角眉梢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一派沉静的模样让见者皆感叹静女其姝。偶尔有看见她的人,稍加思索便含笑离去,快快为她腾出地来。
世人皆知,叶府长女才色倾国,与六殿下萧凛两心相许,堪为一双璧人。六殿下常常殷勤以待,有心人都知道不久叶府将迎来一场泼天富贵。
而现在,荣华权力之类尽是身外物,这里只有一对有情人。叶冰裳缓缓抬头,随着来者靠近一点点绽出笑意,双眸明亮,她张口:“六殿……”
“六殿下!”
萧凛面色一冷,快步走到叶冰裳身边。他很是不善地问道:“叶三小姐怎么在此处?”
叶夕雾原本欢心羞涩的心思被尽数打去,她翻了个白眼,瞪着面色苍白的叶冰裳,恶声恶气:“她都能在,我为何不行?”言罢,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粉白的面上挤出笑容,掐起嗓子柔声细语:“大姐姐好。妹妹最近病了些日子,却好像打通了关窍,明白许多事理。想来从前与大姐姐闹过许多矛盾,总是不对,妹妹在这里以茶代酒向姐姐赔罪了。”
叶夕雾手拿茶盏,另一手从侍女春桃手上接过一杯酒。
萧凛闻言和善了许多,点头赞许:“你能这样想就好了。”他偏过头,似是鼓励地点点头。
自叶夕雾一来,叶冰裳就捏着袖子,下意识地垂首不语,只讷讷地勉强笑着。二人说过话后,她缓缓抬头,入目便是二人并立,现实有一瞬与梦境交错,她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噩梦,她最爱的和最恨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逼着她、压着她,让她跪下,打断她的脊骨,扭曲她的声音和意志,说出卑微的讨饶的话。
叶夕雾等得不耐,她扬了扬眉,喉间低沉地“嗯”了一声,尖锐得仿佛她的鞭子,打得叶冰裳浑身一激灵。叶冰裳立刻接过酒,卑柔一笑:“三妹妹真是长大了。从前不妨事的,不过是姊妹俩的玩闹罢了。”
在外人面前,她必须得这么说,不得不这么说……而且,叶家势大,六殿下还仰仗于爹爹,自是希望他未来的王妃能与叶家亲密无间。叶夕雾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叶冰裳只得接过酒杯,将靠近唇时,忽地被按住了。
萧凛若有所思,歉意一笑:“冰裳最近也病了,这酒便就由我喝了,也算是你二人的见证。”
“殿下……”
“六殿下!”
叶夕雾猛地大叫,惊得萧凛一呛,反而把酒液尽数吞下。他茫然抬头,竟有些可怜可爱之意,叶冰裳不由递过手帕,笑道:“殿下还是先擦……”
“殿下快和我走!”叶夕雾又打断了她的话,风风火火地带着萧凛走了,临走前还似是得意似是愤恨地瞪了她。
这片角落终于重回清净,叶冰裳怔怔地收回了空悬的手。小慧一早就忍不住了,愤愤道:“三小姐肯定没安好心,幸亏六殿下挡了!”
“小慧,不可胡言。”叶冰裳飞快地止住了小慧的话头,“三妹妹明大体,知道姊妹在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最多小孩心性,往酒里放了些盐醋,不过是姊妹间的玩闹罢了。”
她说着空空的话平息一切,一如从前每一次。只有她的心知道,她有多不安。
*
那个人扬着眉,含着笑,挽着她心上人的臂弯……
随昭玉一同赶到偏殿,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叶冰裳几乎眼前一黑。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传来,眩晕感一阵一阵地在她脑内肆虐,她只有紧紧握着昭玉和小慧的手才能站稳。
“冰裳……”
昭玉担忧地看着她,冰裳长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昭玉,我们走吧。”
皇后和叶老夫人赶到后,立刻令人封锁消息,她们待在此处也不合适。
一直走到御花园,冰裳才放开她们的手,她虚弱地微笑:“让我一个人静静吧。昭玉,小慧。”
二人面带忧色,最终还是败在她的坚持中。
夜色沉静如水,冰裳快步走在鹅卵石道上,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近乎狂奔!一直等到体力不支,她才伏倒在一处小亭中。
为什么!为何老天独独对她如此不公!给了她公府贵女的出身,却让她是婢妾所生!给了她容颜与才华,却让她处处不如无才无貌的叶夕雾!给了她两根情丝,却连祖母爹爹姨娘姊妹的一丝怜爱也得不到!给了她相知相许的意中人,却让他转瞬被最憎恨的仇人夺走!
为什么!她明明处处小心谨慎,时时以笑待人,上孝亲长,下怜孤弱,孝悌姊妹。她明明才色双绝,名动京城,这些名声与赞誉,竟然换不回旁人的一丝偏向!
为什么!要给了她这么多,却又夺走她更多!她的努力与付出,叶夕雾张张嘴,撒撒娇就能尽数抹消!
“……冰裳……冰裳!”呼声从身后传来,叶冰裳慌忙擦泪起身,强装出笑颜,笑意却在转身看见来人时尽数瓦解:“……六殿下。”
她的目光从萧凛凌乱的衣衫移到脖颈的暧昧痕迹上,立即触电般地闭上眼,尔后又睁开,声音淡淡:“殿下找冰裳何事?”
萧凛随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立刻慌张地解释:“冰裳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是被下了药才……”
“殿下这是在说什么?”叶冰裳捏紧手指,温声道,“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殿下切莫胡言乱语,败了叶府和王室的名声。对了,冰裳还得在此恭喜殿下,恐怕不久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我是替你喝了那杯酒才……!这并非我本意!”萧凛终是忍不住说出他二人心知肚明的原委,但触及叶冰裳受伤的眼神,他攥紧拳头,哀声恳求,“冰裳,我心悦你,从来只心悦于你!我去求父皇和母后,一定能有办法的……”
萧凛的声音随着叶冰裳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于齿间。叶冰裳几乎以讥嘲的态度质问他:“办法?殿下是想让冰裳做您的侧妃吗?冰裳已是侧室所出,殿下还想让冰裳继续为婢妾吗?在叶府冰裳尚且如履薄冰兢兢战战,到了您的王府,冰裳又该怎么在三妹妹手下过活!还是说,出了这种事,您还能顶住压力,让三妹妹另嫁他人,迎娶冰裳为妻吗!”
冰裳一声声地问着,泪止不住地落下。她没想到第一次听见心上人的自白,会是在这种难堪的情况。
“你在说什么,冰裳……”萧凛茫然地看着自己心悦的女子,她咄咄逼人的模样让他感到陌生,话语中的不信任更是令他心痛。然而萧凛知道,叶冰裳说得对,他扛不住压力。皇命难违,父命难为,母命难为,将军府施压,他还得对叶夕雾负责……
萧凛怔怔地落泪,他想向叶冰裳做出些保证,却被她心灰意冷地拒绝了:“殿下请回,让冰裳一个人待着吧。”
冰裳流着泪靠在亭柱上,不再看身后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又消失,这里终于安静了。
她以后又该怎么办……叶夕雾靠着将军府的势力嫁给皇后所出的正宫嫡子,倘若她成了太子妃、皇后,她叶冰裳岂不是在夏国再无容身之地!叶夕雾凭着叶府就能把她折磨得不生不死,再加上皇室身份,她叶冰裳从此再无活路……
六殿下……是她看错了,六殿下并非良人。萧凛空有一腔情意,却畏首畏尾、犹豫不决,既无能力也无意志,任凭皇室权臣摆布。萧凛为人天真愚蠢,偏偏又心软,信奉人伦大义。倘若她嫁给萧凛为侧妃,且不论如何在叶夕雾手里活下去,萧凛畏惧叶府,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屈辱,暗地里稍加安慰罢了。
但假如她忍,忍上十年二十年,待萧凛有能力收拾叶夕雾,她叶冰裳不就能成为皇后……不,萧凛不一定能狠下心,那时他顾念与叶夕雾夫妻多载,或许甚至会封她为后……
叶冰裳怔怔地望着湖中月影,任由泪流满脸颊。身后忽然又有了动静,她以为是萧凛折返,于是红着眼圈转身,却发现眼前是个瘦削少年。冰裳忙举袖掩面,悄悄拭了泪痕:“澹台殿下。”
她已认出来这乌发雪肤红唇的少年就是周国质子澹台烬,也是个饱受欺凌的可怜人。叶冰裳温声问道:“殿下有要事相寻?”
澹台烬举着手,捧着一件衣裳,双眸平静,脸上却挂着温润的笑容,带着些许怪异违和之感:“天冷,叶大小姐切莫着凉。”
原来是件披风。叶冰裳心中酸涩,萧凛未曾想到春寒料峭夜色寒凉,只有过几面之缘的澹台殿下却给她送了披风。冰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多谢殿下,我不冷。”
澹台烬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他歪了下头,有些疑惑,为什么她不要?
冰裳却看见他手上生的冻疮,她沉思片刻,解下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披风上:“澹台殿下,这是一些药膏,或许对殿下的手伤有益。”
澹台烬的视线移到披风上,上面除了几盒膏药,还滚了颗圆圆的东西。冰裳注意到他的眼神,“啊”了声:“这是饴糖,殿下若不介意,请尝尝吧。”
语罢,见澹台烬别无动作,叶冰裳就准备离开了。这座小亭却又迎来了位不速之客。叶夕雾昂着头,挂着明媚笑容,甜甜地向叶冰裳问好:“大姐姐好啊。大姐姐真是让我和祖母久等了,原来是在这里和一个下贱的质子私会呢。”
叶夕雾随手抽出鞭子,一鞭把澹台烬抽倒在地,披风、药膏和饴糖也随之一同掉落。
澹台烬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幽深。
“三妹妹这是在做什么。澹台殿下虽是质子,也是一国皇子。”叶冰裳压着心中怒意,温言软语。
“哟,这就护上了情郎啊。”叶夕雾把玩着长鞭,粉嘟嘟的面颊绽出甜蜜柔和的笑,“也好,左右我和六殿下就要成婚了,总不能让妹妹在姐姐前面出嫁。我会告诉祖母,让大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叶夕雾的心情很好,这次只是来找叶冰裳放几句狠话,她背着手快活地转身离去,夜风传来了她最后的话:“我和殿下的美事还多亏了大姐姐呢。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给大姐姐找一个下贱无比的夫婿,贱人配贱婢,这才是良缘!”
……
叶冰裳僵立半晌,转身看见澹台烬还狼狈地跪趴在地。怒火痛楚与不甘炙烤着她的内心,冰裳缓缓地蹲下,捡起披风,为了忍住情绪,声音也变得僵硬冰冷:“澹台殿下……冰裳在此替三妹妹谢罪了。”
她把披风盖在澹台烬身上,退后行礼,便离开了。
澹台烬缓缓抬头,他苍白的脸上一片茫然。
他抬起手背,那里有一滴水珠,月色下泛着微微的光。它和喝的水,泼在身上的水不一样,它是暖的。
它很温暖,源源不穷的热量从这滴水珠涌向手臂,蔓延到四肢与全身。
他伸出舌尖。
是咸的。
他又捡起饴糖。饴糖滚落在地,沾染了不少灰尘,他举袖擦了擦,舔了一小口。
陌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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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劫(三)
*
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叶冰裳喘息着起身。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剪水眸张惶地瞪着周遭一切,直到确定自己还处于床帐之中,方才安心。
她拭去额上涔涔冷汗,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新的梦魇不似之前那般有着无穷无尽的刑罚折辱,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场景,萧凛对着叶夕雾温柔以待,萧凛与叶夕雾琴瑟和鸣,萧凛同叶夕雾白头偕老……
从前的噩梦似乎是个征兆,叶夕雾横插一刀夺走萧凛便应了这梦境,那如今新的梦又预示着什么?叶冰裳不敢细想,却又止不住思绪奔腾。
纵使萧凛对叶夕雾冷淡以待,他的修养却不允许他毁了女子清白而不负责任,他更不会平白对妻子恶语相向。纵使再厌恶,他总会保留一份尊重。他对女子总是温柔的。
这是曾经叶冰裳为之心动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最让她哀凄之处。一切的一切,她曾经对未来的期许尽数毁于那场宴会。
冰裳直起身,倚着靠枕,双臂抱膝,只怔怔地发愣,觉得眼里心里酸楚无比,却是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那夜对萧凛逼问,虽然一时畅快,回去后冰裳立刻后悔了。
她比不得旁人,虽有两根情丝,不过多获得那么一点关注与亲近罢了。六殿下的情意,是她日日殷切攀附而来,浅薄得如一纸风筝,系在游丝上,线断了情也就灭了。
生而卑贱阴暗之人,哪值得他人爱怜。假如换了旁人有两根情丝,六殿下同样会喜爱她,昭玉也会把她当做密友,小慧更是忠心耿耿。
情丝于她叶冰裳,譬如那井中蛛丝于地狱恶徒,唯有借游丝之力方能脱离苦海。
冰裳捏着被子一角,细长的手指不断地揉搓。
……所以,她要好好地利用它。
*
机会来得很快。
自宴会闹剧后,因着涉及皇室,叶老夫人压着叶府众人不许外出,当日赴宴之人纵使猜到什么,碍着皇族威严也不敢多语,京中莫名安静了月余,直到昭玉公主出面开了赏花宴,这事才算揭过去。
叶老夫人频频被皇后召见,回来后总是面色凝重,甚至还破天荒地训了叶夕雾几句——虽然很快又心疼地搂着她安慰,可也发出了信号。
婚事,似乎并不顺利?
叶老夫人再一次入宫后,隔日昭玉公主下帖请叶冰裳小聚。冰裳请安后向老夫人说明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夫人耷拉的眼皮底下闪过的光芒。
“……请祖母示下。”冰裳垂首。
老夫人没有立刻言语,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刮去茶沫,吹了吹,尔后轻啜一口,方才笑道:“冰裳素来识大体,知道该怎么做,祖母也不需要多教,是吗?”
“敬唯。”
冰裳柔声细语,幸而今日叶夕雾不在,否则定要大闹一场,疑心她要插足她与萧凛……但在与不在已无分别,该敲打的,素来怜惜她的祖母早已替她敲打过了。而她也只能顺着尊长定的路走下去。
午后,冰裳乘着宫车入宫。内侍殷殷切切地引着她,顺着长长宫道行走,出现在眼前的宫殿不出意料地是皇后的椒房殿。
冰裳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似是自嘲。她谢过侍人,跟着宫女行至偏殿。
水晶珠帘,波斯软毯,博山炉中香雾袅袅。皇后倚着小几,恹恹地闭目养神,侍女跪在塌前,轻柔地为她揉捏小腿。
隔着珠帘,冰裳稳稳地行了万福礼,口中道:“臣女叶冰裳拜见皇后娘娘,愿殿下万福金安。”
皇后似是方才注意到叶冰裳的存在,她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来,冰裳,过来说话。”
冰裳顺从地掀帘入内,坐在皇后塌下座椅上。
……
出了椒房殿,冰裳双手交握,初时尚且恭谨,越走越是欢快,全赖数年礼仪,压下了飞也似的冲动。
她双目晶亮,唇含笑意,粉面飞红,似一朵垂丝海棠,柔软而芬芳,只消远远看上一眼,便知春意盎然。候在宫道拐角的萧凛见了,周身冷冽之意尽数消解,也带着笑迎上前:“冰裳……”
宫人自觉地退下,留这对有情人儿互诉衷肠。
冰裳仰着头一步步走近,眼睫颤动间似有亿万颗星辰:“……殿下。”
萧凛试探地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触及衣袖下少女微凉的手背,见冰裳只是羞怯地不语,又大着胆子慢慢握住那双小手。他看见冰裳眼睫纷飞,耳尖羞红,只觉得心中一动,似有万钟齐鸣,一时也红了脸,讷讷不语。
手中柔荑忽地挣脱,萧凛徒劳地握着空气,心里似乎也随之一空。他轻咳一声,背手而立,又变回了端方君子:“冰裳,母后都和你说了吗?”
“嗯。”冰裳含羞点头。
此番皇后一改从前威严模样,问了冰裳的身体后,就连番夸赞起她。称她蕙质兰心,温柔淑慎,下怜百姓乞儿,上尊亲长。又赞她体恤澹台质子远赴他国为质,以皇族之尊为太下太平效力。说她闺阁弱质,却心怀天下,堪为皇子正妃。
一想到这些话,冰裳就激动得耳尖发烫。她恍惚觉得,一向态度平平的皇后也变得亲近了,那是否暗示着什么呢?
萧凛笑道:“那就好。”
他轻轻为冰裳挽起耳边碎发,眼中柔情万千:“想来,父皇不日就要下旨,为你我赐婚了。”
脉脉温情在二人之间静静流淌,一时间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说不尽的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冰裳眉尖一蹙,又想起了日夜悬心的事。她试探问道:“那殿下可想好三妹妹的归宿?”
骤然听到厌恶之人的名字,萧凛下意识冷笑道:“叶夕雾乖张任性,哪里配当皇子妃!对着皇子也敢轻易下结春蚕这等邪物,父皇不治她个巫蛊压胜之罪已是看在叶将军的面子上了!”
巫蛊压胜……叶冰裳惊出一身冷汗。她想到武帝陈娇后高宗王皇后,皆因此事被废,乃至于牵连家族,合族下狱。如今因父亲的面子轻轻揭过,焉知陛下和六殿下不会暗恨在心?
殿下素日看着宽和温厚,却原来也有龙之逆鳞,他平日不以身份压人,怒时却能即刻借着皇威惩治犯上之人。冰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而后退半步,款款而拜:“冰裳与三妹妹姊妹一体,冰裳忝居长姐之位,未能管教有方,还望殿下恕罪。”
萧凛忙扶起冰裳,软语宽慰与她无干。二人又私语片刻,眼见天色不早,方才依依惜别。冰裳直至离开宫道,都在遥遥远望萧凛,后者一时更是生出无限爱怜之意。谁知冰裳所思所想却与萧凛认为的大相径庭,她只是望着这暮色中的煌煌宫城,在心中一笔一笔勾勒出它的轮廓。
真好啊……皇宫的主人亦如这座宫殿,高悬于夏国每一个子民之上。下至黎民百姓,上至世家豪族,在他掌中相差无异。
冰裳凝望着它,忽而摔了帘子,抱臂静坐。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能与六殿下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切都不妨事的……
*
旨意来得很快。
中贵人带着侍从降临叶府,阖府上下跪迎圣意。叶冰裳悄悄瞄了眼叶夕雾,见三妹妹一改往日娇纵,一派羞涩欢喜模样,心中竟有怜意一闪而过。
三妹妹还不知道陛下的意思吧。冰裳收回目光,抿嘴沉思。
仪式后,中贵人很快宣了圣旨:“……叶府长女……性禀柔闲……是用命尔为顺王妃。”
顺?
封号的含义立刻出现在脑海中,冰裳猛地抬头,看见父亲小心翼翼地问中贵人:“敢问这顺王是……?”
“正是周国来的质子澹台殿下呐。陛下前日已修了国书,告知周皇。大小姐以女流之身,修两国之好,当真是可敬可爱啊。”中贵人不疾不徐,含笑又道,“奴婢这还有两份圣旨,将军若是无事……”
叶啸明白中贵人言下意,当即跪回原地,又以眼神制止了躁动不安的叶府众人。
中贵人便又展开明黄色的绢绸:
“……叶府次女……教秉名门……是用命尔为赵王妃。”
“……叶府三女……祥钟华胄……是用命尔为宣城王侧妃。”
阖上圣旨,中贵人笑道:“宣城王正是六殿下,殿下的册封仪式不日与顺王一同进行。奴婢在这里就恭喜将军三喜临门。奴婢宣了旨,要回宫禀明圣上,就先告辞了。”
叶啸与老夫人忙起身恭送中贵人,叶夕雾被仆婢强压着没有失礼,叶岚音和杜姨娘欣喜若狂。周遭熙熙攘攘,热闹非常。小慧小心翼翼地搀起冰裳,面带忧色:“姑娘……”
“小慧,扶着我点。”冰裳一时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一时又觉得燥热难耐,全身的火气都涌上脸颊,似是被一层纱雾蒙住脑袋,昏昏然看不清世间百态,那雾又好似钻进了脑仁里,直搅得人心发紧,头晕眩。她像是全身气力都被那句“顺王妃”吸走了,只觉得被裹在一片寂静中,再听不见半点声音。
殿下,您食言了。
冰裳惨然一笑,任小慧扶着拜谢圣恩,恭听尊长训示。
她被扶着,一步一步离开热闹的人群,重回安静,思绪渐渐清明,却没了上次的伤心若狂。
“姑娘……”小慧再次投来担忧的眼神时,冰裳甚至能笑着安慰她。然而在她转头的一刹,温和笑意瞬间化为冰冷。
萧凛,你又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