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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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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见过了许多杀手,在他还不是黄泉的时候。然而短短一月之内连续遭遇两个让他不知如何评价的同行,这让曾经非常自傲的火狐夜麟不得不思考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毫无疑问,他比那两个女人做得好多了——至少比玉秋风好。黄泉不习惯多事,做杀手从来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事,所以他冷眼看了玉秋风的失败后实在忍不住惋惜,虽然这惋惜于己而言,也在多事的范畴内了。
至于君曼睩,他尚在观察,并暗暗揣摩这个冷静自若的女人为何会得到罗喉的特别宽容。他确信自己听见罗喉与她说话的语调堪称温柔,而且这种宽容还不遗余力地扩散,牵扯进其余不相干的人来。
比如专门指派来服侍君曼睩的虚蟜,还有,比如他。
“虚蟜,不敢喝。”
身边的小石凳又一次被笨拙地踢响,黄泉皱眉,赶在君曼睩开口之前拉了虚蟜的袖子一把教他坐下。
现在的情形确实够古怪的,他来天都这么久头一遭知道罗喉还有参加小聚的心情,见虚蟜如芒在背战战兢兢的样子,大约在他没来之前这种事也从没有过。黄泉单手端起简朴的白瓷茶杯,清苦暖雾熏在眼上,茶水入口驱走长期受冷风吹浸的寒气。他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君曼睩很会享受,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示好。
不大的房间里团团围坐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看似热闹的气氛里浮着尴尬。罗喉关闭了天都上方的结界缺口,把越来越浓的风雪挡在外面,免得将弱不禁风的少女吹出病来。他坐在石桌旁就像在王座上一样四平八稳,君曼睩站着,一手挽着水袖慢慢拨弄小炉内的火苗,向瓷杯中挨个斟满烧好的新茶。三个男人都没有出手帮忙,倒不是他们不懂怜香惜玉,而是着实不通茶艺。虚蟜执着地站着,专注瞧着君曼睩手上精细文雅的动作,眼睛里全是惊奇和羡慕。
“君姑娘——厉害,谢谢。”
等君曼睩斟完茶坐下,他方才鞠躬落座,真心实意地夸赞起来。黄泉握杯没作声,细长眼睛盯着炉底余火微微点头。罗喉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合眼道:“很像。”
“很像?”少女偏过红润的面颊,询问地望向脱去法袍的罗喉。灯火照耀下他的轮廓柔和了不少,红瞳凝视着沉在杯底的四枚纤细茶叶:“凤卿沏茶时,也爱这样。”
君曼睩微笑起来,款款道:“君家茶艺代代相传,沏毕杯中留数枚新叶,香气浓久,历代如此。曼睩虽未由父亲授艺,亦不敢破了规矩。”
“四枚新叶,一曰礼,一曰信,一曰仁,一曰义,既寓父母兄弟安康,也是百代家训,教导子孙温婉处世。”
天都里多是直爽武人,对君曼睩所谈的义理自然陌生。虚蟜跟随她数日,虽是驽钝之性,却极乐意向她学这些中原文人的风雅物事。座上三人听得一莫名一歆慕一沉默,君曼睩将装盘的自作茶果向桌中推了推,微笑着瞧向闭上眼的罗喉:“武君想到了什么?”对方却不再开口,一副不想再谈的模样。桌上气氛一时又冷下去,少女提起小壶,另两人则默契地摆手表示不必再添茶,她只得又推了下细瓷盘:“虚蟜,你不是说这个做得好吃么?还有黄泉,请用。”
黄泉眯眼端详了下盘中卖相尚可的茶饼,答道“多谢款待”,却没有去取。坐在他旁边的虚蟜本来很高兴地要拿,被这句口气一震,讪讪收回了手,扭头期期艾艾地看看黄泉,又扭头看看君曼睩,俨然两难。在天都还没有这么多外人之前,他从来都是军队中末流的角色,虽然君曼睩平交待他,在罗喉面前,虚蟜仍严严恪守礼法,决不冒头逾矩——更何况还有个嘴巴不饶人的黄泉在,他可不想又被抓住什么把柄有一搭没一搭地讽刺上两三天。
“……你想拿就拿,不用看我。”
实在太安静了,这会儿虚蟜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脸上,有实体似的压迫着他。黄泉不自在地用指节扣着杯壁,看着那盘小巧茶饼没好气地回答。面貌憨实的侍将小心翼翼地拣了一块,想想又拣一块,放到了他的茶碟里:“黄泉,也吃。”
黄泉一愣。君曼睩举手遮了嘴,光看眼睛也知道这丫头在笑。他咳了一声,发觉罗喉竟然也睁眼看着他们,只得接了好意,在三人的注视下咬一口,慢慢品尝起来。
“武君,也吃。”
虚蟜又照样拣了一块,兴高采烈地要把自己和君小姐忙碌一下午的成品送给他整日面无表情的上司。罗喉不置可否地又合了下眼,小茶碟上清脆一响,君曼睩也笑盈盈地搛了一块给他:“毕竟虚蟜一番心意。武君不喜甜的话,下次便换个口味做吧。”
黄泉咬着有点干的茶饼,眼见罗喉竟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越发怀疑起他现在待的地方到底风俗如何,安安稳稳伺候这个一看就不安好心的女人就罢了,甚至还和和乐乐地吃茶谈天。
天都果然越来越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