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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君曼睩没有想到天都竟有如此的一间屋室。
      初至数日,她尚在令自己逐渐习惯陌生的处所。没有坊间所喜的吵嚷烟火,没有素手莳培的香草芳朵,连日光都吝啬降下。矗于孤柱上可触天穹的城池臣服于暗袍的王者,他目光之下无需太阳,因而所有人都惯于灰暗与缄默。
      因他是吞蚀日月的暴君,邪刀计都之主。以武力与威慑筑建起的天地里,却有这样一方窄小洁净的空间,存放着与天都格格不入的一种事物——书。
      她很快寻到了自己的目标,扉页上清秀的字迹书下“君凤卿”三字。说不上厚的一本册子,君曼睩捧在手中仍觉有千斤之重。她抹去书侧满落的灰尘,慎而又慎地将它放回原位,开始浏览一行行排列参差的书脊。门外极静,她知道虚蟜会尽心尽责地为自己把守入口,尽管这坚持的守护委实有些冗余。
      除了天都之主,不,或许连他都未必记得此处,遑论担心他人打扰。空气里流动着树木特殊的干燥气味,从少女温暖的指尖到微黄的书页,满满地都是与门外气氛大不同的安闲,偶然一阵轻风携来些许冷意,很快也融化了。
      她在许多脆硬的纸张上见到了那个枫岫主人多次提及的、对自己全然陌生的名字。君凤卿,凤卿,先祖没有留下遗像,亦无著作传世,所有她能接触到的,只有这个名字,与胸前传下的项链。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名字化作脚下沉默王都的基石,献予王座上孤独的威严。君曼睩只能想象那些她听来的故事里,那位文弱而坚定的书生是如何的意气飞扬,为自己信赖和钦慕的大哥编写下奠基天都的事典,又是怀着何种心情,离开了这座他为之征战一生的王城。
      无可否认,她至今仍对罗喉怀有恐惧,毕竟他是天都主宰,是她在武林中耳闻的众口一词指认的暴君,她甚至差一点就被推入军队中沦为奴仆。君曼睩深知自己是幸运的,倘没有那面貌模糊的先祖护佑,自己断无可能安然立足此处——也正是因为君凤卿,她才会站在这里。君曼睩捧着书本颤抖了一下,感到清冷的风拂过颈后,幽暗烛光却无闪动。转身踮脚将书放回原处时,她在寸许宽的空白间对上了一只眼睛。
      “不是这本。”
      她退后一步咽下惊呼。那只眼睛她认得,似乎永远嘲弄的弧度微微展开,湛蓝瞳孔俯视着她,口吻竟是一反常态的平和。
      “……黄泉?”
      门口依然平静,君曼睩相信虚蟜不会玩忽职守,那只能归功于黄泉过人的身法。
      或者,他一直在。

      房间里点着枝形油灯,榻顶垂下轻粉帐幔,少女坐在帐下,膝上平放着一本书。她翻过一页,停留在行间的目光时时飘走,似乎正在回想什么。
      罗喉准许她将《天都制典》取出,却也留了些不轻不重的问题。君曼睩没有想到沉默的武君也会关注这堆早已沉寂的故纸,他本应如他的名字一般,裂日蚀月,横扫天地六合,贤君明主、治国乱世,该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和名字有所不同……”
      她的眼前很轻易地跳出了另一张面孔,在书架后与自己交谈的人虽只驻留一刻,印象却大有更变。君曼睩不知黄泉从何而来,又是怎样的父母才会赐予后代如此不祥之名。那个人在天都与自己一般是绝对的异数,他是唯一敢于直面武君之人,就算和其他部下一样屈身,面容上的傲慢在一片诚服中绝对无法错认。君曼睩想了许久,也不知除了这样的神气之外,还有什么模样才得与罗喉针锋相对,那身雪白在灰暗的天都内,更是张扬得刺眼。
      黄泉拥有绝对隐蔽的身法,但从不吝于宣告自己的存在,甚至,在君曼睩看来,是有些刻意的。和武君过于沉静内敛的态度相比,这个来历成谜的青年刻意要激怒所有匍匐的人,他永不离手的月形银枪永远指向高踞的王座,即使自己低下头颅,曲刃也从不臣服。
      君曼睩重新展卷。义父教她识人处世,说人目映心,她记得罗喉血红的瞳孔,张目对向自己时,原先的沉静瞬变为无从抵挡的威压,而黄泉桀骜的目光从书本空隙中落下时,清蓝的眼却有一刻仿佛深秋夜月,冷静而澄明。

      毕竟是娉婷年华,天都最柔软的色泽都聚在了君曼睩的房间里。罗喉对她予取予求的宠溺,使得这间小巧屋室里帐屏玩设一应俱全,看不出一丝处于高压城池中心的冰冷。小圆几上摆了盆芽叶纤长的冬兰,叶心缀着细巧的蕾,已有花开之象。她合上书,夹页的枫叶露出一角尖红,鲜亮亮地夺人目光。这大概是整座浮空城池里,能见到的最耀眼的颜色。秋日已去,初冬的天气里自塔顶俯瞰,遍野都是灰蒙蒙的大块萧条,她能望见的最远处,隐约一丝枫红伏在微微起伏的地平线上,逐渐也消磨下去。
      君曼睩起身,留下大半壶新沏的茶。暖而苦的清香弥漫室内,她撩起门帘,腕臂间挽着的轻纱飞扬起来,涌进的风透过熏染茶香的绫罗,不客气地掠走热度。少女缩手,绣着蔓草与繁花的绸缎又垂下去,软软荡着涟漪般的光彩。
      天都内也会有冰冷的风?君曼睩立在帘后愣了一会。她来此不足半月,这里的空气总是凝固了似的紧紧把人裹住,丝毫不见流动,怎会突然有劲风进入?她感到裙裾也被吹得翻卷,与眼前帘幕一同飘扬,鼻端的清苦香气稀薄了。
      越来越浓的新鲜空气涌入,缺乏温度和柔软,却清醒了她的头脑。君曼睩臂上挽纱又扬起来,她轻轻拽紧衣领走出房间,大片冷风扑入,壶上轻烟斜斜飘散,笼上冬兰伸出的长长叶尖。

      罗喉为她指定的居所坐落高塔之侧,清静安全,或许也是为了能顺路来看望——君曼睩很快也得知了这位伟大暴君为数不多的爱好,现在卷起她衣裙的风也正是从天都最高处呼啸而来。有些细小物体夹在旋转气流中,崩碎刀锋般割着她的面庞,等走到高塔底端、踏上回旋的四方长阶时,君曼睩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脸颊的存在。
      从破开的结界顶心灌入的劲风吼叫着,君曼睩一路听风而上,冲突的气流忽然无骨地四下流散,雪片凝结着无数冰粒,大颗大颗坠在她衣衫的褶皱间。君曼睩登上塔顶周围的缓台,疏疏铺了满地的一层雪粒,在软靴底下灰白吱喳。她看不见天台上的人,但能感到风势歇伏,轻纱般拂过她的肩背,宛如一位慈爱长者的冰凉抚慰,将造化神功的冰雪花朵馈赠予她。
      君曼睩停步台侧最后一段短阶,抬手拢了下吹得凌乱的鬓发。冻僵的指尖碰到温热耳后,她颤了下身,忽然背后卷来一阵冰冷气流,裹着绵密的雪袭击而来。
      “你,来此为何?”
      整个天都大约也再无他人敢于用这种口气嚣张地质问自己。君曼睩侧过身,将被黄泉带来的风弄乱的长发重新理好,灰蓝眼睛冷静回望,不作一声。
      正如黄泉明显的试探一般,她一进入天都,就同样对这个明显不属于此的陌生人存了好奇。尘封许久的书库被他们先后打开,君曼睩因此放松了戒心,即使现在被寒烈枪尖抵在心口处,也不担心对方会伤害自己。她绷紧了被冷风刺得生疼的肩骨,纱帔轻扬,落下簌簌雪粒:“不为什么。”
      来人冷冰冰的脸上神情不变,长枪一撤提步逼近,要将少女堵在角落似的气势汹汹。君曼睩没有后退,仰起头不卑不亢地正视他,两人之间的雪照旧自在地落,丝毫察觉不出气氛的紧张。
      “……女人,你,很好。”
      他们头顶传来低沉的一声“黄泉”,君曼睩看见被唤到名字的青年笑了下,但她无法确认这句究竟是否在认真地夸赞,或仅是对尴尬场面的排解。枪尖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温暖气息顿时从肩膀笼罩全身,君曼睩一愣,那把银枪已随着主人消失在夜色里。
      “曼睩?”
      “武君。”她微微屈膝,沿着铺雪的石阶缓缓登上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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