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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你在想什么。”
      微弱的风从缺口倾泻,跟随的人脚步一滞,额前不安分的发绺被扬起,露出略显游离的眼神。
      罗喉立在盘旋的天台阶前,照旧背着手,若非此时只有他们两人,黄泉还会继续心不在焉地走下去。他背在身后的银枪一转换到身前,懒散道:“没什么。”
      那人又不作回答。黄泉听见似笑非笑的一声,眼前金影一闪,空荡无人。他啧了一下,转眼也闪至落着细雪的天台顶,挑眉立枪:“有话快说。”
      “对曼睩,你有意见?”
      他们头顶的天空黑沉无声,一丝丝雪粒直坠下来,又小又硬毫无温柔,全不像先前三人共立时的大而华美。黄泉盯着他的背影,反诘道:“你不一样了,罗喉。”
      金铠上微小雪光莹莹,天都之主沉默着,等待下一句指控到来。
      “堂堂天都武君,不过如此。”青年嗤笑的口吻,“原来玉秋风只是不合你的口味?”
      “黄泉,注意你的身份。”罗喉不冷不热地答回去,低沉声音里威压顿出。然而黄泉毫无收敛之势,反向前走近一步,持在手中的月刃银枪几乎抵着对方的铠甲后心。
      “把她赐给我。”
      风突然卷涌起来,罗喉的披风从枪尖滑过,勾出一丝金银交织的华光。他回身,血红的慑人瞳孔对上黄泉讥诮的睨视:“不行。”
      “只有曼睩不行。”他凝视着对方高挑的眉梢,一字一句道。
      银枪的锋刃被冷冷的手甲格住向后一推,黄泉顺势收枪反持身后,又一声自鼻中哼出的冷笑。
      “你很缺女人?”
      “祸水。远离为妙。”
      “那为何在意吾身边的女人?”
      黄泉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从不惧怕杀意或仇恨的眼神,却因读不懂眼前平淡双瞳个中意义而感到茫然。他动了下嘴唇,旋即转过身去,侧头不屑地甩来一句:“因为吾感到失望。”
      “哦?”
      “再强大英明的君王,也会因为女人而变得愚蠢。连你也不例外。”雪粒一路沿着高束的银发滚落,黄泉仰起头望向空荡夜空,傲慢地道,“罗喉,当吾发现你不值得追随时,吾将离开天都。”
      青年头也不回地向环绕天台的盘阶走去。重新和缓下来的凉风拂着他耳边短发,将身后的低声吹入。
      “她很像凤卿。”
      银红身影停在了阶前。罗喉对向他的方向,闭眼缓道:“凤卿在时,时常这般煮茶给兄弟们同饮。”
      背在身后的银枪一动,静了片刻,一声回答鄙夷地飘来:“小孩过家家的游戏。”
      “吾看你似乎也乐在其中。”
      他扬了扬手,黄泉下意识一接,凑到眼前。
      “……罗喉!”
      “哈。”眼见那半块卖相不怎么好看的茶饼被一掌碎成淡绿雪粒,罗喉轻易想见现在黄泉脸上的表情,身形一闪即去,留下紧握拳头的青年在高台上咬牙切齿。
      “回去吧。”

      次日一如平常。除了偶尔有苦境联军来山下叫板,天都的生活可谓无风无波死水一潭。
      和绝大多数歇息在大厅灯台里的同伴们一样,虚蟜从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他们在深埋的地下时还要孤寂,况且现在多了个君曼睩,起居用度一应要照看,新鲜事情一多起来,他更不觉得这日子哪里有一分不喜人。
      所以虚蟜每天心情都极好,他会用憨厚的笑容和从灯台里刚爬出来的狂屠打招呼,在经过被鬼童们围着叽叽咕咕吵闹的半僧道身边时想想小孩子早上适合吃什么,和缩在角落里背地狱诗篇的巫读经擦肩而过,端着清粥小菜走出大厅颠颠往君曼睩的房间去。
      经过一排三人合抱粗的立柱时,虚蟜好奇地在盯着其中一根的前天都左护令旁边停下来:“冷,吹血,看啥?”
      冷吹血一惊转过来,腰间鲜红剑穗打在石柱上唰的清脆一声:“咳咳……记录出勤,看有没有人缺席。”他瞧了瞧左右,众人陆续从大厅出来都已经各安其职,至于是在背书还是说闲话,他就不管那么多了。虚蟜哦了一声,也转头看看左右,又瞧那根平凡的柱子,从镂刻的云头到它斜斜投下的长条阴影,眼尖逮到隐在阴影里的一角白袍:“那个?”
      视察了一圈周围的冷吹血立刻把目光聚过去,点点头:“我就说轮值军营那边的人怎么没到,原来躲在这儿偷懒——”
      “黄泉,好吗?”虚蟜没理会他,自顾言语,“为啥,睡在这?”
      “因为没有灯台给吾住啊。”冷言入耳,两人眼前日隙里银光荡过,正议论着的现任左护令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凉凉瞥来一眼,“找吾有事?你还有一刻钟,废话不要太长。”
      冷吹血哼了一声转头就回了大厅,黄泉也懒得拦,低头端详起虚蟜端着的饭菜:“送给吾的?”
      “给,君姑娘。黄泉,不能要。”虚蟜回答得很认真,生怕他抢走似的把盘子往怀里揣了点。黄泉摆摆手,撇了下眉:“粗茶淡饭,没人抢。”
      “听起来,你对吾天都的伙食颇有微词。”淡金的阳光下忽而绽出耀眼身影,在正厅内的所有人都弯下腰行礼。罗喉走进洒在宽阔上殿大道上的明朗光线中,向倚在柱旁的战将投去视线。
      满溢清光的厅上一片沉寂。罗喉的声音不大也不高,轻飘飘地落在耳里不见怒气。黄泉笑了一声,银枪上肩向后靠着冰凉石柱,眼神在幢幢悬幕之间逡巡:“不敢。”
      “饭食粗陋,都能把你的手下养得如此无能,要是整天膏粱肥肉,天都还是别打仗了,趁早投降,比较省力。”
      寂静中即刻起了骚动。黄泉斜着眼光打量近在眼前的天都之主,对方闭了眼,面上纹丝不动,令他感到更加无趣。其他人远没有罗喉的耐性,几个向来不合之人的低声咒骂早已入耳,黄泉扬起头,手中枪杆一旋直指率先站起来的人:“冷吹血,天都武库储备有限,你要是为罗喉着想,就乖乖收起剑,别增加无谓的物资折损。”
      “武君!”几声不满的呼喊,连虚蟜也腾出一只手拽了拽黄泉的衣袖。罗喉终于睁开眼,扫视周遭抑忿面孔后,注视着黄泉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神:“那么,你来训练他们。”
      此言一出,天都大厅上又一片掐灭了的寂静,很快新一轮骚动涌起来,夹杂着真心实意此起彼伏的“武君请三思!”甫来即以枪法立威,众人虽不得不服气黄泉的战力,但能和他平心静气说上三句话以上的实在少之又少,要这么个性情古怪的厉害家伙来训练他们,无疑一场实打实的灾难。
      黄泉错愕地瞪着罗喉血红瞳孔,不禁失笑:“罗喉,我来天都是为寻求挑战,可这种不包括在内。”
      “既对士兵不满,试试吾部下将领如何。”手握天都最高权力的君主总是一张无喜无怒的面孔,“不敢应么?”
      “哈,非是吾敢不敢,而是他们敢不敢。”他答得很快,立刻又补上一句,“但现在,我没有训练蠢人的兴趣。”
      相似的骚动再次响起。虚蟜向来迟钝,连他也感觉到气氛不对时,说明情形真的不能算好。他又拽了下黄泉,罗喉看见,偏头指派道:“曼睩的早餐,送去吧。”说着自己先转身向高塔下唯一的客间而去。端着餐盘的兽头人连忙应一声跟上脚步。厅上众人松了一口气各自散去,冷吹血按捺不住正要上去争论,罗喉的声音远远传来:“黄泉。”
      于是一脸无趣的银发青年甩给他一个遗憾的眼神,提枪迈着悠闲的步伐离开。

      君曼睩从来没有抱怨过饭食简朴,自从来到天都,她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打发一天又一天漫长单调的时间。少女的指尖绕着叶梗打转,近来罗喉频繁造访,她膝上那本书中夹着的枫叶也越发红艳,眼睛里扫过一行行字迹,各个都在提醒她不是来此处虚掷光阴的。小桌上石盆里的冬兰花苞长大了些,叶片因为缺乏光照有些发黄,她捻去冬兰旁快要枯萎的杂草尖,听见虚蟜说:“今天,阳光,亮。”
      “天都,难得。”他又添了一句,颇有殷切之意地望着出神的新主人。君曼睩察觉他的意思,抱起手中石盆,笑盈盈地道:“那我们出去可好?”果然对方欢喜地答应下来,早早赶在前面掀了门帘等她。君曼睩抿嘴笑着,心中忽而充满纯粹的喜悦,这感觉颇似幼时缠着养父带自己出门玩耍成功时的得意,而她离那时节却已十分遥远了。
      踏春似的两人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罗喉,他从天台盘旋的千百阶梯上一步步踱下,气定神闲仿佛散步般闲适,铠甲在冬日清淡阳光里反射出冰冷光辉,掩去神色里的宁静,代以虚化后灼眼的疏离感。
      她要面对的不仅是灭世罗喉,更是先祖肝胆相付的兄弟,一位会在耸立的塔顶用平静语气向她感叹沧海桑田的前辈。君曼睩站在那儿默默远眺着缓行金影,莫名觉出一点苍老的风味。
      很快短暂的空茫气氛就被打破了,今天云淡风长,满天满地散落的华光里还有另一个人影,融在清白光色里气势万千地划破凝固气氛,冷焰般的一道银红刺向灿金,几乎同时落在了他们面前。
      “武君,黄泉。”
      她仍然微笑着,在阳光里屈膝一礼,感到无可名状的欢悦:“曼睩想要四处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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