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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截止点 “Déj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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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éjà vu,译为既视感,Jamais vu,译为完型崩溃,意指对某事某物的重复感知导致对其形态感到陌生。”
大段的文字解释是李珫接收到dejavu一词的下意识反应。
陈屿愣愣的脸凑到了不到他半米处,脸颊上因为高烧浮现出一抹潮红。
李珫移开目光,心里一团乱麻。陈屿的手腕还握在他手里。明明发着高烧,手腕处的皮肤却还是冷冰冰的。
他知道其中的原因。
热晕头的陈屿皱着眉毛,不明所以的盯着李珫的脸指望着他的下一步反应。李珫松开陈屿的手,不是很客气的把他塞进了被子里。
陈屿捂着被子观察他,明显得一如既往。
“dejavu,知道不?”他脑海里回想起陈屿的这句话,神情又暗下去几分。
窗户外狂风呼啸,楼里不再亮灯,整个小楼冷凄凄的,像是多年无人光顾。
陈屿在燥热和眩晕之中昏昏睡去,紧缩的眉头证明他的梦并不平静。
屋里漆黑一片,李珫独自坐在窗前。
陈屿的梦境变幻莫测,多番场景轮番上阵,梦里他看见了好端端的谢可含,手里拿着几本研究资料,像看傻子一样居高临下。
她像往常一样,声情并茂的解释着发生过的一切,只是陈屿听不见她的声音。罗志强对着谢可含好言相劝,一边的裴凛哈哈大笑,几个人说着说着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陈屿稀里糊涂的想跟上,却被忽然出现的李珫拦住了。梦里的李珫穿着高中校服,身高和面貌却已经是成年人。陈屿低头一看,自己也背着书包,一套校服齐齐整整。
他好像已经毕业了,陈屿有点困惑。
成年人李珫越靠越近,他本能的想要退后,可是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样飘了起来,好像要飞上天一样。李珫将他一把抱住,脑袋埋进陈屿的肩膀,脖颈和脸颊的触碰搞的陈屿有点不自在,脖子处的皮肤逐渐变得滚烫。
李珫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在梦境里喃喃自语。
记忆中的李珫总是冷着张脸,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年少的陈屿对他这副姿态嗤之以鼻,恨不得一拳把他打出点别的表情来。梦里他也这样做了,只是拳头在离李珫的脸不到几厘米处堪堪停住。
李珫的脸变成了陈屿自己,脸上布满了灰尘和伤口,头发也凌乱的贴着脸颊,一道血口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腕上,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绝望,红色的血丝遍布了双眼。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些什么,却直接从陈屿的身体里穿过。
陈屿猛地惊醒,额头上直冒冷汗,这个梦实在是过于真实,以至于他的心脏跳得不受控制。
他环顾四周,发现空荡荡的房间里多站了一个人,是夏小竹下楼来看他。
“你没事吧陈屿!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夏小竹惊讶的眨眨眼睛,想走上去来摸摸他的额头。
李珫挑了挑眉毛。
“没事没事,你怎么下来了,张领队呢?”陈屿长呼一口气揉了揉脸。
“领队说他心里发慌,让我下来看看你们还好吗。”夏小竹撇起了眉毛,双手因为焦急拧在了一起。谢可含的消失已经让她六神无主,她不敢想象陈屿再出点什么事。
李珫拨开夏小竹坐到床边,伸手探上陈屿的前额,陈屿微微一躲,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陈屿心里乱七八糟的,被先前那个过于真实的梦搅的头晕脑胀,人都说梦是现实的映射。
李珫没再为难他,而是轻拍了拍夏小竹示意她让陈屿多休息。夏小竹应了一声起身走远,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关切的对陈屿行注目礼。陈屿一下被两个人盯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李珫的表情意味深长,好像想从陈屿的脸上扣下点什么一样不放过他每一个表情的变化,而夏小竹像焦急等待在产房前的家属,就差搓搓手了。
“我真没事,你们自己干自己的吧......”陈屿话一说出口就发觉这话有问题,楼里黑灯瞎火没水没电,李珫和夏小竹也没什么自己的事情能干。
夏小竹冲他安抚性的笑了笑。提议让李珫和她一起再搬些被子上楼。
陈屿对她的善解人意感激涕零,床边的两人将他重新塞回被子里,又挑了点枕头被子之类的抱在怀里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屿刚要睡下,又觉得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躺平很良心不安,他先前三番五次的误会李珫,现在又得他照顾又让他搬被子,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陈屿三两步掀开被子起身,旋开了房间的门。
黑漆漆的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陈屿眯起眼睛。
走廊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不用说高的那个是李珫。阴影里夏小竹被紧紧地捂住了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屿只觉得心里的火噌的一下窜了起来,眼前的一幕一时间甚至让他的大脑没办法接受。他对李珫从信任到怀疑再到抱歉,陈屿简直怀疑自己被李珫耍了。
“你他妈的在干嘛!松手!”陈屿捏紧拳头两步冲进阴影里,一把抓住了李珫捂住夏小竹嘴的那只手。把他手腕处的骨头握得咯噔响,李珫吃痛皱起了眉毛。
“我到底要相信你几次才够!你现在就给我说实话,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他几乎和李珫脸贴着脸,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李珫一根一根地掰开陈屿抓在他领子上的手指,低头直迎他喷火的目光,眼睛里藏着一抹化不去的哀伤。两个人在走廊里对峙,楼上传来了张学逸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啊,在喊什么呢?”张学逸的声音听上去异常不安,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闪烁着交杂的情绪,李珫猛地把他拽回身边,黑暗里只听他低低的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你想听的,你会相信吗。”
陈屿瞪大眼睛,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我信。”
李珫几乎是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伸手往陈屿的脖子后方探去。危险降临就在一瞬间,还没等陈屿反应过来躲开,李珫的重重一击就落在了他的脖颈处,失去意识前他的指尖从李珫衣领上滑落,被一个柔软的怀抱轻轻放在了地上。
夏小竹从迷茫和惊吓中反应过来,张陈临和贺涟贺漪从房间赶到走廊,张学逸迈着费劲的步伐,撑着楼梯栏杆一步步移到了楼下,几人将李珫团团围住。盘旋在山间小楼几天几天的重重谜团似乎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真相就包裹在其中,只要稍一伸手就能摸到。
每个人的心里都没由来的犯怵,隐隐约约都觉得真相不会太美好。从指尖传到心脏的微妙心绪有些泛苦。
陈屿陷入了昏迷,周遭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黑布。这几天里他好像总是浑浑噩噩,像是活在梦里。
也不是几天了,不是吗?有个声音在陈屿心里响起。
起初是火花爆裂的噼啪声,他被热浪包裹住了。好几天不见天日的小楼里充斥着亮光,刺的陈屿眼睛发痛。他迷迷糊糊从幻影中醒来,以为自己跌入了另一番梦境。漫天的火光照亮了乌云滚滚的夜空,小楼在火舌中发出喑哑的悲鸣,陈屿揉了揉眼睛,随即被一股浓烟呛的眼泪直流。
楼里着火了。
他猛地清醒过来,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身处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不远处的英语老师皱着眉毛扶了扶眼镜。
“陈屿,现在是在课堂里,就算是睡觉也请你低调点,马上要高考了,请你尊重一下这个课堂。”
周围同学哄堂大笑,窗户外传来蝉鸣声阵阵。陈屿揉了揉眼睛,心里一片茫然。操场上一片呐喊加油声阵阵,一切都是那么干净又敞亮,陈屿有些无所适从,难道他又在做梦?
英语老师接了下去。
“同学们,十六七岁正是努力的年纪啊,将来考上大学,走进社会,回想起这段青葱岁月,你都会感谢自己在十六七岁所做的努力。”
“陈屿同学,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陈屿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十七岁的他理当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我......想......去学摄影......”
“我想去学摄影,摄影是我从小的梦想!”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同桌的口哨声吹响在耳畔,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梦想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啊,陈屿同学,为了实现你这个梦想,我们要从上课别睡觉开始努力,来,再看这个词,跟我念,dejavu。”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陈屿有些脸红,他仰头看向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板书,正当中用红笔圈出一个词。
“deja vu。”陈屿小声念出,尘封的记忆裂开一道口。
“deja vu,其实是英语里的舶来词,意思是似曾相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同学们一定也有过这种冥冥之中觉得已经发生过,却没法回忆起来的感觉吧。”
“这个词还有个反义词,叫作jamaisvu,意思是反反复复的观察某件事或某个东西,直到产生对他陌生的感觉,如果你一直盯着“好”这个字,很快就会发现不记得好怎么写了。”台下有人纷纷附和,茫然之中,陈屿只想到要把它记进笔记里。
“同学们,语言的艺术是多么有趣,这些积累都是以后写作和阅读理解的素材啊,来,一人一个,都说说自己对dejavu的理解吧。”
前排的同学一阵哀嚎,从最左边第一个人开始依次站起发言。有人声情并茂,也有人乱讲一气。陈屿愣愣地看着黑板发呆,六个简简单单的字母被一道红笔印圈出,拼写成了他本该记得的模样。
窗外的树随风而动,枝丫已经爬上了窗台一角,细碎的阳光洒在课桌上,夏天的风拂过了他的发梢,他几乎都快忘记了,年少时的这般美好风景。
“陈屿同学?陈屿同学?”
“到你发言了,你还在等什么呢?”
陈屿微微张了张口,大脑里却一片空白,班里有人低低地笑。
“你一定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你记得的。”
你记得的。许多道声音一齐在脑海中响起。
你记得的,英语老师的声音充满了鼓励。
你记得的,李珫的声音充满了哀伤。
你记得的,他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满座的同学安静地看着他,每一张脸忽而都清晰起来,他们中有些人是陈屿的朋友,有些人只是曾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教室里默默无声,陈屿环顾每个人的面容,他们好像都在对他微笑,那是一种告别的笑容。他把书包甩上肩膀,下课铃声在这时响起。
陈屿的眼睛骤然睁大,猛地从凉冰冰的地板上强撑着爬起。漫天大火中找不到李珫的身影。陈屿剧烈地咳嗽着。他拖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奔上盘旋的楼梯,三步并两步地往客厅的方向狂奔。火舌舔舐墙壁的爆裂声炸响在耳边。
他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寻找李珫的身影,像在教导处那样,像在走廊里那样,像在剧场里那样,像在舞厅里那样......
不大的客厅里挤着仅存的八个人,都手捂着口鼻咳嗽声连连。火光蔓延至小小的客厅入口,浓烟和大火之中已经找不到窗户的位置。
李珫的背影独自伫立在漫天的火光里,热浪早已烤干他的两行泪痕。陈屿大声嘶喊着他的名字,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李珫红着眼睛回头看他,两个人在火光烛天中遥遥相望。
先是玻璃茶几上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盯的一声响,几个人都难以置信的愣住了。
那是李珫的手机,白色的有线耳机被拔出来放在一边。好几天联系不上外界的焦灼感在这一刻被打破。六个人饿虎扑食一般扑向了屏幕亮起的手机。
夏小竹首先发现不对劲。
在屏幕上亮起的数字赫然显示着2018年,比起他们记忆中的,足足要晚了六年。
这行数字像是一声枪响,几个人的动作在这一刻停止了。熊熊烈火之中他们茫然的抬头张望。
"我记得......"
"我记得......"
一次阴天,一个黄昏,一场大火。
陈屿喃喃地自言自语,泪水涌进眼眶里。
他早该发现了,这些被埋藏已久的尘封回忆。
李珫踏着浓烟走来,擦去他脸上一道泪痕。
"火灭了,一切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