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不要被亲戚朋友认出来

10、10.千回百转

　　2012的九月八号，窗外天色转阴，乌云遮住了天空中最后一抹阳光。小楼里没人外出。
　　研究队成员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放松。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茶几上摊着几副打散的扑克牌，几个人聚精会神。

　　李珫参与集体活动的可能性为零，此刻他在房间里看书，书页被翻的哗哗响。
　　陈屿犹豫在门口，右手摩挲着摄像机的一角。想要叩门的左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他在心里暗骂，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些什么。

　　门刷的一声被打开了，李珫的脸出现在门后。陈屿往后退了一小步，有些干巴巴的打了个招呼，张学逸让他带给李珫的研究资料被递了出去，对方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关上门。陈屿扭着头看向一边，避开李珫的视线。

　　李珫有些想笑，笑他这些做贼心虚的反应。对于陈屿那些无所适从欲说还休的心思，他早就看的透。

　　他是在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回国的，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一张飞国内的机票，一个沉默寡言的十六岁少年。
　　父母定的普高是a市的重点高中，学习强度大，自由时间少。比起在德国的时候更为封闭。

　　报道第一天迎接他的是个中年女人，戴一副框架眼镜，穿着高跟鞋走的飞快。

　　八月末的夏天在空气里掀起热浪，蝉鸣声吵得他脑袋嗡嗡响，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又拥挤，压的他喘不上来气。只能快步跟着教导主任在在走廊里穿行。
　　十六岁的李珫只觉得这个世界分外陌生，这种感觉让他没由来的不舒服。教导处是学校里唯一开着空调的地方，只是空调冷气也没能让他完全放松下来。顶着窗户外刺眼的阳光和年级主任干巴巴的台词，李珫的目光猛然和柜缝里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是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眉宇间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狭窄的柜缝透出一抹错愕的神情，两个人视线相撞。李珫微微一愣，年级主任的声音骤然停住了，他来不及多反应，急忙移开眼睛。

　　正式去学校上课的第一天，李珫也在教室里看见了他。窗户玻璃的反光让他看不清陈屿的表情，只听见他拧开门把手快步走来。

　　来打招呼的吗？

　　专门来找他的吗？

　　李珫怀着不知名的心情看向陈屿的方向，两人的距离越缩越近，陈屿的肩膀几乎要靠上李珫的前胸。
　　他心里有块地方狠狠地颤动了一下，侧开身子避开陈屿的怀抱。陈屿一下子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停在了不远处。

　　四面八方爆发出的大笑声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少年难堪的涨红了脸，紧咬下唇皱起眉头。
　　李珫的右手朝他背后伸了出去，却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陈屿用极小的声音骂了句脏话，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从尴尬气氛中解脱出来。

　　李珫自嘲地轻笑一声，没想到对方骤然瞪大了双眼。
　　陈屿怀里抱着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几页便签露出一角，他随手将本子高高扬起又砸下，便签飞扬出去，散落了一地。

　　李珫无声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每页上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几门功课混在一起，用不同色的便签分开了。他掸了掸笔记本上的灰尘，陈屿已经夺门而出。

　　他是怀着歉意和些许别的微妙情感度过高三这一年的。

　　走廊上相遇，教室里擦肩而过，毕业舞会上遥遥相望。他想问问陈屿，也想问问自己。

　　回德国的前一天他隔着明亮又喧闹的圆形舞厅朝那人伸出了一只手，陈屿松开了他周围聚集着的同学朋友，在起哄声中朝他昂头走来。

　　他们在舞池中央触碰又分离，炽热的心事像隔着层薄薄的纸，只需一点即破。
　　可他只是握住那人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言不发的视线相碰。

　　每当李珫遥想当年，这段回忆都像是浪潮，将他猛烈地卷入又随意抛远。

　　他再见到陈屿已经是很多年后了，久到再见时陈屿看着他满脸茫然，一如初见。两人沉默着错开，心照不宣的对这段过去只字未提。

　　项目期间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导致项目的进度一拖再拖，他们在这栋楼里待了快十几天。张学逸派李珫去镇上采购生活用品，走的时候开的是罗志强的车。那时的他从没想到过，这一走，再回来时就是六年后了。

　　警局的调查结果是一场山火，快速蔓延的火势断了山间小楼里逃生的路，小楼里无人生还，十个人的队伍被定格在了李珫离开的那一刹那。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李珫都常常在想，如果这天恰逢大雨，如果这天他叫上了陈屿，如果项目进度早早结束。事情会有所不一样吗？也许过完了这十几天，他们的生命轨迹就会重归平静，再无交集。
　　只是这些假设都再也不可能成立了，大火淹没了所有的前尘往事，等他赶到的时候，楼里的一切都成了一捧焦土。

　　李珫是一个冷静的人。参加葬礼的时候，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一个人买机票回德国的时候。

　　时光好像凝固了，把研究队的九个人永远的留在了这天傍晚。李珫一个人越走越远，每天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却总像在原地踏步。

　　德国的天黑得很晚，总也等不到黄昏。实验室里他更加如鱼得水，全部的精力都被投在了工作上，下班的缝隙里他和同事出入酒吧，这里夏天不热，冬天很冷。李珫一晃在德国过去了快六年。
　　他没再回过国，时间像回到了从前。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这里长大，上小学时他是学校里唯一的亚洲人。那时的李珫总想着有天要回故乡看看，看看父母口中的祖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猛然回过神时，他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进酒杯，融进了苦涩的一杯酒里。刺眼的阳光下一张笑意盎然的脸占据了他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身旁的友人好像在张口询问他为什么哭了。李珫什么也听不见，六年的时光抚不平往事的痕迹。他早该不再是很多年前那个心事来不及宣之于口的仿徨少年。

　　走出去很远再回首，他已经陷入了思念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