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不要被亲戚朋友认出来

11、11.落幕

　　客厅里火焰熊熊燃烧，几个逝去多年的灵魂茫然无措的相互张望。

　　陈屿的记忆在这一刻复苏了，这么多天来的种种疑云仿佛随风飘散。他想到了小楼停电的那一天，落漫灰尘的储物柜，李珫在游戏里三番五次的暗示，同伴们接二连三的消失，一次又一次真实的梦境......李珫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被陈屿轻轻地阻止了。绿色的耳坠上已经有了不少无法磨灭的划痕，再怎么小心擦拭也是徒劳。他们回忆起这几天的种种，一切的谜团都得到了解释，真相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年复一年的混沌，他们醒悟得实在太晚了，晚到夏天都快要过去，山里的树和花草都在大火过后重新生根发芽了。

　　一个月前接到导师电话的时候李珫的内心是僵硬的。电话那头导师笑着说要告诉他一件怪事。很多年前一支中国的研究队伍远涉荒芜的山区进行项目研究。一场大火导致无人生还，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研究队伍的成员们葬身火海，可是他们的灵魂好像始终无法反应过来这个死亡事实。有路过的当地人告诉过记者，这些逝去的亡魂日复一日的在小楼里来回走动，重复着他们死前的行动轨迹。时不时还有笑声低低的回响在山谷里。

　　李珫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只知道心脏传来一阵深深的钝痛。整个人都像是沉浸在冰冷的海水里。他意识模糊的上网买了机票，花了几天的时间赶回国，一个人从机场动身走进人烟罕至的山谷里。距离他上一次踏进这栋山中小楼，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年。楼里的魂魄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他的到来，凝固的时间在那一瞬间又重新开始流转了。李珫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六年前自己研究生刚毕业，跟着研究队来到这栋山间小楼，那时窗外还虫鸣声阵阵，山里正值盛夏。

　　他只能一遍遍的将真相诉说，目送每一个同伴从混沌中醒来，然后转身离去。

　　烟雾环绕的客厅里陈屿和李珫相对无言，身后的几人，准确来说是几个亡魂已经反应了过来，张学逸长叹了一口气，他最终还是留在了操劳了大半辈子的科学事业里。张陈临和贺涟贺漪碰了碰拳，约定下辈子也做兄弟，夏小竹的表情显得异常坚定，她就是个胆子小怕麻烦的普通人，但是只要是和朋友在一起，她就无所畏惧。大火中只能听见几声悠长的叹息，几道身影相视笑笑，互道一声再会，转身走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李珫紧紧抓着陈屿的胳膊，好像害怕他掉头就走似的，就像很多年前来不及说再见的那天傍晚。

　　陈屿拍了拍李珫的手，示意他松开。
　　漫天大火中两人隔着六年的时间沉默着相拥，千回百转的少年心事在这一刻不言自明。

　　2012年的夏天傍晚，陈屿心里有过一丝遗憾，遗憾再也说不出口的纠结往事，也同时庆幸那个总是引导着他或期待或失望的人还能继续往下走。

　　他也许会换个城市工作，也许会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陈屿来不及想的太多，因为烧灼皮肤的火焰将他整个淹没，也淹没了楼里逃不出去的每个人。
　　哭喊声和火舌噼啪声是他们最后听到的声音，几个火焰中丧生的亡魂自此孤独地游荡在废弃的小楼里，分不清回忆和现实，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的活动轨迹，直到六年后幸存者踏足此地，推进了早已凝固的时间。

　　罗志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研究队成员，在漆黑的走廊里李珫把真相全盘托出，他只苦笑了片刻，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裴凛和罗志强做了大半辈子哥们，他是在那天夜里恍然大悟的，看着李珫悲伤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他点了根烟松开了李珫的领子。从洗手间离开的时候，地上还掉了半截没抽完的烟。

　　谢可含是个聪明人，从那天一大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她观察自己，也观察李珫，几番迷茫和仿徨之后，一段沉痛的记忆把她从现实中剥离出来。她走的很潇洒，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陈屿几番无视掉李珫对他的提醒，始终沉浸在对李珫的爱恨交杂之中，年少时的朦胧爱意止步于相互误解和小小期待过后的失望，再醒悟时已经来不及弥补。

　　已经足够了，陈屿心里想。十七岁的他没能和十七岁的李珫心意互通，二十五岁的短暂重逢也成了阴阳相隔。

　　“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

　　“是的。”

　　“那就好。”
　　遗憾在这一刻随风飘散，他们紧紧相拥。烟雾和火焰缓缓蔓延，将两个紧贴着的身影笼罩。语言放在这时显得太迟，他们延续了无声的对白。

　　过往的种种被重新流转起来的时间打磨的陈旧又模糊，那些过去了的时光被碾碎了又重新拼接好，一个干燥酷热的夏天，一道阳光明媚的走廊，两个青年人擦肩而过，心事埋藏在心底。一次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一群形形色色的伙伴，一个夏然而止的句号。

　　陈屿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火光中他回到了高三开学之前，出门前爸妈叮嘱他一路小心，他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飞驰过去学校的林荫小路。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期待和憧憬，夏天的清晨连树梢都闪着亮光，一切好像要重新来过。

　　他闭上双眼，世界定格在了故事的起点处。

　　漫天大火烧了很久，从黄昏烧到黑夜，从黑夜烧到清晨。

　　一场淅淅沥沥的晨雨最终将火势控制住，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了荒芜的土地上。小楼内外是一片焦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花草树木的痕迹了。再一次的鸟语花香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山里的下一个夏天，也许是冬天过后的枯木逢春。

　　李珫在一片废墟中淋着雨醒来，四下无人。天快亮了，远处传来乌鸦的低声鸣叫。

　　雨后的山里起了雾，笼罩着山里发生过的一切，好像从未有人踏足。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往山下走，脚下是泥泞的山路。身后传来虫鸣声，李珫没有回头。

　　x市的警察局着重调查了这场山火，意外之中发现和六年前的大火时间地点都相仿。

　　记者争相报道了在这场天灾中遗憾去世的一支研究队伍，大部分成员当年还很年轻。本该有很长的路要走。许多市民自发请愿在山里建造一块石碑，用以纪念这些年轻的科研人员。记者找到了当年研究队的幸存者，他今年三十岁刚过，有媒体想请他细细描述当年研究队的故事。

　　李珫平静地看着窗外，手机里是叮咚叮咚的消息不停。窗外的雨一直下着，雨水打湿了他放在窗台上的红色笔记本。一片落叶从树梢飘落，刚刚好落在了窗边。

　　夏天就快要过去了，他想着，起身关窗。

　　再往后，就只有深秋和寒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