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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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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就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啊姆说我是她的家人,但是这里不是我的家。她也不告诉我家在哪里,我父母是谁。”
“啊姆不说,我也就不问了,她总是为我好的。不过我自己觉得有啊姆的地方就是家了。所以我早就把这里当做我的家了。”
我呆呆的和他说,他冷冷淡淡的仿佛并不相信。
其实我也不信他说的。时隔好多年突然遇到一个人告诉我,我自认为“家”的地方其实叫冷宫。
我知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啊姆和蓉姨都很讨厌这里,但是我觉得冷宫这个名字实在太太太难听。
“其实这里除了冬天有点冷其他时候都挺好的。”
“春天有杨柳,夏天有枇杷,秋天有银杏。”
我试图说服他。
但他惜字如金,只回给我四个大字,“井底之蛙。”
“如果一生能稳守一井那也挺快乐的。”
我觉得我说的实在很有道理的,但是他不搭理我。
我正歪着头看着上窜的火焰,想着怎么和他搭话,突然听到他低哼了一声,随即俯身吐了一口鲜血。
我心中大惊,赶紧跑到他身边,他连嘴角还有一丝殷红的血顺着肌肤蜿蜒而下。
我掏出自己帕子递给他想让他擦擦的,他面无表情看着我不说话,就让我的手尴尬停在半空中,我拿不准他的意思,是不用擦还是我要帮他擦。
我犹豫了会儿,学小时候阿姆给我抹脸的样式给他抹了一把嘴巴。
我赶在他生气前面解释,“干干净净的才好看。”
他大概是真的伤得很重吧,不似刚刚的疏离的声音,只低低得说了一声,“你走吧。”
我怕他冻着,给他的火盆里加了好几块大柴火,又从破柜子里抱出来一床旧被子放在他身边,又忍不住嘱咐他“这里晚上冷,你记得盖好被子。”
他没回我,闭着眼睛在休息,我吹灭了蜡烛退了出去。
回去路上,寒雨刺骨,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想早些回去,正当路过蓉姨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嘶哑的声音传过来,我心中暗想不好。
蓉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淋着雨站在院子里,嘴里歇斯底里得喊着,我把伞丢在地上,跑到她身边拉着她。
冬天,又是大雨天,我拖着她往屋子里走,但是蓉姨犯病的时候力气特别大,我拖不动她,我只能抓着她肩膀冲她喊让她回去。
蓉姨已经完全认不出来我了,一把将我猛地推开,我没有站稳倒在了地上,衣裳都湿了,我顾不上自己,因为蓉姨自己又跑到围墙那边,对着墙一边大喊一边狠狠的拍打。
我跑到她身后环抱着她,不让她的手去打那堵墙,“蓉姨,你醒醒。”
她嘴里还是不停喊着,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忍不住哭了,大概是我哭得声音太大吓到她了,蓉姨愣了愣,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认出来了我,还擦着我眼泪,“啊盈不要哭了。”
我冷得话都说不利索,“蓉姨……你跟啊盈回家吧。”
她点点头,乖巧的像个木偶一样跟着我回了屋子里,我冻得哆哆嗦嗦的给她收拾好,最后自己都快没了知觉。
又冷又累,我现在只想回到阿姆的身边。
阿姆看到我的时候心疼坏了,一边说我,一边给我忙活。喝完姜茶又让我我进被子里躺着,我抓着啊姆的手让她和我一起,阿姆拿我没有办法,和我一起躺在床上。
外面的雨哗哗的落,我就抱着她的臂膀和她一起躺在被子里,被子里真的太暖和了,又软又舒服,好像什么都可以忘记。
阿姆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啊念不要担心,阿姆再托人买几服药,你蓉姨的病很快就好了。”
我低低嗯了一声,然后把头埋在阿姆的臂弯里,想了许多事情,迷迷糊糊得睡了。小时候睡一觉什么事情都会变好,雨天会晴,病了会好。
我醒来的时候天果然晴了,又蓝又干净。阿姆已经把东西搬到了外面,在院子里绣手帕。我看到炉子上温着姜茶,捏着鼻子全都灌了一下去顿时肚子里暖洋洋的。
我记挂着那个受了伤的男人需要药,还不到晌午就守在大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送饭的啊叔终于来了,我接过他手里装饭菜的篮子,把那个男人丢给我的那一锭银子偷偷塞给啊叔手里。
“啊叔,你晚上帮我带些金疮药还有……”
“啊念你要药和什么?”我顿了顿,总不能说给我带一件男人的冬衣吧,毕竟这里从没有男人。
“额……阿叔你给我扯些布和棉絮,我想做件棉衣。”
啊叔柔和的声音问我,“啊念你要什么颜色的。”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见他,那一身落落黑衣英姿飒爽的样子。
“黑色吧。”黑色还挺衬他的。
夏啊叔是最温和不过的人了笑眯眯的答应了,还问我要不要给自己带些什么,我摇摇头毕竟我也不缺什么。
我拎着饭菜的篮子回去,把阿姆的那碗递给她,告诉阿姆我和蓉姨一起吃了,就急急的拎着篮子跑去后面。
蓉姨恹恹的很没精神,估计是昨天淋了雨着了风寒,吃了饭和药就回去睡觉了,我替她盖好被子就去了最后面的院子。
我拎着篮子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他不应我,就自己推门进去了。我把篮子里的饭拿出来放在桌上正准备叫他吃饭,发现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户缝隙透进来冬天暖暖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脸色透露着不正常的潮红色,嘴巴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冷汗岑岑,还在低低地咳嗽着,我摇了摇他肩膀,他依旧没有反应,见惯了他又冷又凶的样子看到他这么虚弱,我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好受。
我急忙从蓉姨那里打了一大盆水过来,把帕子打湿,细细得将他额头的汗珠都擦干净了。看他嘴巴干的起皮,我又把湿帕子沾湿他的嘴唇,艰难得将他扶起来喂了好几口水,大概是我喂得急了,他呛得直咳嗽,不过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我心里一阵焦虑。
我把他被子掖好,去蓉姨哪里把自己那碗饭煮成粥,一勺一勺喂给他喝,其实我也饿,但是他病了嘛,我总不能饿着他,只能自己忍忍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了一脸汗,把湿帕子敷在他额上,等帕子热了又打湿重新敷上。往复多次,守了大约有两个个多时辰,我累的精疲力尽。
待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我急急忙忙跑去大门口拿托阿叔买的东西。晚上我瞒过阿姆和蓉姨,去看那个男人。
他还没有醒,不过脸没白天那么红了,我摸他额头也不那么烫了,吃力的把他扶起来把自己那碗饭煮成粥给他喂了一碗,自己喝了剩下的汤。
吃饱了,我拿着药,解开了他右手的帕子,那帕子已经被血浸红了粘在皮肤上。我轻轻把帕子摘下来但还是撕裂了刚刚长好的痂,那帕子连着一大块痂,一整个胳膊都血肉模糊,不停的涌出血来。
我皱着眉头,感觉自己的胳膊也是一阵疼痛,小心拿着干净的帕子将流出的血擦拭干净然后将那些金疮药涂在他伤口上,药沁入皮肉的时候他眉毛拧成一团。我一边包扎一边拍着他后背哄着安慰他:“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啦。”
敷好药,又想着给他做冬衣,这一忙就是两天。偷摸着换药,做衣裳,前院后院来回跑,弄得的面黄肌瘦。
次日深夜我在被子里被冻醒,蹑手蹑脚的从阿姆的身边走下床,透过窗隙看到大雪一朵一朵的落下来。想到那张苍白的脸,我穿好衣裳,悄悄合好门,提着裙子往后面跑去。
他的屋子特别阴冷我只能又给他生了柴火,火光绰约里,我盯着他的脸看,越看越觉得好看,感慨女娲很是偏爱他。
冲着他发了一会儿呆,就着急继续做还没有做完的衣裳,心里念着早日做好,下雪也不用担心他晚上被冻了。
正当我围着火认真缝补的时候,一阵急促咳嗽从后面响起,惊得我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我胡乱用帕子擦了,赶紧跑过去看他。
“你终于醒了啦。”我开心得不得了紧紧抓着他的手,他淡淡看着我脏兮兮还冒着血珠的手,疏离冷漠的把手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让我笑着的脸僵住,随后只能悻悻的对他说;“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想气冲冲对他讲,我救了你,帮你做衣裳,还自己的把饭分给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但是看到他醒来这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不好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了一锭金子丢给了我,“酬金。”
我呆呆的看着那锭金子,“我并不是为了钱。”
我把钱还给他,自己退到火盆边上低着头继续缝着那件快完工的衣裳。
“不为财,你是有求我?”他皱着眉头淡淡的说。
我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正视他,“我并不用你回报我什么。”
“我看到落了难的人,受了伤的阿猫阿狗我有能力都会救。”
他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对着我冷笑一声,“那你还真是多管闲事。”
“是善良!”我气的冲他喊。
我真生气了,低着头缝东西不想理他,他再和我说话我一句都不会理了。
过了会儿,耳后传来他有点低哑的声音,“如今是何时了?”
说好不理的,结果还是闷闷的说,“十二月廿五,还有五天就要过年了。”
“元旦那日守备最为松懈,作为谢礼,我带你出去。”他乌黑的眸子望着我脸认真的说。
我愣楞的看着他那黑漆漆的眼眸,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我只想呆在这里安安稳稳的一辈子。”
他眼中透着寒气,“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呆在这冷宫,若不为自己谋个出路,你以为能善终吗?”
我仰着头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说,“好人有好报,我并未伤过谁害过谁怎么没有善终。”
“你不害人难道就不会有人害你吗?”他眸子总是漆黑又幽深,仿佛能望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哪怕是有恩与你的人未必不会害人你。”
当时的我并没有听懂他说的这句话的意思,只笃定的回答他“不会的。”
“如果我救了一人,那个人真的害人了我,这大概是也是命吧。”我还是相信啊姆说的好人有好报,低着头傻傻的说。
他不再理我,房子里只有火盆里的木柴时不时爆出噼啪噼啪的火光。
我缝好最后几针,仔细收了线,将那件棉袍子和药都递给他,像逃似的跑出屋子傻站在外面的屋檐下。
几句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俗人,他的乾坤,估计是天高海阔。我是井底之蛙,两人站在一扇门外,却如同站在站在迢迢银河开外。
回去路上只有一点微亮的光,那些雪花缓慢下落,落在我头发,肩膀,额头,身上,浸湿后一片冰冷。
我不为自己的一番好意被辜负而难受,只是想,他那样的人,大约过得很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