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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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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夏末,或者秋初。总之是日头很好的一天,我还救过一只猫。”
“有一天突然停在我窗口不走了。于是我就收养它了。”
“白色的很好看,可是它瘸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流浪的时候被欺负了吧。”
“那只猫吃的很多,所以我总是吃不饱,还好那时候是夏天院子里的枇杷熟了,我和它一起爬上去摘枇杷吃。”
“过了有一个多月吧,它腿慢慢好了,它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大概是走了。”
我就围在火盆边上绣着帕子自言自语,他大多数都不会理我,自己在床上打坐。
这几日他气色好了许多,大概快好了。我觉得他就如同那只要马上离开的猫,我心里有说不清的失落。
“你什么时候走啊?”我好似不经意的的问。
他听到我打听他的行踪双眼尖锐的看着我,
“我就是问问,你那么凶看着我干嘛。”
“今日是元旦?”
“是啊,晚上还有烟花可以看呢。这里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只有元旦的晚上有烟花可以看,虽然隔的太远看的并不清,不过还是很美的。”
我开心的和他说着,只不过听见啪嗒一声,仿佛又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了,我和他应声看去,原来是我脖子上的那块玉佩,我不知挂了又多少年了,今天那根红绳突然断了,我捡起来宝贝的揣在怀里,将断了的红线打结重新系上。
“你就不想出去看?”他又提这事,只不过这次声音低沉又好听,我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就是想引诱我出去。像极了蓉姨和我说的故事里的妖精,而我就是那些老实巴交的书生。
“我想出去看看,但是……”
“子时,此地等你。”他理所应当的说,我下意识的要点头,可明明我还没有答应!
我猛的站起来正要严厉拒绝。他慢慢补充道,“寅时就送你回来。”
妖精之所以总能蛊惑人们,因为他们不仅长的好看,而且太懂人心了,尤其是我这样老实的人,被拿捏的死死的。
回去路上我十分懊恼自己,因为之前我不止一次一次告诫自己作为井底之蛙最重要的就是安守本分。可是又忍不住悄悄期待,毕竟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要出去看看。
待我回到啊姆身边陪着她一起绣帕子,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我暗暗的算这雪大约连连续续的下了五天,雪都深到了小腿肚。想着夜里的雪会不会更大,怕到时候又不好出去,想着穿哪件衣裳比较好,又想着外面的烟花,那种隐秘的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的激动。
到吃过晚饭,躺在床上等着子时的时候,那份期待,让我的心好似海水一般涌出来,惊涛骇浪,平静不下来。
悄悄出门时,雪没白日那么大了一星一星的落,远处天空开始燃起烟火,突然绽开一朵映的天边流光溢彩。
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衣服,等我去后院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站了许久,发上肩上都染了雪。
“没让你久等吧?”我讪讪的说。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良久,抓着我的肩膀就飞在了空中。细雪悄无声息的划过我们身边,又缓缓下落,我们底下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大的望不到尽头。
他武功应该极高。烟火,鞭炮的喧嚣被落在后面,连飘雪的速度都特别的慢,我因为期待而激动了一天的心,终于在此刻安静了下来,什么都没在想,仿佛我也是一片雪花,飘荡在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落于一处静谧的城墙外,远处有五彩的灯光和鼎沸的喧哗声。我忍不住拽着他的手跑过去。
那日,正好我十四,十四年以前,我只在蓉姨的书中画中管中窥豹一般看过外面的世界,从未出去过。此时真实站在这里,像是头顶猛然升起的一束烟花,某些禁锢仿佛一下子炸裂开来,陡然绚烂精彩。
宽阔又整洁的大道,左边有连绵不断的彩棚,棚沿挂着五彩铃铛叮叮作响,棚户里有皮影,戏法,杂耍……右边是空旷的大道,头顶挂了一张流光溢彩的网,网下挂着五彩的灯球,兔灯,虎等,彩球……天空中时不时飞上一条银蛇,绽放开鹅黄,浅红,银白的花朵。地上连着一串长长的鞭炮响得震耳欲聋。
人们穿着各色好看的衣裳,拿着各色的彩灯结伴而行,我们好像掉入一条彩色的人的河里。
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我生怕我一个转身他就不见了,我拉着他在拥挤的人群里看各种样式的花灯,我看的目不暇接,兴致勃勃。
我站在一架花灯前,略显夸张的对他说,“我从未见过这么多颜色。”
“这么多人,这么多灯,这么漂亮!”
他现在花灯下看着我,还是以前那样英挺的样貌,只是暖黄灯光把他模糊出一丝柔和,他不像之前淡漠的声音,“多看看吧。”
我重重点头。拉着他再往边上看。一群人把一个台子围得水泄不通,只见变戏法的人穿红色大褂表演,把盖布例里外让观众看过。人大叫一声变,瞬间右手就端出一个玻璃水碗,每个碗里还有两条金鱼游来游去,那人笑着和观众解释,正所谓年年有余。
他看得心不在焉,我笑着摇他胳膊,“好厉害啊,你看你看。”
只见那人又将盖布一合,对着那些鱼缸一个吹气,再将布一扯,鱼缸里面的鱼就变成了各种干果和糖。众人大声叫好,纷纷往台上投钱,我从未见过戏法,觉得是如此神奇,热烈的鼓掌也跟着投了一个铜钱上去。
我们在车水马龙中悠闲的逛着,“原来外边真如书中那般繁华。”
“蓉姨书中的太平盛世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他冷冷瞥了一眼我,“太平盛世?金陵只怕是危在旦夕了。”
我又不信又好奇的问,“怎么会呢?”
“你们南国,偏安一隅,重工商,重文教,重享乐,轻武事,守内虚外,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又怎会没人虎视眈眈?”
我仰着头看着他,他脸色冷峻,他说的话我听懂了个大概,感慨的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太平下去就好了。”
他皱着眉头显然是很不满我说的话,袖子甩开我的手自顾自走了。
“哎,你等等我。”
再前面的彩棚里冒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是各种吃食,我不知是什么名字,只是觉得不仅好看又精致,我看得饥肠辘辘,可是我只有十五文压岁钱,刚刚看戏法给了一文,还想着给阿姆和蓉姨带东西,忍着嘴馋,快步跟上去。
“你要什么礼物吗?”过了吃食摊子,接下来都是些卖小玩意儿的,商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有女子的脂粉,首饰;男子的环佩,刀剑;孩童玩具,编织之类的东西。
“怎么你要送我东西?”这人明知故问,我感觉没有好事。
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和他说,“是啊,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且你也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再见,就当别礼吧。”
他走到一个摊子面前,上好的红毯子上摆着许多精美的匕首。我感觉大事不妙,只见他仔细挑了好久,选了一把匕首。那匕首刀身如镜,寒气森森的,不仅看起来很好使,而且一看就很贵!他拿着匕首就静静看着我,言下之意就是等着我付钱了。
“老板……多少钱?”我有些心虚结结巴巴的问老板。
“呀呀呀,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啊,此乃在下的镇店之宝,姑娘我只收你十八两银子。”
十八两银子我哪来这么多钱,真是气的肝疼,但是我依旧笑眯眯的打量着那匕首,不落痕迹的蹭到他身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你肯定是故意让我出丑的,知道我没有多少钱,还故意挑个最贵的。”
他面色如常,也同样以小声回我,“那又如何。”
“你……你……”我你不出来个所以然,谁让他算准了我的。
我凑在他耳边低声认真的问,“你当真喜欢这匕首吗?”
还没等他回答,老板已经等不及了,“姑娘,这匕首你们还要吗?”
“喂,你当真喜欢吗?”
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黑漆漆的,我什么都看不明白,他总如同看天上变幻莫测的星宿一般让我我参详不透。
大约是我两挨得太近,他不太习惯,转过头去,低声回了个,“嗯。”
我拿下脖子上的玉佩,摩挲好一会儿,不舍的递给老板,“老板,能不能拿我这个换那把匕首。”
老板拿着玉佩在烛光下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成!”
我没告诉他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换成匕首送与他了,想来也没有好说的了只将匕首郑重递给他,嘱咐道,“你要好好爱护这个匕首,很珍贵的。”
他别有深意的看着我,将匕首塞在了长袖里。
走马观花的再往前走了许久,已经没有多少商贩了,只有几家在买河灯,显得有些许冷清,其中有一家河灯老板竖了一块木板,写着,“河灯四文钱一个。”
我大手一挥,“老板,我要三个。”老板热情的和我招呼,我挑了三个不同的样式,一个藕色荷花的,一个大红寿桃的,还有一个四方宫灯样的。
“姑娘,你要放河灯还是早点去湖边吧,现在都没有什么人了。”中年胖老板给我们指路,我两手抱着仨儿,摇摇晃晃的朝老板指的地方走去。他淡淡看了一眼,居然接了一个河灯过去拎在右手,我连忙和他道谢。
到湖边的时候,果然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远处飘着星星点点的河灯。雪又下大了,像芦花一样四处纷飞,落的又快又多。
我把河灯上积的一层薄雪仔细拂去,便把那盏荷灯递给他,“你也许个愿吧。”
他站在湖畔望着远处的火树银花不夜天,不知在想什么,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依旧开开心心拿出火折子将我的河灯都点燃。
我搓了搓冻红的手,先将那个大红寿桃放到匡阔的湖面上,“信女常念,愿阿姆长命百岁。”
我又把那盏宫灯放去,“愿蓉姨身体康复。”
待到那盏本来送给他的荷花灯时,我想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也慢慢把它放入了湖中。
湖上落着大雪,三盏灯,摇摇晃晃并没有漂出去很远,细弱的烛火明灭不定像我许的那些愿望不知会不会实现。
“你还有其他愿望吗?”他突然开口转过头问我。
我摇摇头,我本来就不是个贪心的人,今天我已经够开心的了。
“遇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你可知?”他的黑眸太锐利,深邃幽暗如深夜一般盯着我。
我亦是摇摇头,我不太懂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懵懂得看着他。
大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的落在我们中间,我看着自己的发丝与他的发冠上慢慢染上白雪。
湖面上我放的三个河灯慢慢被大雪落的熄灭了,我的心和那些灯一般慢慢沉了下去,我叹息“都灭了。”
“以后别那么轻信别人。”
他淡淡的说,眼中流露出我从未看过过的冷漠和陌生,只轻轻一抬手,将那把我送与他的,我叫他好好珍重的匕首准准刺入我的胸膛。我柳色的衣衫,我最好看是衣衫上映出一朵艳红的花,真像他带我看的这一场烟花。
我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好冷,冷得我四肢百骸僵硬刺骨,冷得好像世间所有的雪都从我胸膛呼啸而过。
我难以置信看着他如刀削般刚毅冷漠的脸。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回我一句,直至我眼前一片蒙暗,狼狈的倒在地上
我固执的问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