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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熹微 ...

  •   熹微

      1.
      盛夏的天气闷热,蝉鸣绕在空中,争夺最热烈的时光。
      缪韫在树荫下等着我,表情淡漠,安静看脚边的花斑猫吃猫粮。疏离又柔和。
      我在不远处停下,欣赏着这一幕,忍不住勾起嘴角。抿了下唇,我向缪韫跑去,裙摆顺着沉闷的气流扬起。
      缪韫是我女朋友,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当时追了她好久呢。

      2.
      我在篮球场看见的缪韫。
      她留着短发,混在一群男生里面,抬手一个三分球。火红的篮球服随着她的动作自然上升,露出腹部的马甲线,帅惨了。
      我戳戳旁边的朋友,问那个帅女生是谁。朋友兴致勃勃给我科普。
      缪韫,高一下学期转学生,一学期成绩就没下过年级前十。和我同级不通班。
      高二刚开学就被选为了班长,成为班级大姐大,他们班一群男生唯她马首是瞻。
      是学校新生的风云人物。但挺低调的,也没搅出多大风云。
      抬头看向缪韫,她正揪着篮球服扇风,喘着粗气。汗液顺着她的下颚滑下,隐进衣服里。
      我顿时感觉丘比特爱神抓着箭狠狠戳向我心口。
      我是les,对缪韫这一号完全没有抵抗力。
      接下来的几天,缪韫紧致的马甲线都在我眼前飘荡。我真的扛不住。
      于是我开始悄悄打听缪韫的消息,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想暗搓搓地攻略缪韫。

      3.
      缪韫的生活很规律。她不住校,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也没有朋友。
      每天准时到学校,下课也不出去,闷在座位上。午休去食堂吃完饭就又回班了,偶尔也去篮球场打一会儿篮球,跟队友的关系也很淡。放学骑自行车回家,天气不好的时候也乘公交。
      我去食堂蹲守缪韫,在她打完饭后坐在她对面,尝试和她搭话。但她头都不抬,快速吃完饭就端起碗走了。
      连续三天,都没搭理我。
      最后我只能在她对面默默吃饭,期盼混个脸熟。
      我又想到回家路上可以和缪韫聊天。可我不会骑自行车,于是就不让司机来接我。我和缪韫不坐同一辆公交,但还是每天等在公交车站。
      但十有八九会等空,缪韫总是骑自行车回家,不坐公交。
      偶尔下雨,我能和缪韫在公交车站遇见。这时候我死皮赖脸往她身边凑,从十万八千里外扯话题,说上一句话也能美上天。
      我养成了看篮球的习惯,手边经常放着一瓶未拧开的矿泉水,见到缪韫打篮球就送水过去。
      一开始她不收,礼貌又疏离地婉拒。旁边的男生起哄,想过来调侃。我脸色通红,垂下眼黏在缪韫身边。缪韫瞥一眼男生,含着警告,他们就不敢上前了。
      有一次她没带水杯,被我缠着收了水。后来她总是不带水杯,我钻空子每次都塞水给她。
      天气转冷,缪韫来乘公交车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我们渐渐可以聊上几句。聊天气,聊成绩,聊学校里的趣事。
      我胆子大了些,中午去缪韫班门口堵她,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咬着筷子偷眼看她,清了清嗓,问她:“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
      缪韫慢条斯理咽下一口饭,反问“不然呢?”

      4.
      我和缪韫的关系算突飞猛进,我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和她成为了朋友。
      寒假很快到来,街上的枝叉光秃秃的,有些凄凉。但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店铺门上都沾了红色,倒是喜庆。
      缪韫成绩比我好很多,我常发题给她看,求她给我讲。后来我们聊天的内容就不止围绕着学习了。
      所有细小的事我都兴致勃勃想分享给缪韫。天空中飘起的白净雪花;新买的漂亮羽绒服;吃了一颗格外甜的车厘子……
      缪韫也不觉得烦,明明平常挺高冷的,现在却有话必回,乐于陪我聊个一毛钱的。
      我努力把它变成五毛。
      新年那天,我掐着点祝她新年快乐。我们这边禁燃,不能看烟花,天空显得寂寥。
      缪韫回了句新年快乐,平淡且无聊。
      如果不是她秒回的话。

      5.
      我们宛如一对正常的情侣,却又好像只是亲密的闺蜜。
      我喜欢缪韫,这个事实在时间里刻得愈发深。
      可是缪韫喜欢女生吗?喜欢我吗?
      嗯……她可能喜欢程逍亦。
      开学后缪韫认识了程逍亦,和他的关系很近。
      我知道程逍亦,我能看出他和汤伊行是一对儿。
      本来我对程逍亦挺有好感的,好吧,虽然只是对同类的认同感。程逍亦不认识我,我也懒得凑上去。但我宣布,程逍亦从今以后进入了我的小黑本!
      我小心试探过缪韫,缪韫很差异地抬起眼,皱着眉问我都在乱想什么。
      哼!你们离那么近!每天都在一起打篮球!还好意思问我!?
      我就想不通了,汤伊行就不吃醋?
      一个学期就在我的纠结和挣扎中漫过去了。
      我没想到下个学期程逍亦的事就被爆了出来。
      高三了,家长老师都很紧张,生怕对方连累自己孩子,又怕转学了孩子不适应,只能一轮一轮上来劝分。
      汤伊行是个人才,他硬生生把程逍亦成绩提了上来,自己还在前茅里又进了一步。
      家长老师被成绩堵得没话说。毕竟是重点高中,老师都见识广,对同性恋没那么反感,也就默默无视了。
      没了家长老师的阻碍,同学的几句嘲讽变得微不足道。
      缪韫依旧和他们关系很好,还顺便给程逍亦补过课。
      高三的时间漫长又短暂,习题铺满了一整年,时间和黑笔的墨水一起溜走。
      缪韫成绩比我好很多,我需要拼命弥补,才可能和她在同一所大学相遇。
      我们就这么毕业了。
      我和缪韫填了同一所大学,不同专业。可缪韫的成绩上这所学校其实有一点吃亏。
      我看到的时候感动的不能行,扭扭捏捏问她为什么报这所学校。
      她笑着,答:“因为这个专业这所学校最好。”
      ok,fine。
      把我的感动重新吃下去。

      6.
      几个玩儿的好的同学聚在一起准备通宵,缪韫第一次把我介绍给了程逍亦,我余光看见她给了程逍亦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还是喜欢程逍亦的吧。
      我突然有些丧气。即使我这么喜欢她一辈子又能怎样呢?她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
      我从没通过宵,熬不住也不想熬,怀着心事去隔壁早早睡下了。凌晨突然惊醒,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冒出一条亮线。
      我闷的透不过气,披着外套踢着拖鞋,去阳台透风。
      在那里竟然看到了缪韫。
      我轻声叫她“你怎么在这站着?一直没睡吗?”
      曙光熹微,细腻的光为她轻轻描了一圈边,温暖柔和。
      憋在心里的酸意盈满全身心,忍了两年的话忍不住了。
      “缪韫,”我认真看着她,声音轻而低,仿佛一个淡漠的眼神就能截断,“我喜欢你。”
      我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下摆,没敢再看她的表情,怕看到厌恶的神情。
      我喜欢你,希望你不会反感。
      缪韫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戚伏月这个名字。里面的故事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令我陌生,毛骨悚然。
      我从未想象过连“喜欢”都能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印浅酌,你还喜欢我吗?”她问,依旧平淡。
      我白着脸,有些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一时回答不上来。
      缪韫安静等着,把我外套拉链拉上。
      “喜欢,我喜欢你。”
      她笑了起来,低头亲我,温柔又眷恋。
      “嗯,我也是。”

      7.
      后来我总是抱怨缪韫,说她在我表白的时候故意吓我。缪韫笑笑,不否认“就是故意吓你的,不吓你你不开窍啊。”
      我向缪韫撒娇,给她说我当时追了她好久,小心翼翼讨好她,她都不给我留个缝让我好钻进去。
      缪韫嗤笑道:“给你留的缝还不够大?每次吃饭都早早去食堂,坐在同一个位置。山地车不骑,只去坐公交。后来连水杯也不拿了,只喝你带的水。”
      我瞪大眼,愣愣看着她,窝在她怀里揪她的衣领。
      “后来熟了,你什么不爱吃的菜都挑给我。去篮球场我还要多带一件外套给你盖着腿。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穿短裙?
      “啧,娇的像个大小姐。”
      我不服气瞪她,哼一声“本来就是大小姐啊!早知道我才不去公交站等你呢,让司机接我,让你单身!”
      缪韫眼睛颜色很深,偶有光折进去,就显得格外明亮。现在又沁满笑意,温柔深情地看着我。
      心如鼓擂。
      有时候我们也会出去约会,缪韫会提前来我家院子里等我。
      我心疼她被晒到,犟着下一次要去等她。
      缪韫捏捏我脸,调笑道:“你家里护了你十几年才养出来这么白的皮肤,和我在一起晒黑了可怎么办。”
      整个暑假我们都腻在一起,我发现缪韫就是看上去高冷。
      她竟然痛经。
      刚开始我还没发现,缪韫太能装了。
      疼的时候咬牙硬撑着,在我面前走路都带风,投篮那叫一个利索。
      在一起了,她痛经也硬撑着。就是会面无表情捧着一杯热水,大夏天穿一双贼厚的毛绒袜。
      我觉得以前她痛经打篮球的时候肯定偷偷塞了秋裤。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好笑地把她拉过来,给她一杯滚烫的姜茶,帮她揉肚子。
      后来时间久了,她一痛经就哼唧着找我,让我给她揉肚子,指使我给她煮姜茶。
      我每每看到她这个样子,都想逗她,故意长叹一口气,说道:“你ooc了知道吗?”
      缪韫疼的脸色发白,无精打采瞟我一眼,有气无力的反驳“我这是袒露真性。”
      啊,好玩。

      8.
      大学里的缪韫依旧很厉害,没两年就成为学生会的副会长,很能服人,和老师关系也很好,迅速在我们学校拉起一大张人际网。
      我们在外面租房子同居,关系也瞒不住别人,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缪韫铁血手腕都给压下去了,后来传到我耳朵里的只剩祝福和艳羡。
      考研之后我向家里出了柜。
      之前缪韫在我家里留过名,见过我父母,我爸妈都挺喜欢她的。
      但前提是我们的关系为好友。
      出柜后家里冷了脸,断了我的经济。
      嘿,缪韫早经济独立了,我的吃穿用度没有任何改变,不比原来差。
      我一开始挺不好意思的,觉得总花她的钱不好。
      缪韫装模作样沉思一会,我忐忑看她,她突然伸手扣住我腰,展颜一笑,把我往她那里揽“那你只能拿你的以后赔我啦。”
      家里那关还待过,我是独生子女,爸妈把我当掌上明珠宠,不盼我有多大才能,只愿我安康随心。
      我也一直规矩生长,没让他们操太多心。这么大了突然让他们这么闹心,挺对不起他们的。
      我们一有假期就赶回去,爸妈不让我们进家门,我就在门外站着,站一天。
      本来我打算跪着的,缪韫知道后冷脸整整三天,我哄了好久才把毛顺回来。
      缪韫站在我斜后方陪我,没敢和我并肩站。
      这回是真的伤着他们心了,就这么站了一整个学期,寒假前让我们进门。
      妈妈给缪韫泡了一杯顶级好茶,放在她面前,严肃谈话。
      我坐在一边旁听,尴尬紧张到脚趾蜷缩,几次想插话,都被爸爸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了。
      最后自暴自弃,往沙发里一靠,闭眼游神。
      爸妈还是舍不得我,只希望我幸福,接受了缪韫。
      这件事过去后,我好奇问缪韫向家里出柜没有。
      缪韫哼笑“我谈恋爱的第一天他们就知道了。”
      我很震惊“你爸妈竟然同意,这么开放?!”
      “他们害怕,害怕我像戚伏月一样想不开。”缪韫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抬手揉了揉我的头,“他们应该早猜到了,当年把我从小村接出来就是怕那里的恶毒愚昧降到我身上。”
      所幸她出来了。

      9.
      我们经常出去旅游,这次我们苦哈哈攒了好多钱准备去丹麦。
      我太爱小美人鱼,做梦都想去看她的雕像。
      异国风景充满韵味,每一个屋顶都十分有趣。
      我们在街头随意溜达了一天,欣赏不同的风俗文化,兴致勃勃和每一个善意的陌生人打招呼。
      晚上住在租的短时别墅,院子里种满亮蓝色的风铃花,灯光微暖,衬得星云绚烂。
      我躺在摇椅上,慢慢晃着。缪韫手放在我肩上,突然开口。
      “其实最开始那几年我一直走不出来。”
      我诧异地扭头看她,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八九米的高度,怎么可能摔死人。她从上面一跃而下,然后在地面上苦苦挣扎,血肉和着痛苦绝望,等待死亡。
      “她会不会后悔?恨不恨我?
      “ 她摔在地上,看着刺鼻鲜血浸湿她的时候,到底在想着什么?”
      我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抚了抚。
      “这些问题一直回旋压在我心头。
      “可是她也没有呼救。不然不会直到她失血过多死亡,都没人发现她。
      “懦弱又决绝。”
      群星闪烁,星星落到她的眼角,滑到下颚,再溅到地上,泛起银光。
      “但是你把我拉出来了,我从惊慌回到了有人间烟火味儿的地方。”
      缪韫不自觉笑了起来,拉起我的手,亲了一下指根。
      “我不想覆辙她的悲伤,所以步步谨慎,每一个节点都精细把握。
      “看,我们现在过的很好。”
      我半跪在椅子上,贴近她,气息缠绵又暧昧。
      “可是这样的谨小慎微,只是为了能正常的站在世人面前,光明正大地亲吻你。
      “以后我们会遇见更多的冷眼碎语,总会有人唾弃我们,认为我们不正常。
      “但我们相爱。”
      她说的轻柔,却好似什么都无法割断。
      “我不能使偏见与肮脏泯灭。但我爱你。我能尽力给你爱意与安宁。
      “浅酌,你愿意带上这枚戒指,将接下来的时光都与我共享吗?”
      缪韫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戒指,款式简单大方,符合我的喜好。
      她的无名指上也有一枚相衬的。
      我怔怔看着她。缪韫眼睛温润,微风迎来,将发丝吹到了她的嘴角。
      我抬手撩开那一缕头发,轻吻她嘴角。
      “我愿意。”

      10.
      我们决定在夏天的末尾去乡下看看缪韫奶奶。
      老人家都不愿意离开打小住的村子,也不宜来回折腾。
      小巴车在布满沟坎的道路上颠簸着,让我有些眩晕反胃。但这些都被紧张感盖过去了。
      我不安地靠在缪韫肩上,捏捏缪韫的手,她安慰道:“别担心了。当年出了事后,我奶奶是第一时间联系爸妈让他们把我接走的。电话里也说过了,她不是很想见见你吗?”
      老人家很和蔼,絮絮叨叨叮嘱着一些小事,颠来倒去来回说。但不让人感到厌烦无趣,能听出话语揉着的缕缕温情。
      晚饭过后,我提议去祭拜一下戚伏月。
      缪韫安静看着前方,沉寂一会儿才说:“乡下的女孩子都是草草下葬,埋在自家田里,就一个小土包,连块儿碑都没有。”
      缪韫给我找了一双雨靴,让我穿上。
      高树上的蝉就着半个太阳和晚夏的风,弹起自己的葬曲。
      “走吧,去看看伏月睡觉的地方。”
      我站在土路边,看看绿油油的麦苗,犹豫道:“就这么进去?不太好吧。”
      缪韫眼神幽幽“呵,我现在只恨自己不够胖。”
      还是一脚迈进去,我回头看倒一片的麦苗,为其默哀。
      我和缪韫并肩站在麦苗里,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长满杂草的小土包。
      缪韫与我十指相扣,轻轻摇了摇:“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过的这么顺利吗?”
      她笑了起来,笑得悲伤又无奈。
      “伏月走前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11.
      “我的勇气和好运以后是用不到了,留给你吧。
      “加油。”
      2020.4.10 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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