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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花炸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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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炸开了
1.
嘭——
烟花炸开了。
我看着夜空,烟花仿佛流星滑过,进而绽开,留下绚丽的光点,再点点隐没。
我几乎沉溺在这一瞬的光辉中,站在台子上,痴痴地望着。
时间仿佛重合,去年也是这样的灿烂。
我喜欢她,也刚好一个春秋。
2.
我只与她见过两面。
第一次看见她时,我在楼上看烟花,低头就看见她从小轿车里出来。
长发散乱,她轻轻一拢,露出恬静安然的侧脸,眉眼弯弯。
她拿起门环,悠悠敲几下,“阿婆,我们回来过年了。”
声音带着似江南的清婉软腔,穿过层层爆竹声,随着雪花一起拂过我的耳廓。
那一刻,加快的心跳预兆了什么。
第二天我便随着爸妈去了她外婆家,见到了她。
她真好看啊,清隽的容貌与乡下的浑浊格格不入,一颦一笑都自带气韵。
她比我大一岁。
“姐姐。”我喊道,“我叫戚伏月。”
她听见这称呼,笑着揉揉我,拨弄一下我的马尾。
也没聊多久,时间一到,便只能随着父母离去。
临出门前,我扭头想再看看她,却和她正好对视,她歪歪头,朝我一笑。
涩意从指尖漫上心房,呼吸一窒。
她叫向望舒,是好听的名字。
3.
不知何时,情爱的藤蔓悄然伸向我生活的每一处空隙,让我不得空暇,情生意动,只能念着那一人。
“姐姐。姐姐。”我在心底发出一声声呢喃,迷恋着那一抹微笑。
等回过神,一篇篇日记和一封封情书已跃然纸上。我瞧着这些文字,决定纵容自己一次。
一次而已,就当是……给我的一份幻想礼物。
现在一年已经过去了,我守着藏匿在灵魂深处的爱恋,悠然自乐。
人们偷了不应属于自己的美好,总想要炫耀,小心翼翼展示那颗毒糖果。
缪韫是我的青梅,也喜欢女孩子。我们没有任何罅隙,彼此都需要同类的慰藉。
我们互相嫌弃,却又互相依赖。
她是我的家人。我想要向我家人分享我的单箭头爱人。
我告诉了缪韫,言语中漾着孤独的甜蜜。
我抱着腿,头靠在膝盖上,侧着头看向缪韫。
我猜,那一刻,我的眼中一定有一束烟花绽开,光辉闪动。
那光太过明,我深陷其中,以至于忽略了缪韫嗫嚅的嘴角。
那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4.
我刚高一,缪韫和我不在一个高中,她住宿我走读,联系猛然少了。
我的情感自然而然的,大半依托在“望舒”身上,笔下的文字也更加热烈大胆,有着不加掩饰的欲望。
我幻想着姐姐的手起发落,蹙眉嬉笑。她婉转的声调,礼貌克制的眸,都令我心动。
她像袅袅烟,绕着我的心,又拉紧,割着勒着,让人发疼。
我常常在傍晚,借着学习的名义留在班里。那时班里已经没多少人,同学大多回家或去食堂抢饭。
听着风扇慢腾腾的沙沙声,偏脸享受着晚霞的光,我笔下的字流出,编织幻想。
我的桌面上有一个裂痕,我习惯想念姐姐的时候扣它,一下一下的,随意自在。
可幻想与现实之间,就像橙色落日下的地平线,泛着最温柔的光,有着最残酷的距离。
明黄的纸角皱了起来,我压平褶皱,再小心折起,放入不会再开的信封,收到桌里的角落。
见不得光的心思,只能用最明亮的颜色来填补。
这样的时光,我每天最多只能拥有二十分钟。幻想过后,我需要收起书包,走过泥泞的六里路,回去面对冷羹残食。
5.
手撑着红漆木门,我将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把污泥刮下。
“嗬,你这妮子,叨了多少次泥不能乱蹭,这还真是不长耳朵啊!”
我扭头看去,奶奶一双吊眼瞥着我,坐在檐下板凳上,手杵着木拐杖,敲两下泥地,沉闷的响声透着挖苦。
弟弟伏在奶奶膝下,撇撇嘴,伸出肉手去薅她所剩无几的白发,又伸脚踹向黄毛狗,家犬一声痛嚎,窜到红砖墙角,蹭了一身泥。
我温顺笑笑,乖乖点头,应了下来。
进了屋子,拉灯把书包放在床头,去灶台上端饭进来。
一碗白米粥,半个杂粮馍,再加上一碟炒菜,素的。
吃完饭,洗了碗,我坐在书桌前,一时没了写作业的心思。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嵌入青瓦间,我沉下心,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第二天起晚了,几乎踩着点进校园,要是再晚点,估计进班就要遇见老师。
走廊传着稀稀拉拉的背书声,反常的是,我们班一片静谧。
我站在后门,小心的探出半个身子,直直和台上的老师对上眼。
她手上拿着一张信纸,熟悉的,明黄的色彩。
讲台上也散着几张,明黄上落着灰色的脚印,皱巴巴的,笼着阴翳。
我僵着,没动,像被扒了衣服,冷汗密密渗出,手脚冰冷。
“哼。”老师从后鼻腔里发出嘲讽。
我猛然反应过来,浑身一抖,下意识退了半步。老师的眼镜反射着锋利的光,显得格外刻薄。
“躲在门后等着我去请你?现在有些人啊,小小年纪心思龌龊,下贱如青楼女子,没一点脸皮可言。”老师嗤笑着。
数十个男生哄笑起来,一些女孩捂嘴侧身,咧嘴偷笑,眼神往这边飘,透着不屑。
“进来吧,杵在那儿当棒槌?想看病尽早回家!”她把那几张薄纸揉成一团,抬头抛到墙角。
我至今回想不起来我当时怎么进的班,怎么坐下来拿出书的。只记得莽莽世界中回响着一句话:
我完了。
6.
不过半天,估计全校都知道了。
他们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很恶心。
“路过”我们班的人越来越多,更有甚者扒住门框,探头笑嘻嘻地往我这边瞅。
仿佛我是什么奇珍异宝。
我低着头,希望自己突然变得很小很小,或者泯灭。我缩在椅子上,妄图阻绝那些视线。
“真够恶心的。”一个尖锐的女声割破了嗡嗡的议论,我识别出来,是之前和我关系不错的人。
“我之前和她竟然挨那么近,估计被占了便宜还不知道呢!”
趾高气昂,刺人心脾。
“就是啊!”
“真是没想到。”
“怎么这么婊啊。”
“变态吧。”
“好了好了要上课了,别被老师听见了。”
声音渐渐消失,我松了一口气,头一次如此感谢上课铃。
“哟,戚伏月怎么还在这里呆着呢?心理不健康就赶紧回家看病,别在这里祸祸人,影响大家学习。”
头皮像被炸开,顿时喘不过气。
是早读那个老师。
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手压着桌面上的裂缝,青色血管凸起,浑身战栗。
我能感觉到她眼神落在我身上,居高临下,带着审视。
好在她不愿浪费太多时间去和一个“病人”计较,移开了视线。
中午没出去,教室里的人鱼贯而出,生怕和我处在一个空间,流言蜚语就会扯上他的衣袖
等到教室清净了,我抬头,看向角落,明黄色的信不在了。
7.
我一直知道这所学校里存在校园暴力,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轮到我。
也对,孱弱的异类正是一个绝佳的发泄对象。
我被一个女生拽着马尾拉向天台,那里有一群人等着。
接下来的事就很常见了,校园暴力的常规操作。
女生狠狠踹向我的肚子,我摔倒在地,手掌和小腿都被碎石子磨破了皮。
他们叫骂着,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发出嘲讽。裹挟着暴力,发泄在我身上。
旁边一个女生拿着几张褶皱的信纸,闲庭信步,拉长腔调读起来,时不时发出挖苦的讥笑。
我护住头,任凭他们拳打脚踢,没有奋起反抗。
我连痛哼都没发出。
耳畔只余那一个个阴阳怪气的字词。它们明明出自我的笔下,现在听起来却生僻的很。
它们从耳朵钻进我的身体,捣烂我的肺腑,让我的皮囊下充斥着腐烂的血肉,浑身都疼起来。
信读完,他们也打烦了,也许是瞧我没有任何反应,觉得无聊,就停了手。
女生将信撕成碎片,甩到地上。风吹过,卷起碎纸,打到我身上,又被吹到远方。
阳光烂漫,碎纸屑金灿灿的,好看又耀眼。
我蜷缩在一方阴影下,看着信纸飘然离去,浮浮沉沉。
接下来每天都有殴打,在天台,在楼梯间,在厕所。
令人开心的是,这样的事情没能发生几次。
因为我被停学了。
本来是退学,但我成绩很好,学校舍不得开除。
我妈向老师再三保证,我只是一时迷茫,她一定治好我的病。
我不知道她要怎么治。
8.
传言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蔓延到附近所有的村子。而我无疑就是那个病原体。
凡是我走过的小道,必然留下闲言碎语。八卦的人们悉悉索索议论,眉飞色舞,吐沫星子飞溅。
这是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自上而下的愚昧。
我不再出门,缩在家里。
奶奶没有好脸色给我,辱骂声不绝,弟弟在笑嘻嘻应和,拉住我的头发用力拽。
“神经病!你是变态!”
他叫喊着,神情亢奋,成就感十足。
奶奶坐在竹椅上笑呵呵看着,磕起瓜子来。瓜子皮带着唾液,粘在我身上。
爸爸从外地赶回来,见我的第一眼,就甩了我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气势雄厚,声如洪钟。
长期干苦力活的人手劲儿都很大,他完全没留力,一巴掌让我喉咙腥甜,耳朵发鸣,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的。
我下了死劲压下那股腥味。
奶奶在一旁煽风点火“我早就说女娃子是赔钱货,就不能要,也不知道你那媳妇儿犟什么。看吧!弄出来一个神经病来!”
爸爸眼神悲痛,背着手来回踱步“我要是早知道,早知道这样,肯定就,就……”
妈妈把我拉到一边,给了我一个煮好的鸡蛋,悄声说:“闺女没事,娘给你找好门路了,明天你的病就好了,没人说你变态了。乖啊伏月,我们忍一下。”
我看着那颗提前煮好的鸡蛋,想用力扯出一个笑来,但是没成功。
一片混乱中,我突然想起告诉缪韫这件事的时候,缪韫的欲言又止。
想起来她神情中带着的担忧与哀叹。
担忧事情的揭露,哀叹悲剧的必然。
她估计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第二天我才知道妈妈说的“门路”是什么。
她找了一个神婆。
院子里贴满了符纸,中间放着一个香炉,插着饮料瓶盖粗细的香。
烟慢慢升起,漫满整个院子。
我站在那里,想笑又想哭。感觉灵魂好像被抽出,在上空冷冷注视着这一场闹剧,注视着中间那个麻木的女生。
她像是被扒了皮肉,最后一点尊严也被碾碎。
多么可笑啊。
我看着神婆像疯子一样念着荒谬的话,听不懂也听不清。看着她动作夸张地围着我跳,看着她在我身上贴上一张黄纸,上面用血写着咒语。
看着妈妈给了她一叠钞票,看着奶奶推搡着爸爸,想让他拿回钱。
多么可悲啊。
9.
我从家里悄悄溜出来,躲进杂草丛里,在一条偏僻小道旁等候。
每个周六上午,缪韫都会沿着这条小道回家。
流言已经传遍我们这个小镇,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背着书包,拿着编织袋,慢慢走过来。
我从草里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缪韫。”我喊她,声音里含着这段时间的委屈。
她像受了惊,呆在那里没有动。
“缪韫。”我又喊了她一声,带着不可置信。
她还是没有动,没有伸出手。
她只是一直愣着,看着我,眼底留着悲伤。
我们两个僵在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我猛然懂了,收回手,扭头跑走,把那条小道扔在身后。
两边的光影迅速略过,我无暇顾及,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间,一个石块儿绊倒我,我摔在地上站不起来。
“不应该啊。”我趴在泥地上,想。
“不应该啊。”我喃喃自语。
“不应该啊。”我哭道,看着地上干枯的野花,看着眼泪砸到地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
我突然明白,我生病了,是绝症。
10.
爸爸赶回外地打工了,妈妈去田里照顾庄稼,奶奶带着弟弟去城里避嫌。
今天我们家里没有人。
我给缪韫留了一张纸条。
我没有怪她,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与伦理对抗的勇气,也没有能避开灾祸的好运。
只能祝愿她以后不畏世俗碎语,一生洒然快意。
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平台,又爬到屋顶。
“想再看一次烟花啊。”
抬起头,眺望远方,一只飞鸟平展翅羽,滑入耀眼的地平线。
“但是白天怎么会有烟花呢。”
我笑了起来,站在屋檐边。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温柔地劝慰我。
“不至于呀。”
脚尖碰到了边界。
“没必要的。”
半个脚掌悬空。
“不值当啊。”
重心前倾。
11.
嘭——
烟花炸开了。
2020.3.28 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