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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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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运
1.
我最近看上一个男生,不过,他是同性恋,还有男朋友。
男生叫程逍亦,他男朋友是汤伊行。
2.
第一次碰见程逍亦是在篮球场,我刚打完一局篮球,靠着铁丝网休息,听见旁边一片欢呼声,喧闹地引人注目。
扭头看去,一个男生被队友围在中间,在人群中笑的畅快,两颗虎牙完全露出来,眼中有束烟花,就那样绚丽炸开,很漂亮。
那模样直直映到人眼中,刻在深处,让人忘不掉。
瞬息间,我就起了心思,想要认识他。
爱打篮球的男生,只要你跟他来几场,无论男女马上成哥们儿,这是兴趣的魅力。
“我是缪韫,打篮球吗?”
一中午的时间就知道了他的班级姓名。
巧,隔壁班。
慢慢的我和程逍亦越来越熟稔,也发现程逍亦虽然兄弟漫天飞,但只有汤伊行是他最看重的。
在年级里,汤伊行是大学霸,排名居高不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温润和煦。即使他停留在角落里,旁人的目光也会被吸引。腹有诗书气自华,就是指他。
而程逍亦是热烈激昂的,他身上泛着青春年华的味道,闪着光,夺目灿烂。
与汤伊行的温和完全不同。
可他们竟是走的最近的人。
“近”不是指他们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而是指他们间的氛围,宽容默契,任何人都好像无法挤进。
拥有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感的,不是亲人,就是情人。
3.
裹着暑气,篮球场依旧有着喧嚣声,伴着晚夏的蝉鸣,在温柔的午后点起波澜。
我打了会儿球,准备下场,去赴朋友的约。
出了一身粘腻的臭汗,我闻了下,有点受不了,决定去更衣室换一身衣服。
这个时间点的更衣室都很寂静,一些动静就显得更分明。
细微的抽气声,带着入情的呢喃,衣摆的摩擦,手掌略过发肤,这些声音一起在走廊中悠悠回荡。
拐过弯角,不远处有两个拥吻的身姿。空中泛着暧昧的气息,带着点点情欲。
我靠在墙上,惊讶的挑下眉。
我是真的没想到程逍亦是被压的那个。
脚步声惊动了汤伊行,他把程逍亦搂在怀中,用背脊挡住他的脸,回头狠狠瞪着来者,君子气息全失。
我敷衍地勾勾嘴角,算打个招呼,悠然道:“还遮什么,这昭然若揭的事儿,早猜出来了。”
4.
自我撞破他们的“奸情”,程逍亦就开始频繁在我眼前晃悠,非要找些琐碎且鸡婆的事聊,大多都和汤伊行有关。
我在班门口被程逍亦逮住,开始被迫听他中午和汤伊行吃了什么。
瞧着他游离飘忽的眼神,我有些好笑,干脆倚着墙上 ,冲他扬扬下巴。
“不就是想问事儿吗,问呗。你至于每天过来烦我?”我挑着眼睛笑道。
那笑意对上程逍亦,他反倒被噎住了,幽幽地盯着我,哼一声“哎我说缪韫,我是真从没见过你这样儿的女生。长的白白净净,这嘴怎么就这么黑。”
我瞟他一眼,脚尖点地,“你们距离过近,超出了朋友的范围。懂?”
他哑然,扭头瞟着别处。
过一会儿,轻声问:“不觉得怪?”
“又和我没关系”
程逍亦看我一圈,抬手揉下头发,又笑了,“缪韫,你蛮奇怪的。”
我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眯了眯眼,我看着程逍亦走到柱子旁,汤伊行在那儿等着他。他牵过程逍亦的手,还给程逍亦整了下领子。
动作自然而亲昵。
啧,虐狗呢这是。
5.
程逍亦是真把我当朋友了,开始光明正大在我面前和汤伊行卿卿我我。
汤伊行很纵容程逍行,几乎答应程逍亦的任何要求,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嘴角里存着专属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瞒不住任何人。
流言四起。
虽然只是学生之间的玩笑,也足够让人心惊。
他们开始有意避开彼此。
有时遇到,也只是遥远的递个眼神,再各自扭头离去。
堪比牛郎织女。
程逍亦又开始频繁骚扰我,每天来我面前喋喋不休。
我放下书,有些头疼,瞪着他说:“你串班了,出去。”
程逍亦神情哀怨,起身准备走。
班门口突然窜出来一个脑袋:“程逍亦,年级长找你。”
他愣住,下意识看我一眼。
我翻着书,声音很低,“去吧,躲不掉的。”
都躲不掉的。
下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不在,我身为班长,需要坐在上面写作业,负责管纪律。
“程逍亦——”走廊传来一声叫喊 ,是汤伊行的声音。
我扭头看去,却只见程逍亦的背影没入班门口,汤伊行一人站在走廊上,身形寞落。
班里交头接耳,悉悉索索的,开始躁动起来。
是令人厌烦的议论,是令人恶心反胃的恶意揣测。
我拿起旁边的笔筒,狠狠敲到讲桌上,扫视一圈。
“都说什么呢,和你有关吗?不想学的滚出去。”
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顽劣的男生开了口“敢搞就敢让人说啊。”
我抽出粉笔砸过去,正中他脑门儿,留下个红印。
“和你有关吗?”我又重复了一遍。
男生低头没说话。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从没见过我那么冷的眼神。
我笑了下,没搭话。
冷不过人言。
等班里平静后,我看了眼窗外,汤伊行已经走了。
6.
多少校园情侣的散是因为监控,这次也不例外。
见过保安大爷几次,挺憨厚朴实的,估计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都吓懵了,也没法怪他。
事情愈演愈烈,言论和举动永远是杀死善意者的最好利器。
总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有无数张口揣测着他们。像一把把钩子,将他们的血肉扎破,伸进去,再勾出来。
每一下,都抨击在灵魂深处。
字分明是那么轻,组在一起却又成了不可承受之重。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却还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同性恋”三字,就能成为人们的谈资,进而引发无限阴暗恶意。
老师们对此事大多闭口不言,但有一些还是发表了看法。
很奇怪,竟然没有多少歧视与憎恶。
“爱情是自由的,它美好到不应该被枷锁。
“孩子们,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不被任何人所限制。只要它是善良的,都会被祝福。
“对于你不认同的事,你有权反对,但无权谩骂,这是人的道德素养,与你的观点无关。”
化学老师神情平和安稳。
我听着,突然鼻头一酸。
7.
下午放学时程逍亦挂在我们班窗户上,呲着牙冲我乐“哎,缪韫,翘了晚自习陪我出去浪吧。”
我想了想,应下了。主要是他呲牙的样子实在丑,不想他挂那儿污染环境。
早秋的天已经有些凉,一些娇气的叶子开始发枯,行人也大多加上了薄外套,步履匆匆,没注意到两个小屁孩儿逃出校门。
程逍亦带着我一通乱拐,到了一家烧烤摊。
烧烤摊带着油烟味儿,看起来蛮旧的。摊位旁边放上桌子,旁边散着几个塑料凳。
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拿走落日的余辉,波光粼粼。
程逍亦瘫在座位上,问我喝酒不,得到回应扭头要了一打啤酒。
我瞟他一眼,退了半打。
酒上来了,程逍亦也不说话,没了刚才的笑,闷头喝酒,一瓶接着一瓶。
我吃着菜,拿着酒慢慢喝,也没开口。
程逍亦喝得浑身酒气,太熏了,我不动声色挪了挪椅子,离他远一些。
“我感觉撑不下去。”他突然道。
我抬起眼,说实话,不太想搭理他。
缓缓叹口气,我还是勉强问他“理由?”
“以前真没想过这么难,真的。我前几天试了一下我爸妈的口风,他们接受不了同性恋,直言不讳,说不有病。
“那天被叫去办公室被劝了一堆。有些老师的眼神啊,带着疏离,偏见一眼可见。
“学校的流言我也听得差不多,怎么之前玩儿在一起,回头就能捅你一刀呢?”
“想不通啊。”他说。
我一直抬着头,看天边最后一点光没入高楼之下。
“带烟没,我知道你抽。”我看着程逍亦,问。
他有些惊讶,摸出一根来,和打火机一起递给我,“你也抽?”
我点上,“偶尔。”一共也没抽过几次。
他打量着我,“我一直感觉你很奇怪。按说以校内惯例,你应该属于风云人物。可你把自己隐藏的太好了,不动声色。
“我们都这么熟了,可你还一直没把朋友让我们认识。我可见过她好几次,就在班门口等你。”
我嗤笑,“怎么,非要认识人家小姑娘?”
“总感觉你有事儿,不是一……”
“你够走运了。”我突然打断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散于空中,只留下呛人的烟熏味。
“我其实是被父母从乡下接到大城市的,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那儿出了个同性恋,还自杀了。
“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儿,我发小。
“从她是同性恋被爆出的瞬间,她的世界就坍塌了。
“你想象不到农村人有多愚昧,以至于无可救药。
“知道农村的二层自建的楼吗?不高,顶多八九米,她就是从那儿跳下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高度摔不死人,她是失血过多死的。
“不,她其实死于唇齿。”
“你够走运了。”我看向指间的烟,看烟雾袅袅升起,又湮灭。
“还有人支持你,你够走运了。”
程逍亦看着酒瓶,没敢搭腔,又深灌一口。
我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应付学校和家长。
也只能帮他到这里。
后来他彻底喝晕了。
早猜到他喝不了酒,黄毛小子而已。
我拿出他的手机,打汤伊行的电话,让他过来接人。
还顺手摸了支烟。
点着,没抽。靠在栏杆上,就看着烟缓缓燃。灰烬落到地面,像一个霉点。
我还记得见她的最后一面,她朝我伸出手,我却没有动。
指尖轻颤,我停在那儿。其实再等一下,就一下,我就能伸手,抛弃懦弱。
但是她转身跑了。
没想到就再也握不住。
真的没想到。
我看着繁星轻闪,吐出一口气。
果然呐,有些事儿,只能靠烟才能飘出来。
8.
后面的事不好不坏,他们继续在流言蜚语中相爱。
有人支持,有人谩骂。
万幸的是,他们家长没有强烈反对,只是不冷不热。
毕业时,他们考到了一个城市。
聚会上,我给了程逍亦一张纸条,让他们回去看。
程逍亦半真不假地调侃道:“怎么还给我塞小纸条呢,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撇他一眼,“真敢想。”
我只是喜欢韶华的肆意盎然,就像以前一个姑娘的眉眼。
不知道后来他们怎么样了,我没主动联系过。
愿他们足够勇敢和幸运。
9.
“我自己的运气,分给你们一半。”
2020.2.16 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