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芳香剂》月城弥见

8、续·第六话 笃也

　　虽说一开始时决心只给千里看一页化解他的好奇心，但当眼前这个孩子读完那张没几个字的最后一页后又继续用夹着崇拜感情的眼神仰望着他时，佑理又压抑不住作为一个作者向他人展示自己作品的原始诉求，最终只能向几分钟前那个坚定的自己认输，把所有的稿子整理好，用两个夹子牢牢夹住，递给早就迫不及待的千里。

　　“千万别再弄乱了哦！”

　　佑理忐忑的盯着千里兴奋地接过稿纸，心中却也不能抑制地有些雀跃和紧张。

　　在这个家里，除了香澄姐姐，千里是第二个看过他作品的人。姐姐是可以全心信任的对象，她不会嘲笑他文字的幼稚，任何时候都会微笑着给予正面的鼓励。那这孩子呢，才来家里不到几天，又不时能听见关于他跟他母亲的风言风语，自己为什么还能放心的把东西给他看呢？

　　可能是自己觉得，他不可能会看懂，也不会懂文字里想表达出来的意思，但小孩的纯净与天真，又能像一面镜子一样，直白地反射出字里行间的缺陷和最真切的情感。

　　仿佛被□□地暴露在灼眼的阳光下，没有任何躲藏的角落与阴影。

　　想到这一象征，佑理从心底升腾起了羞耻感。他抬头看着安静下来仔细阅读着小说的千里，看着他沉浸在文字中没有表情的侧脸，一点点地挪动细瘦的双腿，毫无自觉地坐到佑理宽大的床上。

　　大半的内容，千里应该无法理解，在他这个年纪，连当用汉字都还没有学全，六年的年龄差，是无法逾越的沟壑。

　　一般的孩子，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只要两、三分钟就会厌倦，千里却好像能看得懂似的，一行一行地阅读着，一页一页地慢慢翻过。

　　他真的有在看吗？

　　佑理有些难以相信，但这么点大的小孩不可能为了照顾他的自尊故意装作在看。稿子的页数不少，等他这样慢慢全部看完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佑理从地上拿起书包，准备先把作业做了。

　　夕阳已经没入了地平线，点亮吊灯，宽阔的房间里静静的，间隔着一定时间就能听见千里翻过纸页的声音。佑理在笔记上写两笔就心神不宁地回头看一眼床上，看着千里捧着稿子，姿势从坐着变成靠着，再变成躺着。时间流逝得很快，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当佑理已经完成了一半以上的作业，身后响起了敲门声。

　　“佑理，在吗？”

　　是香澄的声音。

　　佑理起身走向门边，他看见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翻开的稿子还在他的手边。

　　打开一道道扣好的门锁，穿着学校制服的香澄出现在门边。

　　“在写作业？”她看见佑理书桌上开着的台灯，“准备吃晚餐了哦。”

　　佑理指了指床上，香澄看见睡着的千里，不由地捂住了嘴。

　　“诶、千里？他怎么来你这儿了？”

　　香澄压低声音，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开心，“这孩子竟然会黏你，我真是完全没想到，那时候他刚来家里，我最担心的就是他要跟你怎么相处。”

　　她笑笑，伸手拍了拍佑理的头，“毕竟这个家最奇怪的就是你啦。”

　　“我才不奇怪！”

　　佑理鼓着脸反驳着，“这小鬼只是想看我写的东西而已。”

　　听见佑理的话，香澄的表情显得更加惊喜，她扭头看了一眼依旧在熟睡的千里，又看着自己的弟弟，“你会把自己写的东西分给别人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以前不是也给姐姐看过吗？”

　　“你自己都说了是‘以前’了吧。”

　　“这次的、是不能给姐姐看的……”

　　佑理支支吾吾地移开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猛地热了起来。

　　“啊，是这次准备出书的那篇吧？哼哼，反正出版的话我也能买到。”

　　“那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还能瞒得过姐姐我。那，名字呢，笔名、还是本名？”

　　“是笔名哦。”

　　“已经想好了吗，叫什么？”

　　佑理有些得意地点点头，“想好了，但不告诉姐姐。”

　　“你这个坏小孩！”香澄使劲地揉了揉佑理的头，“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的新书了，看了你这么多的小说，我一眼就会认出来了，到时候看我不把你的书买来然后在你面前读。”

　　“……”

　　“不过还真有点寂寞呢，我还是很怀念你经常跑来找我要我帮你看文章的时候。千里之前也很黏我，果然男孩子之间才会更有话说。”

　　“不是——”

　　“我知道的，跟你开玩笑。”

　　笑容慢慢从香澄脸上退去，她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千里。“要好好和千里相处哦，佑理。这孩子在来我们家之前并没有过上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虽然他很信赖我，但我没有自信能了解他的内心。”

　　香澄垂下眼帘，表情有悲伤也有欣慰，将说话的声音放得更轻。

　　“亚希子……我不认为她给了千里多少关心，这个家也对他们母子太冷漠了，他们没有错，我也没法改变什么……第一次在哥哥的婚礼上看见这孩子，看见他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我，我觉得很难过，不敢去想他之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很想好好地保护他，所以，佑理，看见你们能相处的好，我真的很开心。”

　　姐姐突然的告白让佑理有些迷茫，他不明白气氛转变的原因，只能紧紧地盯着香澄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并没有讨厌他啊，虽然之前并不想和他沾边倒是真的。”

　　“我知道你没有讨厌他，佑理虽然是个奇怪的孩子，本质还是很善良的。”

　　“我也不奇怪啦！”

　　“好啦，佑理。”香澄弯腰，捧着佑理的脸，把额头抵在他的头上，闭上眼睛。佑理握住姐姐纤细的手腕，感觉脸颊又有些热了起来。他慌张地侧耳倾听，四周静静的，只能听见一些来自楼下轻微的杂音，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这种特殊的祷告方式，是两人从小就开始的，属于姐弟间的秘密。佑理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就算是父母也一样。

　　姐姐的额发有些潮湿，传来微弱的香气。

　　“拜托啦，佑理，要好好守护千里哦。”

　　保持着这一点哦姿势默祷了一会之后，香澄轻声说。

　　佑理沉默了几秒。

　　“我们可以一起守护他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香澄笑了一下，正在他迷惑的时候，香澄松开了捧着他脸颊的手。

　　“去吃晚饭吧。”

　　像是要把刚才的话题完全斩断，香澄换上了明快的表情和语气，但依旧压低着声音。“你要去把千里叫起来吗？”

　　佑理无奈地走回房间，千里躺在柔软的床上睡得正香。在床边烦恼地站了一会，经不起香澄的催促，佑理叹着气爬到床上。他盯着千里稚幼的睡颜，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

　　“千里，喂，千里。”

　　佑理小声地在千里的耳边喊他的名字，对方依旧无动于衷地熟睡着。他求助地看向香澄，她却扒在门边一副看好戏的笑容。

　　无奈之下，他只能伸手去推千里的肩膀，轻轻地摇晃他。

　　“起来了。”

　　摇了几下，千里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起来吃饭了哦。”佑理爬下床，把翻开的稿子放回书桌。千里坐在床上揉着眼睛，这时候香澄走进了房间。

　　她用特别欢快的声音跟千里打招呼，千里看见她，也马上就从脸上绽放出笑容，好像在这里能看见香澄是一种惊喜，瞬间就清醒了的千里几乎是从床上蹦下来的。香澄蹲下来帮千里整好衣服，然后把他小小的手握在手心里，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书桌边的佑理。

　　“你也快点下来哦。”

　　佑理点点头，他跟着两人走出房间，站在扶栏边停下脚步，目送着香澄和千里说笑着走下楼梯，千里极其兴奋，手舞足蹈地说着学校里的见闻，香澄笑着附和，眼睛始终注视着千里。直到两人的身影和声音消失在楼梯上，佑理才转身回到房间。他把书桌上的稿子锁进书桌上带锁的抽屉，关上台灯和吊灯，拉上遮光窗帘的房间立刻就被黑暗吞没。在一片静寂的漆黑中，佑理想起了几分钟前姐姐消沉的表情。他想不明白，明明如此被千里所依赖着的香澄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来。

　　关上房门，佑理转动着银色的钥匙，听着锁头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卧室又成为了封闭的状态。他慢慢走下楼梯，决定暂时先不去想心中的那朵谜团。

　　自从亚希子母子来到这里之后，家中的气氛就一直不太好，但这天晚餐的空气显然比起往常更为沉闷。

　　父母的脸色凝重，父亲除了开餐之前说郁也因为公司的工作不能回来吃晚餐之外，几乎没有说过话。母亲寥寥和香澄谈了几句话之后也不再作声。连佑理也是坐下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有到楼下的餐厅去吃饭了。

　　他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亚希子和千里，千里早已没了刚才活蹦乱跳的劲头，表情沉沉的，低头吃着眼前的食物。亚希子换了一条比佑理回家时看见的那件更加华丽一些的裙子，依旧带着满手的珠宝，在餐厅的吊灯下显得异常的耀眼。她表情悠然，似乎毫不在意身周低压的空气，慢慢地吃着晚餐，还不时地往千里的碟子里加一些他喜欢的菜色。

　　匆匆吃完饭，佑理在客厅待了一会，准备回到自己房间。

　　刚走上四楼的楼梯，他就看见把自己挂在五楼扶手上的千里。

　　“你在这干嘛？”

　　佑理有些心烦地快步走上楼梯，千里从扶手上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小说我还没看完呢。”他把手背在身后，紧紧地贴着佑理站着。

　　“不给你看了。”

　　佑理皱着眉，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写作业吗？”

　　“在学校都写完了。”

　　佑理走进房间，千里马上跟进去。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佑理一边乍舌一边回过头，看见身后的千里闪耀着期待的眼神，又说不出赶他走的话。

　　要和千里好好相处哦。

　　不禁想起了香澄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佑理任命地叹了一口气。

　　“顺手关门，扣上锁。想留就留着吧，不过小说不会给你看了。”

　　“诶——”千里拖着不满的长音关好门，“小气。”

　　“你别登鼻子上脸啊，这是我的王国，我说了算。”

　　只要一说出这个房间是自己的王国，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个独立于五层的卧室，可以说是自己被父母爱着的证明，想要往里面摆什么东西，他们都不会过问，就算是上多重锁这种事，也是随他开心就好。

　　这是崎山家只属于香澄姐姐和他两人之间的“传统”。

　　因为和郁也哥哥年纪相差太大，父母曾经许愿他们两人每人一个愿望。开始写小说之后，佑理的愿望就是拥有一个完全由他控制的房间。

　　于是，他就得到了现在这个“王国”。

　　“佑理哥哥，真的不能再给我看看刚才的小说了吗？”

　　千里坐在床边上问他。看见佑理坚定地摇头，他鼓起脸颊，又说了一声小气。

　　“有这么多书，随便拿一本看吧。我要写作业了，别吵我哦。”

　　正在佑理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的时候，他的眼前浮现出刚才晚餐时坐在他对面的亚希子的脸。

　　“说起来，刚才在爸妈门口都偷听见什么了，你还没说呢。”

　　听见这句话，千里的表情马上就消沉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之后，千里向佑理叙述了在爷爷奶奶房间里听到看到的情景。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完千里的话，佑理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这一下让千里显得更加失落了。他抱住双腿缩在床上，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哥哥，我和妈妈会被赶出去吗？”

　　小孩子的哭腔，带着惹人怜惜的忧伤。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佑理安慰着千里，他知道话虽然这么说，但要真的阻止爸妈赶走亚希子母子是多难的一件事，他和香澄都没有发言权，除了郁也哥哥之外。不过可以安心的一点就是，当初哥哥是用继承公司来要挟才顺利和亚希子结婚的，他既然可以为她拼到这个份上，这次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被赶走。

　　“放心，你爸爸他会保护你跟妈妈的。”

　　“真的？”

　　“真的，我向你保证。”

　　佑理替千里抹掉眼眶边的泪水，摸摸他的头。让千里在房间里待了一会，等到他完全平静下来以后，佑理也差不多写完了作业。准备把他送回房间的时候，千里开始扭扭捏捏地磨蹭起来，佑理想抓住他的手，千里就轻轻地把胳膊挣脱出来，就是说什么也不肯从床上下来。

　　“喂。”佑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千里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别处，来回折腾了几次之后，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哥、哥哥……”

　　“干什么啊？”

　　“今晚、今晚我能睡在你这里吗？”

　　“哈啊？！”

　　因为太过意外，佑理发出了夸张的声音，“为什么啊，你不是跟你妈妈亲得很吗。离开她，你晚上能睡得着？”

　　“我也想和妈妈在一起，但是，我还是想看哥哥的小说。”

　　佑理哑然地站在原地。听到这个理由，在无语的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深刻的后悔。几个小时前，在走廊上看见这个鬼鬼祟祟蹲在父母门口偷听的孩子就应该无视掉的。只是抱着想要吓他一跳的想法故意走到他身后去吓唬他，没想到却黏上来这么一条烦人的尾巴。

　　“不行，你妈妈不会同意的。”

　　佑理没留任何余地，直接搬出了王牌。曾经听香澄说起过千里来家里之前的事情，知道千里自从出生之后都跟亚希子生活在一起，对母亲有着强烈的依赖感。

　　果然如佑理所料，千里马上就沉默了。他低下头，委屈地从床上下来。佑理松了一口气，把他送回了房间。

　　亚希子正好在卧室，已经卸妆换上睡衣的她开门看见佑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讶异。

　　两人正式的见面，是亚希子来崎山家第三天，郁也把准备去上学的佑理叫住，在简短的介绍过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了，只是偶尔在家里碰见的时候会淡淡地打个招呼。

　　穿着淡粉色丝绸睡衣的亚希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在走廊轻柔灯光之下，皮肤显出一种干净暗淡、没有生机的感觉。她实在是太瘦了，纤细脖颈上，暗青色的血管透过雪白的肌肤，微微地隆起。

　　佑理的视线快速扫过她的身后。房间里一片漆黑，会客室的窗帘随意地拉着，留着一条细缝，卧室的光透过虚掩的房门漏出来一丝，郁也哥哥还没有回来。

　　佑理松开千里的手，但这小鬼却依旧站在他身旁没有动弹。

　　“妈妈，今晚我能睡在佑理哥哥那吗？”

　　千里轻轻地用可怜巴巴的语气向亚希子恳求，一手还拉住了佑理的衣角。佑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感觉手心出了汗，他无法挥开千里的手，也无法说话，陷在一种莫名的状态里。

　　他看见亚希子眯起那双深邃、又圆又黑的眼睛，无言地来回看着两人。这表情让佑理想到了蛇。

　　令人难耐的沉默只有几秒，亚希子的脸从面无表情到渐渐展开了微笑，她伸手拍拍千里的头顶，“可以啊，去吧。”

　　然后她的视线又移向佑理，“不会给你添麻烦吧，佑理？”她说着，在佑理听来，潜台词却是在说着，“你不会拒绝的吧？”。

　　佑理无言地摇摇头。

　　看见佑理答应，亚希子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关上了房门。

　　“妈妈竟然答应了。”

　　“嗯，你妈妈竟然答应了呢。”

　　两人在原地呆立着，千里似乎还不太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妈妈的许可，出神地看着已经紧闭的房门，佑理也没想到亚希子会放心千里睡到自己这里，他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你妈妈到底是爱你还是不爱你啊。”

　　佑理转身离开，千里在他身后，像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房间突然多出一个人，让佑理极度不自在。大概也是生平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房间睡在一个新环境里，已经换上睡衣的千里还是兴奋的在宽阔的床上翻来翻去，没有一刻的安静。

　　“快睡了，明天还要上课。”

　　佑理拉过被子给千里盖好，皱着眉躺下来，宽大的床上就算睡上两个人，还是感觉没有变小。几个小时前还在哭哭啼啼的千里好像早就已经忘记了之前的担心，心情大好地缩进被子里，把手枕在脸边，直愣愣地看着佑理。

　　佑理被盯得难受的不行，他伸手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晚安。”

　　黑暗里，佑理都听出了自己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奈。

　　“呐，哥哥。”还没有安静上几秒，千里的声音便在佑理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

　　“干什么？”

　　佑理往边上挪了挪，没好气地回应。

　　“你的小说里，是男生喜欢男生的故事吗？”

　　“咳咳！”

　　佑理猛地咳嗽起来，差点坐起来。他捂住嘴回头，虽然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千里的脸。

　　“哥哥，怎么了？”

　　“呃、没……”

　　佑理尴尬得说不出话，感觉手脚不知道怎么摆、要做什么动作才好，左右不是地僵了一会之后，最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诶，真的吗？”

　　“……”

　　佑理庆幸现在一片漆黑，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奇怪的不得了，他感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可以吗？”

　　“什么？”

　　“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互相喜欢吗？”

　　千里问。

　　“有什么不可以。”

　　千里的问题，让佑理稍稍冷静了下来。“感情这种东西，是平等的吧。”

　　“嗯。”千里笑起来，“那我可以继续看佑理的小说吗，虽然很多字都不认得，但我觉得真的很有意思。”

　　“啧。”

　　佑理响亮地乍舌。自己在听见千里这句话后强烈的动摇是让他心烦的最大原因，他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无法再拒绝千里。或许从最开始就没抵抗过。

　　人最渴望的就是他人的理解。

　　佑理觉得这个小鬼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非常可怕。

　　抓住人心的弱点与渴望，千里才一个小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呢？也许只是他的无心之为而已。

　　“那个，哥哥……”

　　“嗯？”

　　“之前在你床上睡着的时候，其实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在阳光底下，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有一个哥哥靠着树在睡觉的梦。”

　　“啊啊。”

　　佑理一听就了然于心。千里应该是看了自己的小说才会做那样的梦吧，他说描述的，正是小说中主人公初遇爱慕之人的场面。

　　盛夏之时，主人公在自家的花园里，偶遇了一个“不速之客”。

　　在蝉鸣声中，在干燥火热的夏风中，炽烈的午后阳光穿过茂盛的绿叶，

　　如金色碎片的光斑，洒落在树下的长凳上，洒落在坐于长凳的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遥望着静寂的盛夏庭院，主人公则在遥望着他。

　　曾经熟悉的景色里，被染上了异样鲜明的，“他”的颜色。

　　那是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从心脏的正中央开始蔓延结冰，全身的血管都冻结住一般的寒冷，头脑中却像置于熏风之中，柔软的热度似乎要融化他的思想。

　　如烙印，融进了脑海，注定毕生无法忘怀。

　　那一定，就是爱恋。

　　“你梦见的那个人，是笃也。”

　　“笃、笃？”

　　千里模仿着佑理的发音。

　　“上面是一个竹字，底下是马，念‘笃’，升上高年级，你就会学到了。我的小说里你应该好几次看见这个字了吧，你好好想想。”

　　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千里突然“啊”地喊起来。

　　“是主人公喜欢的那个少年，叫笃也的那个人？”

　　“嗯。”

　　佑理仰望着天花板。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看见吊灯呈现出一个极度模糊的轮廓。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千里？”

　　“妈妈、香澄姐姐，还有爸爸。”

　　“不是这种的，不是家族的那种喜欢，是更特别一些的，恋爱意义上的。”

　　佑理想起他还是个连恋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懂的小学一年级小鬼。

　　“你们班上总有的吧，已经开始腻在一起的男女同学，现在的小孩不是都挺早熟的吗。”

　　“好像是有哦。”千里思索着。

　　“大概就是类似于那样的，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千里翻过身，面对着千里的方向，“以后你一定也会遇见一个人，一个在你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是你命中注定的人，你会爱慕他，体会思念的甜蜜与也会体验刻骨的痛楚，有时你会绝望到失去一切力量，有时，又会觉得他是你灵魂唯一的归处。当你遇到他时，你就会明白的。”

　　“唔……”

　　千里发出费解的支吾声。佑理笑了起来，现在跟他讲这些，果然是理解不了的。不过也正因为他理解不了，自己才会跟他说的吧。

　　“哥哥也有喜欢的人吗？”千里问。

　　佑理歪嘴一笑，“有，但不告诉你。”

　　“小气。”

　　“你今天说了我几次小气了。”

　　“本来就是小气。”

　　和佑理你来我往的说着，千里的思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

　　笃也，笃也。

　　被男主人公深深爱慕着的人，笃也。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算看了小说，还是不太明白。佑理哥哥说的恋爱的心情，也是超级难懂。

　　脑子里胡乱的想着，身体在柔软的被子里越来越放松，睡意如潮水涌上。

　　眼皮颤抖着开合了几次，终于缓缓地合上，千里沉入了睡梦之中。

　　这一天的晚上，千里做了许许多多的梦，在其中的一个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静寂的绿色庭院，那个坐在长椅上，身着白色衬衫的少年。少年的侧颜被黑色柔软的发丝遮盖，在熏风的吹拂下，露出白皙的皮肤。

　　笃也、笃也。

　　他呼唤那个少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然而在一片寂静中，少年却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朝他这边转过了脸——

　　千里骤然睁开了眼睛，他急促地呼吸着，心脏在胸腔中激烈地跳动。四周依旧一片黑暗，遮光窗帘间透出一条明亮的光线，窗外传来悠远的鸟鸣，背向他躺着的佑理还在睡着。

　　眩晕感让他再次合上眼睛，脑海里却鲜明地出现了让他心跳依旧无法平息的那张脸。

　　苍白，淡漠，有着仿佛世间一切都显得无趣的表情的黑发少年，却令人讶异地显露出无法掩盖的浓郁的妖冶。

　　千里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佑理小说里的主人公会喜欢上他了。

　　因为笃也是一个那么美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