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续·第三话 觉醒 ...
-
香气。浓郁的、带着油脂类特有的芳香,食物的香气。
流入鼻腔的芳香促使松山雪睁开眼睛,他意识朦胧地转动眼睛,感觉头脑一片空白。想要挪动身体,全身却沉重的可怕,仿佛从脊椎到四肢都陷入了麻痹,连一毫米也无法动弹。他低下头,看见身上盖着轻薄柔软的绒毯,自己正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
雪抬起头,薄暗的客厅中,只有厨房的顶灯开着,散发着温馨的黄色光芒,在那团光芒之下,哥哥正一如往常穿着那条墨绿色的麻质围裙在流理台前忙碌着,准备着两人的晚餐。雪还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领到打工的工资时送给哥哥的礼物,哥哥曾经在翻杂志的时候看见过的一家有名的手作杂货店的简介,在那一页还加上了书签,雪记在了心里,所以当哥哥收到礼物打开时,雪至今仍记得他惊喜的表情。而现在他已经看不清哥哥的脸,在那里的只有一团模糊。
雪想要开口跟哥哥说话,他努力地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身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罩子,罩住了除他以外的一切东西。
炉子上铁锅的锅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从里面溢出的水汽带着锅内食物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腹中的饥饿感被强烈地唤起,身体却怠惰不堪,疲惫不已,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陷入沉眠。
说到底,本该是背对着厨房摆放的沙发,为什么能正面看见厨房内的样子呢。
雪低下头,脚下的地板是暗淡的褐色,摇曳地扭曲着。
啊,我知道了。
雪默念着,知道了自己正在做梦。
自己知道自己在做梦,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能清楚地感觉到意识横跨在清醒与睡梦的两端。雪不想醒来,就算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脑内妄想的投射,雪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就算只是记忆中模糊的面貌也好,就算只是意识虚构的日常也罢,雪还是想要留在这里,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
想要再见哥哥一面。
梦中的自己一定哭了吧,虽然感觉不到眼泪,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雪知道,自己一定哭了。
好想就这样一睡不醒,永远沉睡在这份梦境里,这样一来,就算是这份虚幻的日常,自己也能够安心地在之中生存,永远地、永远地和哥哥在一起,不用去体会分离的痛苦,从那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中解脱出来。
处于现实世界的身体在发出悲鸣,肌肉、血管、骨骼,一切的一切都在大喊着痛苦。
好痛苦、好难受,想要解脱。
让我解脱吧。
雪。
眼前闪过明亮的光,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雪。
是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这熟悉的声音,温暖的、如同深海般围绕着。
我知道,我知道,它的主人。
“哥哥。”
雪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坐在餐桌边,他摸着自己的喉咙,发现可以正常的发出声音,身体也可以自由地活动了。如同往常一起吃晚餐时,哥哥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依旧看不清他的样貌,但熟悉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进自己的耳内。
雪,不可以睡着,绝对不可以。
“但是,我想跟哥哥在一起。”
我知道,但不可以。
看不清的哥哥的脸庞,不知为何,雪感觉到了他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哥哥?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永远地陪着哥哥呢?
雪。
越过桌子,哥哥握住了雪的手。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没有一点温度,雪回握住那双手,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雪,快醒过来,不可以睡着,快醒过来。
重复着这几句话的哥哥,焦急的悲伤的声音煽动着雪的焦虑感,不想醒过来,我还不想醒过来,醒过来的话说不定就再也没办法这样梦见哥哥了,再也见不到哥哥的话,我宁愿不要醒来。就算只是单一地重复着同样一句话、自己脑内虚构出来的哥哥也好,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就可以了。
不断地喊着任性的话,雪却在意识的最深处清楚,不醒来不行,自己必须要从这虚幻的世界中走出来,去面对现实中发生的一切。
可是,不想就这样醒来,因为手心中的这双手,还是那样的冰冷。
雪,快醒过来。
哥哥,我知道的,我是明白的。觉悟什么的,从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
面目模糊的哥哥,曾经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这张脸,只过了如此短暂的时间便怎么也想不起来。唯有传进耳中的声音,是如此地真切。
活下去。
啊啊。哥哥,我知道。我不会再迷茫了。哥哥代替我保全的这条性命,我不会让它白白的浪费。
但是为什么希望我醒来的你,声音会如此悲伤呢?
腹中强烈的饥饿感让松山雪睁开了眼睛,他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下的靠垫一片湿冷。
一片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盥洗室的灯亮着,从里面发出塑料制品被扯动时特有的响声。雪茫然地看着地板上反射的光,好一会才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看向客厅的窗外,拉着窗帘还是能看出外面是一片漆黑。虽然不知道是几点,盥洗室里的应该是芝岐千里。身体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刚从睡眠中醒来的头脑昏昏沉沉,肌肉的酸痛感遍布全身,心跳的又沉重又快,就算下一秒突然失去知觉也许也不会奇怪。
做了一个美好到仿佛那边才是现实的梦,自己身处的现在倒反而像个噩梦。
哥哥。
雪抬起无力的手摸去脸上的泪水,看着自己湿润的手背。肚子传来了蠕动的声音,他像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饥饿的野狼,闻着飘荡在室内的香气。
浓郁的、带着油脂类特有的芳香,食物的香气。阔别已久的正常食物的味道。口腔内涌上生理性质的唾液,松山雪从沙发上滚落身体,支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
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雪摇晃着迈动脚步,寻找着食物气味的来源。
“你醒了啊,怎么不叫我一声。”
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芝岐戴着一双胶皮手套,从盥洗室探出半个身子。“你站在那干什么?”
雪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食物的香气让他恍了神,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是无法吃到正常分量的食物的,一片面包一瓶水,自己在上午芝岐离开的时候已经吃掉了属于今天的“份额”。
芝岐摘掉手套,走进客厅打开了顶灯,室内一下子亮了起来,雪看见厨房的小吧台上摆着好几个白色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具体装了什么,但塑料袋上印刷着便利店和超市的图案,食物味道的来源肯定是这里。
自从芝岐进入这间公寓,就从没有带过类似的食物回来,雪一直以为他是在外面解决吃饭问题,还是说今天只是偶然在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了。
“怎么,想吃东西了?”顺着雪的目光,芝岐笑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想吃,还是不想吃,你倒是说一句?”
“说了你就会给我吃吗?”
雪皱眉,芝岐微笑的样子让他的背后窜过一阵寒意,之前心中还不能被定义的感觉,渐渐成型化为了隐约的不安。
“嗯,当然,这些全是给你买的,不过,你还没说想不想吃呢。”
“……想。”
“了解,你现在沙发上坐一下,我把吃的拿过来。”
一瞬间雪有些后悔,心中的警报不断响起,他能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但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不对。他想到或许芝岐会在食物里下毒,但不知为何马上又在头脑中否决了这个疑虑。芝岐的心情看上去太好了,而且他毫不掩饰这种喜悦的表露,从态度、说话方式、笑容,甚至一直以来的行动模式都改变了。
雪坐回沙发,芝岐拎着四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放在了沙发前的矮桌上,从里面一样样地把东西拿出来。汉堡肉、寿司、炸鸡、便利店便当、盖饭、蛋糕、布丁、起司面包,各种各样的食物眼花缭乱地摆满了一桌子,有些放不下还移到了地上。
“这些,全是?”
咽下生理性质的唾液,面对着如此大量的食物,雪不可置信地看着芝岐。
“是的,松山要负责把它们全部吃完哦。”
收拾起塑料袋,芝岐站起身,一脸满足地看着被食物围绕着的雪,那表情让雪想起了小孩子在玩过家家时的那种表情。在现实生活中实施的那些犯罪,说不定在芝岐的眼中,真的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这家伙,绝对已经疯狂了吧,在曾经什么时候,跨越了作为正常人的那条界限。
雪拿起一个寿司塞进嘴里,新鲜刺身的味道与醋米的芳香恰到好处的融合,在饭团进入嘴里的一瞬间,雪竟然涌起了想哭的感觉。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中会有一天为了便利手抓寿司而哭泣,雪不停地咽下饭团,又拿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吃进东西就有了力气,虽然转化成能量还要等待消化,但雪就是感觉不断吃进的东西再下一秒已经化为了自己的能源。
他一边吃着,看着芝岐重新戴上胶皮手套,走进盥洗室,里面再次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嗯?啊,各种准备。”
眼看着手抓寿司已经吃完,雪把盒子推到一边,打开布丁的盖子,用自带的小勺子在上面切了一个十字,舀起一块放进嘴里。
“各种准备,什么样的。”
“不要弄脏,之类的?”
因为芝岐的声音听上去太过轻松愉快,雪不由地冷笑起来,吃下去的食物也许成了心理暗示,雪觉得四肢无力的感觉在渐渐消退,思绪也异常的冷静。从醒来开始,自己已经有数次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从不带回家的食物、情绪异常的芝岐、盥洗室、塑料制品的声音。
越出常轨的“习惯”如果不复存在,只能导出唯一的一个结论。
这疯狂的时间,行将结束。
“你要杀了我吗?”
雪说着,惊异于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如此地冷静。
盥洗室的声音静止了几秒,然后再次响了起来。
“是啊,你比冈史聪明呢,如果冈史也这么敏锐的话,那天我或许就不会杀了他……”
“别一副亲昵的喊我哥的名字。”
“哈哈,生气了。”
说不害怕那是在自欺欺人,从被夺取自由到现在,没有设想出一个像样的反抗的计划,在醒来后毫无预兆的被通知要被杀死……
不,并不是毫无预兆。
雪想起了上午曾经造访了公寓的那个管理员,难道说是因为害怕引起管理员的疑心而准备杀掉他灭口?雪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个,但芝岐那明显很兴奋愉悦的态度和这些成堆的食物又是怎么回事?实在是看不出为了掩盖事实而匆忙杀人的状态。
芝岐会是这种人吗?可以用普通的理由来解释他的行为吗?
在雪看来,除了哥哥的事情,所有的一切,芝岐都乐在其中,就像在杀他之前还要给他充足的食物,这绝对不是什么生前最后的福利,芝岐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好玩,有趣,只是这样的理由。所以在看见那些食物的时候,雪才会不安,不知道芝岐的打算但为了补充体力,却又不得不吃下去。
真正让雪不安的,是行为后隐藏的,芝岐真正的目的。
在情报和线索几乎为零的现在,多吃东西维系最低限度的体力,是雪唯一能主动做到的事情,之后只能见机行事,在最后给予自己不多的时间里,尽一切可能。
哥哥以生命换来的时间,决不能就这么浪费。
吃下去的东西渐渐变多,雪进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吃完了盖饭以后,食物还剩下不少,许久没有正常吃过东西的胃比雪想象的还要早就有了饱腹感。雪靠在沙发上,亮着灯的盥洗室里芝岐还在忙着,雪从沙发上起身,头晕的感觉还在,手脚已经比之前有了些力气。
慢慢走到盥洗室门前,门开着,雪扒着门框往里面看,盥洗室被整个铺上了白色的塑料膜,就像曾经看过的那些恐怖电影中的场面,但比那些更为精细,所有的地方都被仔细地包上了塑料膜,甚至连天花板也一样,这样一来就算是血再怎么夸张地喷出来应该也不会弄脏任何一个地方。芝岐正背对着他站在浴缸里,用胶带贴住最后一面墙上的塑料膜,浴缸边斜靠着一把柴刀和锯刀,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亮白的银光。
察觉到背后有人,芝岐回过头,“你吃完了?”
“啊啊。”
“挺快的啊,怎么,想参观一下?我贴完这块墙就好了。你再去坐一会吧。”
如同聊着家常话一般,雪感觉自己几乎都要发疯了。看见地上摆着的刀具的一刹那,之前渐渐平稳下来的心又开始沉重地鼓动起来,呼吸加速,额头上沁出令人厌恶的冷汗,头脑中一片空白。就好像看着电影中的情景一般,这里却是不久之后自己的葬身之地,喉咙仿佛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生物自卫的本能产生着恐惧,但雪此时头脑中想到的却不是自己。哥哥那时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吗?在陌生的地方,在黑暗的角落中,是怀着怎样无助恐惧的心情被夺去了生命。
不能原谅,决不能原谅。眼角酸涩地溢出泪水,雪握紧拳头,生物对于生命即将终结而产生的本能的恐惧感与生为人类而存在于灵魂中的怒火交织在一起,让他凝视着芝岐的背影。
“还是说你想来搭把手?”
芝岐歪着嘴角笑起来,雪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回到客厅,雪伫立在原地,下定了决心。不是要自己逃离这里,也不是要保全自己的性命。
杀了他,我要杀了芝岐千里,要让他体会超过哥哥一千倍、一万倍的痛苦。
“哎呀。”
完成了工作从盥洗室走出来,芝岐的视线落在矮桌上还剩着的食物上。
“你不是说已经吃完了吗,这不是还剩着这么多。”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所有的都吃完了?”
雪靠在沙发上,睨视着芝岐。
“一开始我就说了吧,要把这些‘全部’吃完,你没带耳朵吗?”
“这么大的量,正常人都吃不完的吧。”雪把头侧向一边,他想起在这之前,芝岐好像的确说过这句话。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难道说这家伙……
“唉。”芝岐在矮桌前蹲下来,叹了一口气,好像很烦恼的样子,雪回过头看着他,芝岐脸上却是一副开心的表情。
“你这样不行的啊,来吧,把这些全吃了。”
从桌上拿起还没有拆封的起司面包递到雪的面前,芝岐的脸上升起笑容,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来吧。”
雪皱着眉,盯着戳到自己面前的面包,透明包装袋内烘烤的恰到好处的金黄色的面包,表层涂抹的黄油在灯光下散发出油亮的色泽,已经吃得足够饱的肚子早已向大脑发出封闭食欲的信号,感到胃里已经装不下任何食物。雪从面包上移开视线。
“我吃不下。”
就像是料到雪的台词,芝岐立刻拒绝了他。
“不行,必须吃完,这里可没你讨价还价的资本。”
几乎要把面包戳到雪的脸上,依旧在笑着的芝岐似乎心情越来越好。他伸出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铁链摇晃了一下,“还是说比起吃饭你更想挨揍?”
芝岐的话音落下,雪感觉自己之前被铁链打过的脸颊痛了起来,回忆起那仿佛能贯通头骨的疼痛,雪知道芝岐并没有跟自己开玩笑,如果现在自己再说出拒绝他的话,下一秒就会被打的吧,芝岐就是这种人。现在无论如何也要避免这种状况。
无奈之下,雪只能接过面包,一点点地拆开包装袋。
“动作快点,你这么慢吃到明天也不会完。”
“怎么,那么急着要杀我吗,赶时间?”
雪把包装袋剥到一半,面包特有的香甜气味让他皱眉,他抬头看了一眼芝岐,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是的,解决了你我还有其他事要忙,所以你快吃。”
“既然赶时间不如马上动手,还做这些事干什么?”
“那不行,我的娱乐会减少。”芝岐看见雪迟迟不把面包送进嘴里,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到厨房去拿了一瓶水摆到雪的面前,“快点,再不吃我就帮忙了。”
“免了。”
雪急忙阻止芝岐,要他帮忙自己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折磨,必须要避免无谓的受伤和体能消耗。把这些食物全部吃掉,看来芝岐并没有在开玩笑,现在唯有先挺过这一关了。
拧开纯净水的瓶盖,雪咬了一口面包,喝了一口水,强硬把面包咽下去。
一边欣赏着雪一脸痛苦地吃着东西,芝岐在他对面的地上坐下来。没有任何杂音的室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芝岐想到了什么,他从雪的脸上移开视线,环视着客厅,然后盯着餐桌。
“说起来,以前的晚餐,都是冈史做给你的吧?”
突然出现的哥哥的名字,让雪猛地抬起头,看见芝岐正盯着餐厅,雪淡漠地低下头。
“就在这个小公寓里,和冈史两个人。”
“别自作亲昵地叫我哥的名字,我刚才就说过了吧。”
“叫名字可是经过冈史同意的哦,再说叫自己恋人的名字有什么不对的吗?”
“哥哥不是你的恋人!”
“不对哦,松山,你说错了,冈史是我的恋人。”芝岐挑着形状漂亮的眉角,语气十分的确定,“从最开始我见到冈史的一瞬间,我们已经互相爱慕了。冈史是我理想中的恋人,命中注定的恋人,这是我们注定的结局。”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芝岐望着房间中虚空的一点热切的说,“一直,一直期望的恋人,我的冈史,与笃也如此的相似。”
笃也,又听到了这个名字,那到底是谁?
“我一直在想,我真是个幸福的人,一切都太理想了,你知道吗松山雪,我与冈史的相遇都是如此的相似,就像走在‘老师’笔下的世界里,相遇,相爱,啊啊,小小的公寓,两人世界,甚至连相爱的人之间总会有的‘麻烦’也替我准备好了。”
芝岐歪过头,看着雪,“你的手,停住了,继续吃。”
强压住怒火,雪把面包三两下塞进嘴里,灌进一口水,刚擦干了嘴角的水,芝岐又命令他拿起蛋糕吃掉。雪揭开蛋糕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廉价奶油的气味直冲鼻腔,强烈的饱腹感让雪感到胸口沉重,但还是不得不把蛋糕送进嘴里。
“你就是那个麻烦,松山雪。”
一转刚才的热情,芝岐声音的温度瞬间变得冰冷。
“这个公寓,不是我们两个就不行啊。”
他站起来,走到雪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把头抬起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雪吃痛地喊了一声,蛋糕从手边滚落到地板,雪抓住芝岐的手腕,却发现自己根本连一点劲也使不上,芝岐的手纹丝不动地扣住他的头。
“松山,冈史会变成那样,全都要怪你啊。”
“……你、在胡说、什么?”生理性质的泪水从眼角沁出,雪从喉咙底发出声音。
芝岐凑近雪的耳边。
“本该是我和冈史生活在这间公寓才对,你却混了进来,不完美,太不完美了,就是因为你在搅局,我才会让冈史住进更小的‘公寓’啊。”
一切都是你的错。
芝岐轻轻地说着。
雪大喊起来,眼中涌出泪水,他挣扎着,想要扯开芝岐的手,却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愤怒、自责、悔恨、悲伤,黑暗的情绪濒临崩溃,而最让他在一瞬间迷惑的是,芝岐最后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听上去会如此的悲伤。
是我的错吗?哥哥会变成这样真的是我的错吗?错的是芝岐,是芝岐杀了哥哥,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是他的不对可是我的真的一点错也没有吗如果我再早一点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早点把哥哥保护起来就算不去上学不去打工也要陪着他对啊那天为什么就听了哥哥去上学呢为什么相信他呢为什么从不夜游的我那天放学会鬼使神差的出去玩呢不然哥哥就不会死对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说什么要保护哥哥说什么最喜欢哥哥了结果害死了哥哥如果不和家里吵架的话就不会来这间公寓就不会变成这种结局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心,沉入了黑暗。
那一天。在公寓里,这家伙拿着芳香剂,手工制作的芳香剂,喷出了白色的雾气。
房间里,漂浮着淡淡的气息。
我知道,从小就知道。
温柔的,一直对着我微笑的哥哥,哥哥身上特有的香气。
雪一把推开芝岐,捂着嘴一头冲进盥洗室,对着便器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性的胃液裹着刚被吃下去还未被消化的食物一口气被吐了出来,雪痛苦地咳嗽着,倒坐在盥洗室铺着塑料膜的地面上。
重新回归空虚的腹部已经毫无感觉,昏沉的大脑已经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客厅外传来芝岐高亢的笑声。
原来这就是他的“娱乐”。
雪坐在地上,无力地垂下头。他终于明白了芝岐给他带来食物的原因,只是为了看着他吃下去,再这样吐出来,仅仅如此,仅仅只是为了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折磨他而已。
要疯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让我解脱吧,我受不了了。
让我死了吧。
芝岐一边笑着一边走进盥洗室,他关上门,跨过雪的身边,拿起地上的柴刀,挽起两边的袖子。
“哈哈哈,讨厌,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松山你真是一点都不辜负我的期待啊。既然你自己已经急着进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我真的赶时间呢。”
芝岐把手盖在雪的眼睛上,雪没有挣扎,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中。纤长的手心凉凉的,雪不由地想起了在梦中的那个触感。
哥哥的双手,也是这样凉凉的。
哥哥,对不起,我就来见你了。
“乖孩子,很乖呢,不要挣扎的话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保证不会痛的太久的。冈史如果像你这么听话的话,也不会那么难过呢。”
哥哥……
雪。
曾经在梦中的声音在头脑中回荡。雪感觉芝岐的手微微使劲,柴刀带着一阵轻风,朝下劈来。
活下去。
脖颈上传来了皮肤撕裂的疼痛,被刀刃贴着的部分,流下鲜红的血迹。
芝岐讶异地看着突然伸出胳膊挡住自己手臂的雪。“怎么了,突然动起来吓我一跳,砍歪的话会痛的可是你哦。”
挥开芝岐盖在脸上的手,雪抓住他握着刀的手腕,刚才为止还软弱无力的手,现在不知为何涌上了力量。
“芝岐,告诉我……”
“嗯?”
“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
“哈?”芝岐仿佛看着什么好笑的东西,“为什么,话说,松手。”
“反正要死,我想明明白白地去死。告诉我你所追求的东西。”雪依旧抓着芝岐的手臂,虚弱的身体伪装着最后的一点强硬,额角边沁出冷汗,他注视着芝岐漆黑的眼眸。
“‘笃也’,到底是谁?”
笑容从芝岐脸上消失,“我赶时间。”
“不在乎那么一会吧?”
“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跟你说笃也的事。”
雪深吸一口气,平静自己的呼吸。
“我是松山冈史的亲弟弟,我的身上,也有着哥哥相似的血,你已经见不到我哥哥了,难道连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也要拒绝吗?你就当是我哥在问你吧。”
“狗屁道理。”
芝岐把手腕从雪的手心抽走,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动摇。雪暗暗吐气,他知道,只要说出哥哥的名字,芝岐一定会有所考量。
冷静一点,一定要冷静一点,我还不能就这么死掉。
答应哥哥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到。
芝岐沉默地思考了一会,起身打开了盥洗室的门,从地上拉起雪走进客厅。回到客厅后,他让雪坐在沙发上,自己从餐厅拿了一把椅子放在了雪的对面坐下。
雪看了一眼芝岐握在手上的柴刀。
坐在椅子上架起一双长腿,芝岐微笑地看着雪。
“真神奇呢,一旦去想你的身上也流着和冈史相似的血,突然就觉得你不太讨厌了呢。”
指尖轻轻越过锋利的刀刃,抹掉上面暗红色的血迹,芝岐靠住椅背。
“好吧,虽然时间紧迫,我就稍微跟你聊聊‘笃也’的事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