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续·第十二话 花火 ...
“雪、雪……”
朦胧中,有什么人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
雪睁开眼睛,眼窝间传来了一阵令人烦闷的濡湿感。闷热的风从未关的拉门外不断涌入,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从一片昏暗中坐起身,雪怔怔地望向院外。夕阳染成赤红的天际,透过院篱投下点点光斑。不知不觉中,他在偏屋的和室里睡着了,黏腻的汗水笼罩全身,T恤吸附在湿透的后背上。
脑子里像蒙了一块纱布,懵懵懂懂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雪——”
拖长的声调从走廊外传来,是妈妈的声音。
“出来吃晚饭了哟——”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的饥饿。想要回应,慵懒的精神又让雪懒得作答,想着快点出去就没问题了,他从榻榻米上起身,妈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孩子,不回话呢。”
起来了起来了,这不是正要过来吗。雪在心中说着。依然有些迷糊的意识让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像新生的小鹿一样不稳。
“去帮我看看他吧。”
莫不是让老爸过来叫我吧?想到有些严厉的父亲,雪快步走到门边。
“我已经——”
起来了。话说了一半,就在雪的手要抓住拉门的下一秒,门就被来自另一边的力量拉开了。
“啊。”
门对面出现的并不是面无表情的父亲,雪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两年前,没有道别就独自一人离家前往东京的哥哥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妈,雪已经起来了。”
朝身后喊着,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的哥哥,就如同早上才与他道别一样令人熟悉。
他转过头来,朝雪淡淡微笑,伸手拍了拍比自己高出一节的头顶。“雪,好久不见。你又长高了呢。”
心脏的鼓动,瞬间高昂了起来。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谁都没有说过哥哥今天会回来,就像两年前一样,他们知道一切,却谁也没有告诉自己,哥哥会离开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家。
为什么一句告别也不说就走了呢?为什么一声联系也没有就回来了呢?会在家里住几天呢?之后又要悄无声息的离开吧?全身几乎都要颤抖起来一样的激动、气愤、伤感,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直冲上头顶。
而面对哥哥,这些自知任性的话雪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当然了,我现在正在成长期呢。”
全力地装出毫不在意的淡漠口气,雪摘下哥哥抚摸自己头顶的手臂。
小麦色的手握着细瘦苍白的手腕,太过鲜明的对比刺激着视网膜,哥哥的皮肤在夏季依然冰凉,自己的手却如同被铅火灼烫一般。他想要松手,那只手却如同不是自己的肢体一样依旧抓着对方不放。
每年的夏天,在这个人人都会避开肌肤相亲的季节,怕热的雪一找到机会就粘着哥哥,一年四季都偏低的体温在夏季成了雪最好的解暑良药,哥哥却一次都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样子。
四季巡回是如此之快,在抓着哥哥手的一瞬,雪想到。
现在是夏天啊。
我不要继承家里,我想要去东京。
两年前,身为长男的哥哥仅凭一句话就让父母沉默了。
哥哥选择在东京读书,一定也打算在那边工作,说不定会在那边买房,结婚,生子,建立一个雪完全陌生的新家。但自己要怎么样呢,雪不认为自己如果提出跟哥哥一样的要求,父母会如此慷慨的答应下来。
无法离开家的自己,会在这个乡下地方念完中学、高中,然后连外面的世界也未曾见识过就继承下家业,走上爸爸已经走过的那条路。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虽然从未表露在脸上,他们最爱的永远是哥哥。同样对于雪来说也是如此。
就算被区别对待,就算与自认从小亲密无间的哥哥在不知不觉间有了隔阂与秘密,他依然无法记恨对方。
触碰哥哥手腕的肌肤在静静地积蓄着灼人的热量,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思念哥哥了吧。
在哥哥离开家之后,雪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妈妈曾经说过,冈史是个内心坚强的孩子,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表露在脸上,总是一副不知道会消失到哪里去的样子,所以才要尽量实现他的愿望。
就算之后会再次离开也没关系,就算以后形同陌路也可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可能一成不变。正因为想要留住,才会放松挽留他的手,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要求,这是父母得出的结论,也是自己对待哥哥应有的态度。
这是两年中,雪慢慢领悟到的道理。
“欢迎回来。”雪低下头,轻声说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微微颤抖。
“嗯,我回来了。”哥哥笑着,换了另一只手拍拍雪的头,“怎么了?”
“没有。”不希望自己的情绪被察觉出来,让哥哥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雪松开那只被他抓的微微出汗的手腕,“去吃晚饭吧。”
哥哥答应道,“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哦。”
“因为哥哥回来了嘛。”
两人肩并肩往会客室走去。只是这样简单的对话,雪便觉得仿佛回到两年以前的时光。
◇◇◇
因为第一年哥哥没有回来,以至于雪忘了大学里已经和中学一样放了暑假。问起之前没有回来的原因,哥哥说要熟悉新环境,加上打工和学习,在取得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就没有回家了。
“爸妈什么都没跟我说呢。”
晚餐过后,被再三拒绝,雪以还是执意要帮哥哥收拾行李。从出生起,雪一直和哥哥住在同一个房间,坐在房间里看着哥哥忙前忙后,自己却不干些什么总有些过意不去。
“大概是不想给你造成不必要的思想负担吧,毕竟那个时候你闹的那么厉害。”
冈史从橱柜里拿出自己的床垫和被子,揶揄着雪。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毕竟那时候还是小鬼啊。”把腾空的行李箱塞进桌下的空隙,雪想起哥哥离家时大吵大闹、哭的一塌糊涂的自己,不禁脸热起来。
“哦?那这么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小鬼了?”
站在一边看了看,冈史把两张垫被的位置拉开了一些。“这样子可以吗,会不会离得太近啊?”
“什么?”
“被子的位置啊,会不会太近?”雪撇了一眼整齐并排的两床被子。
“不是挺好吗,以前睡的比这个近多了吧。”
“但是你现在是大人了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着,冈史停下铺被子的手,看着雪。“还跟哥哥一起睡不会觉得讨厌吗?”
“你要是搬去客房睡的话才会讨厌吧。”雪苦笑起来,“我们不是兄弟吗,是一家人诶。”
冈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既放松又纠结的复杂表情,坐在松软的被子上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铺起被子。
“也是。”
他低着头,把被子角拉平。
“总觉得,有点害怕被你讨厌呢。”
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哥哥,他惊讶于哥哥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雪在脑中快速地搜寻着所有关于哥哥的记忆,无论怎么回忆,这都是哥哥第一次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哥哥永远都是哥哥吧。”
冈史笑起来。
“不是哥哥的话,就会讨厌吗?”
从雪有记忆以来,哥哥就是个可靠又冷静、让人琢磨不透的比他年长了八岁的兄长。就算在家里也不太说话,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是爸爸妈妈口中“懂事的孩子”。在雪渐渐懂事之后,他想也许是因为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孩,哥哥戴上了名为“兄长”的标签,自动就把自己排在了次要的位置。
一直以来,哥哥都在出色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兄长,非常害怕麻烦、喜欢一个人独处的哥哥,在照顾雪这个弟弟的时候却没有一句怨言,就算自己在成长期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哥哥的个头,哥哥依然会在碰到小混混的时候挡在雪的前面。
雪时常面无表情的看着嬉皮笑脸、挥舞着拳头的小混混们,想象着如何把他们打趴在底下,听着他们哀嚎求饶的声音,却并没有马上付诸行动。
哥哥握着他的手藏在身后,微微地颤抖着。
明明没有力量却依然行使着“哥哥”的职责,雪异常地喜欢这短暂的一瞬。极度的不均衡下的奇妙的体验,雪至今仍不明白自己那种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哥哥的话……那么又会是什么关系呢?
“不是哥哥的话,你也不会那样照顾我了吧?”
冈史抱着膝盖坐在雪的对面,沉默了一会。
“如果不是哥哥的话,也就不是一家人了,很多事情不会成立,也谈不上照顾雪了吧。”
“所以喽,哥哥提的问题本身就有毛病。”从前从未和哥哥以如此轻松的状态谈论过这样的话题,雪倚靠在墙上,之前心中的隔阂如同冰山融化般迅速崩塌。
“这个问题应该这么理解,比如,我们在不是兄弟的情况下相遇了,又必须住在一个屋檐下,你会照顾我吗,或者,你会讨厌我这样的人吗?”
“你这么大块头也不需要我照顾了吧?”
“那讨厌呢,会喜欢吗?”
“嗯……”意外地认真在思考雪提出的问题,冈史用手指支着下巴。
“诶,这里为什么要思考这么久啊,不该是脱口而出‘当然是喜欢啦’吗?”
“但是很奇怪吧,两个不认识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挺奇怪了。”
“只是这么一个假设啦假设!”
“如果是雪的话,大概挺喜欢的吧。”一边说着,冈史从地上起身,“你人很热情,又是个好孩子,肯定会受欢迎的。”推开拉门,“我去厨房拿点喝的,你想要什么?”冈史回头,看着雪。
雪愣了一下,“饮料,随便什么都行。”
冈史点点头,走了出去。
雪知道,哥哥是随口敷衍他的,也想改变话题才借口去拿饮料的。热情,好孩子,这是哥哥最讨厌的那类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话,他肯定会觉得烦闷的吧。
他并不难过,反而觉得哥哥会这样表现才正常,这才是雪所熟知的兄长。遇到讨厌的事就消极面对,随口糊弄,然后赶紧离开让他窒息的气氛,逃得越远越好,雪曾经一度怀疑,哥哥就是为了远离他这个累赘才会离开老家前往东京的。
就像这间从小就睡在一起的卧室,到了成年之后,只会变得尴尬和可怕。
冈史离开老家几天后,从瞒不下去的父母口中得知这件事的雪大闹了一场。说是大闹,其实也就是小孩子的撒泼打滚,已经十一岁的雪,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像他所鄙视的那种不懂事的臭小鬼一样趴在地上哭到起不来,现在想起来简直让他羞的想要钻到地里。
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那是雪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滋味。
那时他大哭着喊道“我要去东京找哥哥”被妈妈当成趣事说给哥哥听了,在心中,也许哥哥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笑谈。
刚刚提出那样的问题只是顺口一说,却在无形中让哥哥想起了这件事而害怕了吧。
好不容易能够一个人在东京清净的生活,万一弟弟真的决心也跑过来自己又要重蹈覆辙,继续照顾他。哥哥一定想到了这些吧。
小心地端着盛满饮料的杯子走进房间,冈史把托盘放在地上,拿起一杯走到雪的面前。
透明的玻璃杯中,盛着雪喜欢的碳酸饮料。“谢谢。”雪接过杯子,注视着哥哥镜片下深黑色的眼睛。
“怎么了?”
雪笑着摇摇头。
对不起啊,哥哥,让你困扰了,真的对不起。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情的。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雪想起小时候,哥哥骑着脚踏车带着自己到河边去抓小鱼,或者去树林里抓独角仙,自己在后座上兴奋的欢呼,带着草帽的哥哥则静静地蹬着踏板,衬衫的背后没一会就被汗水湿透。青空湛蓝的刺眼,碧绿的田间像是燃烧起来的绿色火焰,每次满载而归,自己在家里窜来窜去的炫耀成果,哥哥却因为中暑躺在房间里。
每次都要被妈妈马上一顿,久而久之,雪也懂事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不会永远陪着他。
一点点的长大,他也开始一点点地习惯哥哥不在的时光。哥哥离家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虽然远超那些小事,雪在大哭了一场之后,却以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恢复了精神,一定是在每日的时光流逝中,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些话很想讲给哥哥听,希望他听了之后点头微笑摸着他的头说“雪真的长大了”。
“说起来,我加入田径部了哦。”雪喝了一口饮料,主动换了话题。不出所料,哥哥立刻露出了很有兴趣的表情。
“你以前不是回家部的吗,怎么突然转变心情了?”
哥哥还在家的时候,为了早一点回家,喜欢运动的雪刻意没有报任何社团。
“因为想要变得受欢迎嘛。”随意扯了一个理由,雪撸起T恤的袖子,弯起手臂。“哥,你看。”
把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鼓起来,冈史赞叹的哦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捂住嘴笑了。
“你也到了这个时期了啊。”
果然换个话题是对的。雪稍微宽心,继续说下去,“那么,东京怎么样,大学还顺吗?”虽然在饭桌上父母已经问过类似的话题,自己却因为杂七杂八的思绪一句也没听进去。
“还算不错。”
“东京的大学里都是那种很时髦的女孩子吧,哥哥谈恋爱了吗,有中意的人了吗?”
“果然是到了这个时期吗。”哥哥一脸无奈的摇摇头,“你真的只有国中吗,我们高中时候男生才喜欢聊这种话题。”
“我只是在替哥哥担心而已!”
“不劳你费心。”拍了一下雪的额头,冈史问道,“加入了社团是好,你的功课没问题吧,测试的成绩怎么样,给我看下。”
“诶——”拉长了音调,雪把视线歪向一边。哥哥,果然还是很老辣!
“别想糊弄过去。”冈史得意地推了推眼镜,“明天开始有空的话我会帮你看功课,老老实实把作业做好再去玩。”
“诶啊!?——————”
松山家次男的哀嚎,轻轻穿过拉门。
“哎呀,关系真好呢。”
正在厨房洗碗的妈妈,捂着嘴偷笑。
玩起游戏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开了游戏机随便玩了几局,回过神来时钟的指针已经转过了1点。再怎么是假期也晚的有点过头了,幸亏父母的卧室在另一头,兄弟两轻手轻脚的关掉电视,把手柄和连线收进抽屉,关灯钻进早就铺好的被子里。
安静的和室里只有空调的运转声回响。还沉浸在游戏的兴奋状态中,雪睁眼看着残留着荧光痕迹的吊灯。近在咫尺传来了哥哥压抑住的哈欠声,雪转过头去,哥哥背对着他朝向另一边。
“哥哥,抱歉,你今天赶回来路上累了,我还拉你玩到这么晚。”
“嗯……”似乎已经是半睡状态,冈史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被子里传来。“没事,我今天也很开心。”
“那,晚安。”
“……晚安。”
决定不再讲话影响哥哥休息,雪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平常这个时候早就入睡的自己,现在却毫无睡意,越想着睡觉这件事就越清醒,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安稳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规律的睡眠呼吸,雪的眼皮也慢慢地沉了下来,精神虽然还在亢奋,保留在身体上的习惯渐渐占了上风。从能够独自睡觉起,雪就在这个房间里听着哥哥的呼吸声入睡,就像安神的催眠曲一样,就算哥哥已经离开两年,依然牢固地保留着刻印。
雪翻过身,哥哥已经没有背对着他,而是仰面睡着,右手伸出被沿,露在外面。
“哥哥,哥哥……”
雪轻声叫他,对方依然保持着规律的呼吸,没有回答。
小时候,雪总是要求妈妈或者哥哥把被子铺的贴得紧紧的,雪就可以抓着哥哥的手睡觉了。睡相不太好的雪有时还会滚进哥哥的被子里,早上醒来的时候,雪常常是从哥哥的被子里钻出来的。早就有了私人空间意识的哥哥想必也不喜欢这样,但他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愉快,也没有把两人的被子分开。
哥哥之前说害怕被自己讨厌,那么一直以来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容忍下去吗。
雪伸手握住哥哥的手,冰凉的触感,比自己稍小一些的哥哥的手,如此令人怀念。过了夏天之后就要升上三年级,站在人堆里总会被认为是高中生,要是被别人知道晚上睡觉还会情不自禁的窝着哥哥的手,一定会被狠狠地嘲笑的吧。
脑中浮现出被同学围成一圈嬉笑的情景,雪把头埋入被子里。
这个就当成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秘密吧。
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对面那均匀的呼吸已经消失掉都没有察觉。
“怎么了?”
哥哥清晰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雪被吓的身体一颤。他从被子里冒出一双眼睛,用满带抱歉、有些尴尬的语气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事,刚玩玩游戏就马上躺下来,一时半会是睡不着的。”
哥哥似乎是从其他方向理解了,雪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既然哥哥已经醒了,还是把手松开比较好,但突兀的放开,大概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雪左右为难。
“有点怀念呢,小时候经常这样拉着手睡觉。”
黑暗里,冈史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
“差点就忘记了。”他轻轻地捏着雪的手,“过去那双小手已经变得跟我一样了。”
你也是个大孩子了。
虽然一片漆黑看不见哥哥的表情,但雪知道他现在一定在笑着。
就像哥哥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一样,自己也一直觉得哥哥会永远待在这个家里,每一年都是如此,每一天都不会改变。
他甚至不知道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具体是哪一天开始变得向往外面的世界。
可能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开始了吧。
“东京怎么样呢?”
不知为何,这句话自然而然溢出口中。
“怎么还聊这个。”哥哥无奈的叹一口气,在被子里伸展肢体,“很不错啊,是大都市,人人都向往的地方。玩的地方多,很热闹,人也多,各种各样的人。”
“哥哥喜欢东京吗?”
“喜欢……也谈不上,总觉得在哪里都一样。”
“那为什么还要跑去那边呢?哪里都一样的话,留在这里也可以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想去东京吧。”
哥哥停顿了一下,“曾经听说,东京的人都很冷漠,但到了那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有点失望。
雪在迷蒙中,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真的听到了这句话还是脑中幻想出来的。哥哥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呢,他想不明白,如果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么他为什么又会想到这句话呢。
失望,指的又是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头脑中的一片茫然,昨天发生过的事情模糊的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
唯有手上残留着哥哥握着他手的触觉告诉他那不是虚无的幻想。
◇◇◇
充分的享受着暑假悠长的假期,时间在恍然间飞速流失,一转眼到了七月下旬。
吃完早饭,走廊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正在收拾餐桌的妈妈说道,“这么早会是谁呢?”她稍稍提高声音对正往房间走的雪说,“雪,妈妈手上没空,替我接个电话吧?”便急匆匆走进厨房。“好好、”雪一边应声,一边走向门厅,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放假前剪掉的头发稍稍长了一点。
“喂,这里是松山家。”
“哦哦,阿雪,运气不错啊!”电话对面传来了仿佛要弹跳起来一样欢快的男生的声音,“是我,池泽。”
雪有点意外。仔细一听的确是同班同学池泽,他的眼前立刻出现那个擅长调节气氛的活泼男生的样子。大概是性格关系,只要是看得惯的家伙,池泽马上就会自来熟,谈不上什么朋友,只是一起去镇上玩过几次,就特别亲热的叫自己“阿雪”。为什么那个池泽会突然打电话给自己呢?
“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那个啊,晚上县里有花火大会,我们一起去把!”
花火大会,说起来,上个星期确实听妈妈提起过,只是自己没当一回事。毕竟有些路程,也没有可以一起去的人。“是班级里的同学一起去吗?”
“是啊,啊,不过我们班都是男生居多,也有一两个女生啦,关键是隔壁组的超漂亮的那个石川,你知道的吧,她也要一起来啊,健那家伙真厉害啊,是他约到的哦,所、以、说,一起去吧!”
“我就算了吧,突然间这么讲,什么准备都没有啊。”
“啊,要准备什么啊?”
“浴衣之类的。”
“啊哈哈哈!”池泽毫无顾忌地大笑出来,但没有带着恶意,“你是什么时代的人了,这种东西无所谓的啦,没有浴衣的话穿便装去就好了啊,又不是女孩子一定要好好打扮一番。”似乎是笑到缺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瞬含糊,“话说,去年你也没去吧,所以今年给我去啦!”
雪说不出拒绝的话,但也找不到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是如果在这里支支吾吾的拒绝掉的话,他又害怕暑假后会被他们疏远。毕竟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在记忆中,他只在小时候和一家人一起去过几次,哥哥喜欢安静,爸爸也讨厌这种场合,所以妈妈渐渐的也不再提出要去了。自己的浴衣还是小时候的东西,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被池泽笑死的吧。
仿佛那吵闹的笑声就在耳边。
“……啊,好吧。”犹豫了一会,雪不爽快的答应了。“集合时间和地点在哪里?”
“我们这次各自坐车去哦,等来等去的话反而会耽误时间。到了现场在集合。公园最前面有个商店街吧,我们就定在街头入口处那个小鸡的雕塑前面集合,花火是七点钟开始,我们就六点半在那里集合。”
“不会太晚了吗,六点半的话走过去根本没有好位置了吧?”
“放心放心,专门有人早点过去抢位置的。”
那晚上见啦。
放下电话,雪一时间有些茫然。虽然说答应了同学,但突然间要去花火大会也太没计划了一些。浴衣是肯定来不及准备了,下午还得早点出门。总而言之先跟妈妈说一声。
他清晰地记起来去年也被朋友邀请过一起去花火大会,从来只跟家里人去过的雪依然记得当时迷茫的心情。说道茫然现在也是一样,跟平常的打打闹闹不同,这次他们好像是冲着女生去的,对于没什么目的的雪来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去感受花火大会的快乐。只是因为不想被排挤在那个小小的社会圈子之外的无奈的选择而已。
征得了妈妈的同意,雪从厨房出来,正撞上拿着杯子的冈史。
“怎么了一脸不痛快的样子。”绕过弟弟,他打开冰箱拿出装着麦茶的水瓶,“刚才是谁的电话?”
“雪的同学,叫他晚上一起去花火大会。”妈妈洗着碗,回答。
“不是挺好的吗,暑假你都没怎么出去玩吧。”从冈史回来那一天起,几乎每天都在辅导雪的功课。虽然成绩不至于很差,但漏洞还是不少。
“还不是因为哥哥的斯巴达教育。”甩下一句话,雪走出厨房。“真是的,还不是为你好。”冈史往杯子里倒满麦茶,“真是的,这孩子莫名其妙在赌什么气呢?”妈妈把洗好的碗摆上碗架,“你去看看他吧。”
冈史点点头,拿着杯子跟上弟弟。
走进房间,雪一声不吭的坐在地上。“有什么想法说给哥哥听听吧。”冈史把杯子放在矮桌上,在离开雪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就算跟哥哥说了也没用,暑假结束了你还是会走的,所以说了也没用。”
冈史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这么憋着不说就能解决问题了?”
雪撇了撇嘴。“又没有什么问题。”
“那为什么接个电话就一脸别人欠你债的表情?”
“哥哥不会懂的。”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胸口,雪突然觉得委屈起来,他抱住膝盖,背对哥哥,只开了风扇的房间有些闷热,嘈杂的蝉鸣不绝于耳。
冈史苦笑道,“我又不是没有上过中学直接长到这么大的,你们这个年龄会碰见的烦恼我也遇到过。”
哥哥轻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哥哥很温柔,一直很温柔,只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好像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都会被这份温柔包容、原谅。他从没有见过哥哥对其他的人用这样的声调说话。仿佛重新回到了哥哥回家那一天的心情,雪忍住不断刺激泪腺的酸涩感。
“……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花火大会吗,不就是和朋友在一起才有意义吗,一起玩闹,一起欣赏花火,未来会成为很美好的回忆啊。”
曾经和家人一起去花火大会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
“那些家伙才不是朋友。他们只是为了去约女孩子才会这么起劲的。”
冈史会意的笑起来,“确实,这也是花火大会的重要意义呢,雪只和我们一起去过,可能还不是很明白,等你有了喜欢的人自然就会明白的。大学里很多女孩子还没到夏天就开始期待了,没有恋人的甚至想要赶在暑假之前找到一个,为的就是体验和喜欢的人一起去花火大会。”只是在陈述事实,冈史却发现弟弟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那样还不如不去!”
雪愤愤的表情和语气逗得冈史苦笑,他站起来,走到弟弟身边,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以后你会懂的。”
“那哥哥呢,哥哥有这种想法吗,去了大学也去过花火大会吗?”
你知道我讨厌人多的地方吧。冈史站起来,却被雪拉住了手,“哥哥,我们一起去花火大会吧?哥哥在的话,我至少不会觉得无聊。”
“不要。”
如预料的一样,哥哥立刻就拒绝了。“这种地方跟朋友一起去更好吧。”他想把手从雪的手中抽出来,雪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心理还是个小孩,身体却早已向大人迈进,真是非常头痛的一件事。
“反正哥哥待在家无事可做,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去过花火大会了。”
“我就没有在家看看书,休息休息这种选项吗?”
“哥哥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叫我要去收集什么同学间的宝贵回忆,轮到自己的时候只要不愿意就逃开,这样未免有点狡猾了吧?”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种词的。”刚刚还一脸垂头丧气的雪突然变得执拗起来,冈史心中暗暗感觉糟糕。刚才大概是说过头了,雪虽然是个好孩子,一旦生气了却非常容易记仇,性格又很固执,从小都是如此,惹得他不高兴了,遭殃的日子就在后头,村里的那些小混混就是被这样弄怕的。
“是你同学邀请你的吧,带哥哥一起去会被笑话的。”
冈史跑出他所能想到的最后一张牌。
“为什么?”雪一脸疑惑,“我一直有跟班里的人说我有个在东京读大学的哥哥,他们一直羡慕的很啊。”
冈史哑然看着弟弟。对方摇着他的手,面带笑意,难以想象几分钟前还在闹着脾气。与他不同、稍显褐色的眼眸直视着冈史,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既不轻也不重,在冈史没有点头同意之前应该不会松开。他知道,从小时候就知道这套再熟悉不过的、雪特有的撒娇方式。粘着性强,毫不放弃。
冈史认命的长叹。果然不能太过逗弄正在成长期的小孩子。
惹他生气了。
◇◇◇
不少人都在塑像前汇合,池泽和一个穿着鹅黄色浴衣的女生被挤在了人群外,他不停地看着手表,四处张望。
“喂!”
雪伸长手挥了挥,看见他的池泽也向他招手。“好慢啊!”看着穿过人群走来的雪,池泽笑着抱怨。
“这么多人我有什么办法。”雪让开一边,“我和哥哥一起来的,应该没问题吧?”
似乎想说什么,池泽张着嘴愣在原地,这时他才注意到雪边上的人。
小孩子不带掩饰的好奇目光从上到下的审视让冈史有些尴尬,他只能主动开口,“你好,跟着一起来,没打扰到你们吧?”
“怎么会呢!”穿着素色浴衣的池泽抓着后脑勺哈哈笑起来,原本看上去有模有样的,瞬间就让人想起了他原来还是个中学生的事实。“我们过去吧,其他人都等的不耐烦了。”池泽的视线从雪移向冈史,欲言又止。他轻轻地碰了碰身边的女孩,四个人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开始向公园前进。
向前移动的人流越来越壮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池泽和女孩子走在前面、雪和冈史则稍稍落后。
哥哥的尴尬雪看在眼里,他开始有些后悔把哥哥叫来。可是一旦想到哥哥如果一直在东京生活,这也许是他和哥哥如此相处的最后机会了。
“我果然还是不应该跟来的。”走在身边的冈史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雪侧头看着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你看,因为我在你的同学都不能跟你说话了,那个女孩子好像挺在意你的呢。”冈史直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
“有什么不好,这不是很青春的事情吗。你们就是该趁着这样的年纪多多的留下美好的回忆啊。”
“我的回忆就是和哥哥在一起。”
这原本只是埋藏在心中的想法,嘴巴却像不受控制一样倾吐着心声。道路两边的小摊上人流涌动,恋人们互相挽着手,熏风中充满着笑声与密语。
虽然不知道那些话语中有几分真假,但自己的这份心愿绝对不是谎言。
如果时间能一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从没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出现这种想法的一天。就这样在人流中闲逛,暑气蒸腾,话语嘈杂,我却能够只听见你的声音,感受你的所在。
冈史苦笑起来。“你呀,在别人的面前可不要说这种话,会被当成奇怪的人的。哪有弟弟一辈子跟着哥哥的道理。”
天色渐晚,哥哥的侧脸在灯火和晚霞中显得柔和又忧伤,好像在烦恼,又像在微笑。
想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好好读书,也去读东京的大学,自然就能和哥哥拉近距离。但在思索中,雪发现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所希望的是维持现状,但那是不可能的。距离再近,哥哥终究还是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们永远站在一个不平等的时间点上,从他们相差八岁这一点开始,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池泽和女生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淹没在人流中。
“雪,我们走快点吧。”冈史拍拍雪的背,雪无动于衷。“看不见你的朋友了啊。”他拉着雪的手臂加快脚步。
“就算赶不上也没事的,反正他们已经占好位了吧?”
“公园那边已经很多人了,要是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回过头和雪讲话,冈史没注意一头撞上了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受到冲击,他的眼镜掉落在地上。
被撞到的人身型高大壮实,穿着与花火大会毫不相符的黑色紧身T恤,他慢慢转过身来,雪看见他戴着墨镜,粗壮的手臂上缠绕着黑蛇的纹身。
“对不起!”一边道歉,冈史弯下腰去正准备捡起眼镜,男人迈出一步一脚踢去。
“咔嗒。”
眼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地上撞击了两下消失在人流纷乱的脚步中。还没等冈史反应,男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没长眼睛吗?”男人提起手腕,来回晃动着胳膊,被拽着衣襟的冈史摇晃的脚步不稳。他本能地握住男人的手腕。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喂喂喂喂,小哥哟!”男人粗暴的吼起来,引的路过的人群纷纷投来目光。“撞到人说一句道歉就完事了吗?”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厚厚的手掌戳到冈史的眼前,“给我拿钱,把钱拿出来。洗衣费,精神损失费,不给个五万块别想走。”
“凭什么我要给你钱啊!给我放手!”
“啊?我听不见啊,不给钱的话我这只耳朵听不见声音啊。”
“喂。”
冰冷到极致的声音从冈史身后响起。这是他所熟悉的、却又从未听过的弟弟的声音,好像被冷风贯穿身体一般,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把你的脏手从我哥身上拿开。”
雪抓住男人的手腕,泛白的指节静静发力。“再不放开的话,就在这里把你揍到死。”
小到只有三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冈史在一瞬间感觉到勒住自己衣襟的力道小了一些。
头脑中仿佛如燃至灰烬的火花,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世界之中一切的声音都已经消亡,只能听见喉间残余的呼吸、骨骼的挤压、皮肤的摩擦。血脉喷张,头脑空白,时间静止。
雪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被极度的冷静与愤怒所支配。他害怕眼前的男人再多说出一个字,他站在一个奇妙的平衡点上,往前再迈一步,他就完全会被愤怒占领全身。
坚硬的拳头如慢动作一般砸在男人长满胡茬的下颚上,泛黄的牙齿被鲜红的血液裹挟迸出口腔,颚骨碎裂发出嘎吱声,男人失神的巨体跌入肮脏的地面,沐浴在毫无休止的暴击中,拿起那只令人作呕的粗壮手臂,反向折断,眼神凶暴的黑蛇,被划开皮肤,柔顺的撕裂。
周遭的声音如洪水一般涌入耳朵。
“雪、雪!”眼前映入了有些焦急的哥哥的脸。
“放开我。”男人喊到,不知何时他松开了冈史。
雪放开男人的手,对方忙握住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开始泛上青紫色,雪看着自己失去血色的手心,恍惚间,方才一瞬的狂暴幻想划过脑内。
“那个……”
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本已经和池泽走远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将手里握着的眼镜递到雪的面前。“我、刚刚在那边地上捡到……”
雪接过眼镜,拉起冈史的手腕,往人流反方向走去。
“雪、雪君!”
女孩的声音小到几乎要淹没在人流中,“刚才……”
雪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池泽正向这边张望。
“抱歉。”
丢下这句话,逆着人流,雪加快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花火大会、同学的约定,此刻统统消失在头脑中。他只想和哥哥两人,马上离开这里。
道路两旁,小摊和店铺的灯火朦胧灿烂,身后不停地传来哥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雪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啊,又来了,总是这样。
哥哥仿佛天生有着吸引恶意的体质,从雪懂事以来,他常常能看见哥哥苦闷的表情。同村的孩子王,学校的不良少年,身体羸弱的哥哥成了欺负的对象。从口头嘲笑到敲诈金钱,伴随着成长,讨厌惹事害怕麻烦的哥哥也在一步步的退让。
直到有一次哥哥被中学的一个小混混打伤了头去了医院,在追问下爸爸妈妈才知道了哥哥一直以来所遭遇的事情。
“正因为你自己弱小,才会被不停地欺负。”
爸爸非但没有安慰,反而丢下这句冷冷的话语。
至今雪仍认为,这是自己直到目前以来听到的最不讲理——也是最正确的一句话。
那一天的晚上,雪听着哥哥蒙在被子里压抑的哭声渐渐入睡。
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为了挡在哥哥身前的一块“盾牌”。即使还比哥哥矮小、面对比自己年长、比自己强壮的人,即使双腿发抖、用全身的力量支持着自己不倒下,雪依旧站在哥哥的身前,伸开双手。
“不准欺负我哥哥!”
他朝那些嬉笑着的男生们喊道,拼命地克制着双手的颤抖。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不再那么虚弱,不会是一个没有还手之力、只会放声大吼的小鬼。哥哥讨厌的事情,我会替他做好,我只是不希望再看见哥哥难过的样子。
在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和坚硬的鞋底下,雪倒在地上,耳边传来哥哥的喊声和温暖的怀抱,他如此想到。
我,并没有食言,一直以来,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如今我的手早已不再颤抖,想要保护的人却再也不需要了。
出了商店街,行人骤然减少,只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挽着手快步向前走去。雪放慢脚步,和冈史沿着道路的一侧行走。
“雪,怎么了?”冈史走到雪的身边,探头窥视他的表情,“不去池泽同学他们那边了吗,花火大会不看了吗?”
“呐,哥哥。”雪兀自向前走去,“你在东京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怎么样的?”
“像刚才那样的男人,东京这种大都会,肯定有一堆这样欺软怕硬的家伙吧。”
“有啊,不过只要避开就可以了。”
“一次能避开不代表次次都能避开吧,那如果你刚才一个人遇到那种情况,准备怎么办,还能避开吗,难不成乖乖交钱,或者被揍一顿?”
冈史沉默不语。
“要不是碰到刚才那个男的,我都忘了。”雪抓着冈史的手腕处,沁出薄薄的汗水。“哥哥根本没法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那我这两年在东京独自生活算是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总不能说绝对不会遇上那样的情况,如果碰上了,你准备怎么对付,哥哥是没办法打架的吧!”
“打架打架,一天到晚就是打架,别以为体格长得好一点了就可以随便使用暴力。”冈史停住脚步,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一步,雪无奈只能站住,“雪,就算有很多事情可以用力气去解决,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我这么说,只是不希望你太过依赖这一种解决手段。我是第一次看到你那个样子,说实话,有些惊讶。”
“我知道,但一味逃避任何事都解决不了。”雪松开冈史的手,转身向前走去。三个穿着浴衣的中年女性有说有笑的与两人擦身而过。
冈史小跑几步跟上弟弟,走在他的身后。
“雪。”
哥哥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
“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顾虑我而刻意这么做。和我不同,一直以来你都是个勇敢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挡在我的前面,理应是我这个哥哥照顾弟弟才对……”
“没有哪条规定这么写啦。”雪抬头望着满溢繁星的夜空。
你已经照顾的我够多了,只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而已。
“你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想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碰巧,这也是这样想的啊,哥哥。
“放心吧,这种事情我除了哥哥,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这样做。”
以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冈史问,“你刚刚说了什么?”雪摇摇头,“什么也没。”
就算我想要一直保护哥哥,你也已经不再需要了。离开这个城市,前往另一个遥远的大都会,渴望着一个人的生活,你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个弟弟幼稚的“庇护”了。
“放心吧,我没事的。”
夜空中,响起了令人畅快的沉重的轰响。
“啊,花火大会开始了。”冈史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空,略带遗憾的说,“跑了这么远的路,结果什么也没看见。”
“我们往这边上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视野好的地方。”
雪指着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牌,不知不觉间,两人正好走到了附近一座神社的阶梯边。沿着石阶一路小跑,黑暗中窄小的台阶仿佛永远向上延续,公园那一边不停地传来花火升至天空绽放的声音,就像在催促着已经错过的两人珍惜最后的一刻。
雪和冈史登上神社时有些失望。黑夜中借着微光能看到神社的轮廓,郁郁葱葱的灌木和树林为神社形成天然的屏障,远处绚丽的花火,只能从枝缝中看见一二。
若是没有这些树木,这里倒是一个不错的花火观赏地。
“就这样看看吧,安安静静的也挺好。”在神社侧边的台阶上坐下,冈史眺望花火升起的方向。“东京也有这样漂亮的花火大会呢。”
“哥哥去看过了吗?”雪站在哥哥的身边,看着他浮现笑意的侧脸。
“没有,你知道我讨厌人多吧。”
一大轮火焰的花束升向夜空,在瞬间绽放然后迅速消逝,接二连三的彩色钻石在漆色的天空撒下短暂绚丽的碎晶,在黑暗中如此的温润柔和。“我看过电视上的转播,不过,就算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也比屏幕上的要美丽几百倍。小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看花火大会,你还有印象吗?”
雪点点头,“不过不太记得起了。”
冈史把胳膊支在膝盖上,“不瞒你说,我也快记不清了。”他看向树杈间漏出的斑驳彩光,“那时的花火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却还记得起是爸爸一早去占位,妈妈抱着穿着小小的浴衣的你,我们买了一堆东西,坐在河岸边上,听着四周吵吵嚷嚷的声音,花火炸开的时候大家一起欢呼。我是明明讨厌吵闹的,那时候,却感觉很开心。”
雪注视着沉浸在回忆中的冈史。
“七岁的时候,妈妈怀了你,那时候我自己也还小,只是知道再过不久就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完全没有概念,还在班里跟同学们炫耀,想想那时候自己真的是很幼稚。你出生的时候,在育婴床里看见小小的你,第一次接触到了小婴儿,你手舞足蹈的在柔软的小床上动来动去,圆圆的脸软软的像布丁一样,黑黑的眼睛,睫毛又长又湿……”
“别说了,十几前年的事了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被冈史的描述弄得有些害羞,雪捂住脸。
“因为印象太深了。”冈史笑着拍了一下弟弟的手臂,“谁能想到那么可爱的婴儿会变得比我还高还壮。”
“人怎么可能不长大啊。”
“你啊,是长得太大了。”滑下的手划过雪的手腕,握住了他的手,冈史的眼神聚集在虚无的一点上,“那时趴在婴儿床边看着你,你对着我笑了,我第一次涌起了‘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软软的、小小的生命’的念头,有了当一个哥哥的实感。别看现在这样,我也是的确努力过一阵子的,讨厌的菜会勉强咽下去,体育课经常绕着操场跑圈,只不过没坚持多久就是了。我啊,是个不合格的哥哥,不但没能守护你的成长,之后反而麻烦你为我费心。”
有没有谁规定一定是哥哥保护弟弟。雪小声说道。伴随着音乐,花火大会迎来最为绚烂的尾声,无数光华不断向天空迸射。
“但是,全天下身为哥哥的人,一定都想让弟弟妹妹看见自己帅气的一面嘛。在你遇上麻烦的时候,挺身站在你的前面,保护着你,就如同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拉着你软软的小手,心中想的一样。”
手与手相握之处,传来湿热的温度,却如此舒适。
“雪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好的礼物。”无论你如何成长,我的心意不会改变。也许是害羞,冈史扭开视线,后面的一句话也小声到消失在温热的晚风中。
不能放手,雪心想。这个人,绝对不能松开他的手,任由他走开。就如同你想要守护我一样,我的愿望也是如此。哥哥绝不是弱小的人,但我依然希望能在我可以伸手所触及的范围里,守护你直到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雪俯身抱住哥哥。在热浪中白里透红的雪白皮肤,如黑色绢丝般柔顺的黑发,仿佛脱离世俗般的身姿,只要稍稍靠近便能嗅到笼罩在他身周如邀约般漂浮的檀木香气。
“我想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最后一轮花火在漆夜中燃尽,夜空归于静寂。
怀中的哥哥不知是何表情,他沉默着,如同苛责,如同默许,如同这一夜的天空,宁静而宽容。
◇◇◇
雪睁开眼睛,眼窝间传来了一阵令人烦闷的濡湿感。闷热的风从未关的拉门外不断涌入,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胸骨仿佛被殴打一般钝痛,涌上强烈的窒息感,他挣扎着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腰部与腿传来一阵激痛让他险些呕吐出来
院外,狂风卷起暗云,轰然作响的远雷与银白的雷光交织,一场暴雨即将来袭。不知不觉中,他在偏屋的和室里睡着了,黏腻的汗水笼罩全身,T恤吸附在湿透的后背上。雪跌跌撞撞的拉开移门,家中一片黑暗,不见任何人活动的迹象。他扶着门框走进盥洗室,想要洗脸却忍不住终于吐了出来。
酸涩的胃液流过食道,辛辣的刺痛让眼泪不断涌出。雪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融进黑暗的苍白瘦削的脸,眼窝凹陷,泛着青紫色的眼眶被水打湿,颧骨边经过缝合已经痊愈的伤疤突出隆起,无声地向他述说着自己的过往。雪怔怔的看着,他仿佛回到半年前那个地狱般的狭小空间,包裹着塑料布、充斥着消毒液气味的卫生间里。在那里他几度注视自己血肉模糊的面孔,那面镜子也是如此冷冷地映照他,嘲笑着他的软弱与无能。
啊,原来如此,我刚刚做了梦,梦见了哥哥还在的时候。
雪关掉水龙头,扯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出盥洗室。他径直走向卧室,没有开灯,他也能正确的摸到书桌的位置。打开抽屉摸索了几秒,雪找到了一把裁纸刀。
他把刀片推出来,又收回去,握在手上,快步走出门去。
从院子前走出去,从远处山顶上吹来的狂风越加强烈,夹带着尘土和水气。雪顶着风往前走去,胸口、背部、腰、腿,无一不在疼痛,他向着风,就好像这些暴风会抚平这些痛苦。
人的记忆,是何等残酷。
如果哥哥还活着的话,我们一定还在东京一起生活着。哥哥会顶着一张百无聊赖的表情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自己还在高中里规划着未来的人生,每天放学不打工的日子,一路小跑回到公寓,不用钥匙就可以拧开门把,哥哥早已下班,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为两人做一顿简单又美味的晚餐。
而如今,回忆起这些,它仅仅在肆意嘲笑。
无能,弱小,欺骗者。
说什么要保护哥哥,说什么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骗子,骗子,骗子。无论如何试图挣扎,他总会回归到原地,记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一日更比一日鲜明,仿佛永无止境播放的电影无限地在头脑中闪回,提醒着他所犯下的、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迈开两腿向前奔跑,激烈喘气吸入的水气几乎要让他窒息。
哥哥、哥哥。
你一定希望我能够活下去。我也一直支撑着,希望能够做到这一点。即使是这样苟活于世、残破不堪的身体,也是因为这个想法才走到今天。
但是啊,哥哥,你知道吗,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实在是太过辛苦,太过痛苦了。
每一天都像走在黑色的海洋里,每一刻每一秒都在向前、向着更深更为黑暗的中心前进着。头脑空白,无所事事,已经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和目标。
请原谅我,哥哥。你一直迁就我这个从没有让你省心过的弟弟,今天,请你再容忍我一次。
穿过大片的田地,走过数座独栋的房子,向着道路往左转有一大片用铁网拦住的区域,那里是全村人的墓葬区域。雪站在那里,呆然的站了一会儿之后扒开锈迹斑斑的铁网门走了进去。
排列整齐的坟冢中,自然也有松山家的一席。小小的墓地,要找到哥哥的石碑不是难事。雪一排一排地搜寻下去,很快找到了那块崭新的灰色墓碑。
新篆刻的字清晰地标示着长眠者的名字,雪仿佛不认识那几个字一般一遍遍从上至下地看着。
因为找不到尸体,下葬的时候用了生前使用过的衣服和物品代替入葬,雪在心中认定这并不是真的哥哥的墓。
今天,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将裁纸刀推出一个尖角,雪伸出布满疤痕的手臂。
哥哥,对不起。
即使你现在并不在这里,也请你听我说。我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软弱的人,即使有这么多人帮助了我,把我从濒死的边缘拉回这个世界。即使哥哥说过,希望我活下去,我却用这幅残破不堪的身体走到这里,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和无穷无尽的噩梦。
冰凉锋利的銀色刀片抵在苍白的手腕上,雪调整刀刃的角度,向持刀的手上注入力气。
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眼泪随着呼吸落下。带着体温的泪水滴到手臂上,只要挥刀割开血管,这句身体就会变得冰凉。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哥哥。
我现在就来见你。
背后传来了脚步踩在石砖上的声响。雪慌张抬头,手里的小刀落到地上。这种时间,这样的天气,村子里还会有谁来扫墓参拜吗。他捡起小刀藏在身后,丛丛卒塔婆中,一个身材纤长的男人款款走来。
在看见雪的一瞬,男人原本空无表情的脸在瞬间绽开笑容。
“啊呀,你还活着。”
松山雪感觉世界顿时陷入眩晕,他像进入虚无,感觉不到四肢,全身血液犹如凝固,连呼吸的方法也一并忘却。
扭曲的,黑暗的,从容的笑容,将他拉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
男人的手上,握着一束鲜艳的红色玫瑰。
“冈史的墓,是在这里吗。”男人微笑着走向松山雪。他身着黑色的西装,右手的袖管空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亏得你能活下来呢,不过也去了半条命吧。”男人悠悠走到身边,嘴角刚浮出一抹轻蔑的笑意,随即消失。
他转身在墓碑前停下,默然的注视着。“你们,还做了这种傻乎乎的东西吗,冈史明明就不在这里。”男人蹲下,将玫瑰轻轻地放置在供奉的石台前。
冷却已久的心中亮起一盏明火,小小的火苗在转瞬间熊熊燃烧,炙烤着心肺和血液。心脏的鼓动穿进骨膜,像久未启动的机械发出燥烈的声响。沸腾的血液传遍全身,让浑身随之震颤。
啊,啊啊。
松山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我知道这种感觉、这久违的感觉。
是活着的感觉。
我终于明白了,我所等待的,我所追寻的,我所想要得到的哪个答案。
“你在笑什么呢?”男人抬头看他,仿佛在看着滑稽的东西。
这不是摆明的答案吗。松山雪也在嘴角扬起笑意。差点又做了错误的选择。不过没有下次了,这次我不会再错了。
“芝岐千里!————”
松山雪大吼着,猛地挥动手臂,手中锋利的刀刃直接划向对方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
男人敏捷向后退步,刀刃轻轻掠过他的脸颊,留下一丝细小的血痕。太过使劲又失去目标,松山雪向前踉跄了几步,等他调整好平衡直起身体,想要向对方刺去第二刀时,手却猛然静止了。
“别动。”
男人——
芝岐千里握着手枪,黑色的枪口直指松山雪的额头。
“看来你还是非常记恨我。没在那个时候杀掉你,是我的不对。你现在活的很痛苦吧?”
他端正的嘴角浮出微笑,修长的手指轻巧的勾住扳机。
“别急,今天除了来看看冈史,我也会把那天没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远处,沉闷的雷声不断轰响,乌云遮蔽,狂风吹动卒塔婆发出簌簌的凄响。
暴雨即将到来。
TBC
有一点长,本来是想做成两到三话的内容,但考虑到剧情发展和节奏问题,索性写在一话里面。
感谢各位亲的爱读和留言。
下一话最终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续·第十二话 花火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