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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续·最终话 虚空 ...


  •   “别那么紧张。”看着对面脸色惨、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向他冲来的少年,芝岐千里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摇了摇手里唯一能让对方安静下来的武器,“我们聊聊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松山雪紧紧地咬着牙,握着小刀的手骨节泛白。

      “你要不要先坐下来,我看你快喘不上气了。”他比划向墓碑边上的空处。松山雪没有动作,依旧怒视着他。“嗯……”芝岐抬头看着阴暗的天空,叹了一口气,“马上就要下暴雨了呢。”

      他耸肩苦笑起来。“你还是一点也没变,还以为之前的事能让你吃点教训呢。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还有点期待,比如像今天这样的再会。不过,看到你这幅样子,我真是失望。”

      松山不由冷笑,“杀了你之后,我说不定会变好点。”

      “你就真的对我这半年去干了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芝岐右侧空荡荡的袖管在湿热的风吹中上下飘动。

      松山紧闭着口唇,说不出一句话。

      说不想知道那是骗人的。芝岐到底做了什么能成功地消失踪迹,这半年来又跑到了什么地方,右手是怎么丢的。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时候……在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芝岐确实这么说了。

      “老师”找到了真正的笃也。

      他是去见真正的笃也了吧。那个害得数名无辜的人被杀害、令哥哥丢掉了性命、本以为只存在于芝岐幻想中的男人。

      松山雪觉得这一瞬间变得非常奇妙。那惨痛的一个月仿佛就发生在前一个小时,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血泪都生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想要杀了芝岐的冲动与急于知道那之后发生事情的渴望以极度和谐的姿态的结合在一起。

      握着小刀的手慢慢放松下来,他突然迫切的想和眼前这个已憎恨到骨血之中的男人“聊一聊”。越过那只已经消失的断手,名叫笃也的男人仿佛就站在松山雪的对面。

      “是呀。”松山从喉间挤出干涩的声音,“就快要下雨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他把小刀的刀刃推回手柄,靠着哥哥的墓碑坐在了地上。“你也坐下来如何?”

      “我就不必了。”芝岐微微一笑,“毕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冲过来呢。”

      松山朝地上翻了翻眼睛。芝岐的那副表情,唤起了他们尚且是同学关系时的记忆。那是芝岐的招牌笑容,眯起眼睛,扬起嘴角,惨白的皮肤配上诡异的笑容,总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么,你这半年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么快就切入正题,我喜欢这样。听说我被全国通缉了?也难怪呢,毕竟我是杀人狂。” 芝岐举着槍,哈哈笑起来,“之前杀的那些人也因为冈史而暴露了呢。”

      “啊啊,那是当然,不把你剥掉几层皮,我可是没脸见哥哥的。现在全国都知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杀人狂,你已经无处可去了,芝岐。”

      “那也只是相对国内而言。我会消失半年,你们却完全找不到我,是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在国内。”

      海外。

      意料之内的回答。松山雪想起当初海原曾偷偷告诉他的搜查方向,就在搜索走到了穷途末路之后,他们的确怀疑过芝歧是不是利用了某种方法安全的抵达了国外。

      “你去了哪里?是去找那个所谓的‘老师’了吗?”

      “猜对了,你脑子还是挺好使的。但我也只能跟你讲这些了,毕竟不能打扰到老师和‘笃也’呢。”

      “你之前说过的吧,要去杀掉‘笃也’,难道说你这么狼狈的回来了,目的还没有达成吗?”

      芝岐愣了几秒,他垂下双眼,慢慢的扬起嘴角,在脸上绽放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你说狼狈,指的是这个吗?”他晃着软绵绵的袖管,“你硬要这么说的话,就算是吧,我的目的没有达成,‘笃也’还活着。”

      松山停顿了一下,“怎么没的,你的手?”

      “被日本刀,从这里划下去。” 芝岐往空袖管上做了一个侧切的动作,“一刀切断。”

      松山雪的心中莫名升起快意。

      “被谁?老师?”

      “这是秘密。”

      芝岐像是看着什么珍宝一般,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右臂的位置,自言自语般的喃喃。“这不是失败,也不是狼狈,而是我的战利品。虽然没了一只手,我却得到了更好的东西。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冈史的面前。”

      徒有姓名却无内容之物的墓碑前,两个男人一坐一站,各怀思绪,如同一张风景凄凉的油画。

      “这只手就当是还给冈史了吧。”

      “不必了,哥哥只会觉得恶心。”

      “那倒也是。说起来,冈史以前的确说过我恶心呢。” 芝岐怀念地回忆着过去。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无疑是来找茬的,但松山的违和感也在对话中逐渐扩大。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东西在时间的缓慢流逝中脱离了正轨,他却没办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出了差错。

      在被夺取自由的那一个月里,松山也曾数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芝歧在蓄谋着什么,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不得不警觉起来,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却又束手无策。

      “……因为你这家伙的确很恶心。”

      松山忍住因为心悸想要大口呼吸的冲动,尽量让自己显得态度冷漠。

      “但我只是在向冈史表达爱意而已。”

      “哥哥可是正常人,别把你那恶心的思想强加在他身上!”

      几乎是喊着说完这句话,意外的,芝岐没有如以往那样嘲讽讥笑,他冷眼俯视着松山。“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自大,狂妄,你在心里以为自己是个人畜无害的优等生,事实上只是个任由控制欲摆布的暴力男而已。”

      “你再说一遍试试。”松山雪压低声音,瞪视着芝歧。

      “你看,又来了。我几乎都能猜到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你这家伙从来就是这样,一点就着,毫无理性,这样的你身边却有冈史的存在,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芝岐蹲下来,依旧将槍口朝向松山,“冈史会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他有多想和你在一起,而是你这家伙根本没有放手。”

      冈史一定无数次,无数次想要从你身边逃开,而你却用蛮力,硬生生把他锁在身边吧?

      我这么说,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芝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深黑色的瞳孔仿佛无底的深渊,直视着松山。

      那一瞬间,过往的记忆如老电影的胶片,熟悉的画面不断在脑中闪过。

      相册。

      本家的老宅。

      家门前的田地。

      瘦弱的少年。

      放下竹帘的午后室内。

      河原。

      独角仙。

      风铃。

      面目可憎的男人。

      东京的大雪。

      夏日祭典。

      暴雨磅礴下的图书馆走廊。

      小小的公寓,精致简洁的卧室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无数黑暗的阴影爬上松山的心间,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些他无数次用来回忆的画面,正在迅速变得模糊。哪里都没有哥哥的身影,他在无尽的回廊里苦苦寻找。

      我要找到你。我要找到你。

      找到的话要做什么?

      当然是——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保护哥哥而已!”

      “冈史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的保护?如果不是因为兄弟的身份,他根本不会这样照顾你。”

      不是哥哥的话,你还会这样照顾我吗?

      高度重叠的对话在头脑中闪回。

      他记得那个回答,从哥哥的口中清晰的传来。

      “你说我恶心,你自己才是最恶心的那个人吧。让我来告诉你,你一直喜欢冈史吧,恋爱感情的那种喜欢。我第一次看见你和冈史走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眼神,你看着冈史的眼神和我是一样的。”

      松山抓起小刀,猛地从地上站起,朝着芝岐挥舞过去,芝岐快他一步向后撤去,他所有的攻击都落空了。“没有!哥哥是我最尊敬的人!别用你那种变态的思想强加到我头上!”

      “这已经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松山,难道你还要爱不承认吗?在这里,在这样的地方,你还是不愿意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吗?”

      来,来吧!芝岐摆正手臂,将槍口朝向松山的头侧,“我已经重生了,现在轮到你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向冈史说出来,他就在边上听着,然后我代替他来审判你,来吧,快一点,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次我会用最痛快的方式了结你。”

      松山盯着墓碑上清晰的刻字,耳边传来手槍保险开启的金属声。他想要思考,想要大吼出来反驳头顶上那个恶魔的胡言乱语,但头脑一片空白,喉咙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芝岐抛出了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这些话透着他的疯狂,看似破绽百出,却无法反驳。我喜欢着哥哥,出于恋爱的感情?不,唯有这一点绝对……

      绝对什么呢?墓碑上的字仿佛锐利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不,不是这样的,我对哥哥,没有亲情之外额外的感情。哥哥是家人,是和爸爸妈妈一样的存在,我尊敬哥哥,想要保护他,只是如此而已,只是如此……

      头脑中,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说到底,出于恋爱的喜欢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从小到大,自己似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体会过恋爱的感觉,第一次接触到类似的感情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同班女生的一封带着香味的手写信,在同学的起哄中,他一边羞红了脸一边把那封信塞进书包。之后那封信怎么样了,他已经完全没有记忆,当然也没有回复给那个连容貌都记不起的女生。这样的事情在进了国中和高中以后越加频繁,告白的形式也越来越多,被拉到中庭去告白,情人节满满一抽屉的巧克力,当然还有情书。不断地接触到这些被物化的感情,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疲于应对。无法从心底里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娇弱柔软的女孩子,清爽干净的长发,精心修饰过的指甲与妆容,明明都是让人心生怜爱的存在,他的心中却像阻着一块大石头,带着难以言明的心绪拒绝着所有的示好。

      这是现在这一刻他才注意到的事情。

      对于恋爱,他疏于应对,也毫无兴趣,如果现在哥哥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会说,不要什么女朋友,只要哥哥就好。但是、但是那只是和哥哥之间的玩笑……

      “你还在犹豫什么。”看见松山迟迟没有开口说话,芝岐不耐烦的摆动着槍口,“快点。”

      “又是赶时间?杀了我,这次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这也是秘密,你只要把你的事做完就好。”

      “我不会说什么的,我对哥哥没有那种龌龊的感情。”松山急促地喘着气,猛然的激烈动作过度消耗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缺氧让他晕眩地在原地踉跄,他努力站住,“我吃你的亏太多了,我不会再听——”话未说完,松山感到左腿像被锤子狠狠一击,身体迅速失去了平衡。

      他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猛地撞上地面,在眼前一片雪白耳中响起耳鸣时,他才听见响彻四周的槍响。

      松山低头看向自己的腿。殷红的血液迅速染透了裤子,一大片猩红静静地扩散开来。他听见心脏在胸腔内轰然作响,热辣的烧灼感和剧痛冲上头顶,松山颤抖着,想要大喊却使不上力气,这种疼痛再次刷新了他对痛苦的认知。

      潮湿的地面隆起一阵阵细小的灰尘,灌进松山的鼻腔,自天空降下的冰冷水点零星落在他的脸颊和手臂上。皮鞋撵着尘土的声音由远到近,松山抬起头,笼罩着硝烟味道的槍口再次抵上自己的额头。

      “你自找的。”有些嘶哑的声音传入松山耳中,他知道,芝岐愤怒了,但他不明白这愤怒来源于何处。

      松山已经无力思考,要保持着意识清醒花去了他所有的力气。生命的度量好像随着血液一起流出体外,虽然没有打在要害,凭着现在这样虚弱的身体,不断地流血,不过多久也会一命呜呼吧。
      阴云笼罩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雨点由少变多,渐渐汇聚成倾盆暴雨,发出喧嚣的声音,清洗着伸展向天空的卒塔婆与林立的墓碑,灰色的地面跳跃起肮脏的泥土,青翠纷乱的杂草被压得弯下梢头。

      “让我来告诉你吧,松山雪。我觉得我们会相遇是一种缘分。”

      松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心中在咒骂着。

      芝岐的声音犹如催他入眠的剧毒流入耳内,松山的意识犹如在一条无法看见的丝线上游走,他必须时刻保持着清醒感受着巨大的痛楚,才不至于沉入失去知觉的深渊。

      不要睡着,不要睡着,不要闭上眼睛。

      和尚双眼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在遇到冈史之前,差不多是两年前的时候,我一直过着连牲口都不如的生活,那种日子是你这种出生在普通家庭里的小孩完全不能想象的。没有人管我,没有人跟我说话,所有的人都用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我,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没了父母,从一个牢笼里被强行送到了另一个。 。你知道下着大雪的晚上饿着肚子盖着被水泼湿的被子是什么感觉吗?你肯定觉得我痛苦的快死了吧?其实我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痛苦,没有难受,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什么也不能思考,组织不出任何的语言,就像一个会呼吸的尸体一样,仅仅只是在呼吸而已。我曾经有个糟糕的人生,只是不知道未来的人生会更糟糕而已。”

      “在最难的时候,我遇见了‘老师’。他给了我可以容身的地方,给我钱,送我读书,让我有机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这些明明都是我应得的,可他却要让我付出代价。他组织了一个游戏,从他这里得到过好处的人、仰慕他的人都要参加。这个游戏的内容就是找到‘笃也’然后杀了他。你平常会看小说吗?”

      回答他的是划过阴暗天空的呼啸风声与越来越大的雨声。

      “也是,像你这种体育白痴,怎么可能会去看书呢。”芝岐仰望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松山在那片并不比他厚实多少的胸膛上,音乐看见一条凸起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伤疤吗?

      “我第一次看到笃也这个名字,是在老师的小说里,那本书,你还记得吧,不可能会忘掉吧,你可是因为它遭过罪的。”难掩笑容,芝岐继续说道,“也就是说,笃也是老师小说里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原先我也以为笃也只是一个概念,后来我知道,笃也一个真正存在的人。他毁掉了老师的人生。老师因为无法在现实里杀了他,才把他放进小说里随意的践踏。不过,大概是彻底忍不住了吧,人总是会改变的……”

      “老师不知道真正的“笃也”在哪,他只有一张照片,还是很早以前的,我们这帮人得拿着这张照片去找一个现实里的人,没有任何提示要找到笃也太难了。我们就像竞赛一样,都想马上找到笃也,去讨好老师……在遇见冈史之前,我杀了六个人,他们每个人都和笃也有相似的地方。但结果老师告诉我,没有一个是对的。我觉得我失败了,不可能完成了,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冈史。”

      芝岐深吸了一口气,“冈史是我所遇见过的那些人里,最像笃也的。当然,遗憾的是冈史并不是笃也,在他活着的时候,我就向老师确认了。”

      他扭头看着冈史的墓碑,想象着对方就站在那里,“当老师说冈史不是笃也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甚至心中冒出了不想继续寻找笃也的想法。我觉得自己很奇怪,每天都被说不清的情绪缠绕着,我一直以为是追寻了笃也太久,这种习惯转移到了冈史身上。冈史打从心底厌恶我,我也说不清到底对他是怎么样的感情。那种感觉,就像我看着现在的你,同时,我也想到了我的妈妈。”

      松山雪挪动着身体,不断击打在身体上的冰冷暴雨和持续的失血剥夺着他的体力和温度,他用尽力气,让指甲刺进皮肤,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睡意却越来越强烈,身体沉重,呼吸变得又短又快。

      “爸爸不喜欢妈妈,妈妈却执迷不悟,我总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杀掉冈史的时候,我一点也不难受,我知道他只是众多猎物中的一员。后来我和老师碰面,遇见了真正的‘笃也’丢掉了这只手臂,我才知道老师隐瞒了我们所有人最重要的事情,我也明白了心中真正的想法。”

      对面的芝岐千里就像一个今天才遇见的陌生人一样,用松山雪从未见过的表情,微笑着。

      你这家伙,还是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的笑啊。

      松山在心中想到。

      “松山雪,你是个幸运的家伙,冈史是爱着你的,不管这是什么感情,他的世界只有你,胜过任何人,胜过他自己的命。现在就算告诉你也无所谓了吧?”

      松山趴在地上,艰难的扭动着脖子。芝岐凝视着被雨水冲刷的青色墓石。“我原本不想杀了冈史,可是就算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在确认你的安全。我真的,非常的嫉妒。”

      我们明明是同一类人。

      芝岐的说话声潜入漫天的暴雨中。松山雪静静凝视眼前和他一样浑身湿透的男人。带着体温的液体缓慢地在眼眶下聚集,随着雨水被带下冰凉的脸颊。他任由自己流下眼泪,因为芝岐一定分不出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远处还能看见从家里带出来的美工刀被甩在一边,松山也再没有力气站起来捡起它,更别说划向芝岐的脖子。

      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从早已无法改变的过去一路走来,自己所做出的选择甚至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着的哥哥,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被保护着的人。

      哥哥一直是哥哥,是那个比他年长八岁的可靠的男人。而自己只是像一个暴君,用力量将一切驱离他的身边,让哥哥的世界只有自己的存在。

      在哥哥伸开的羽翼下,他蜷缩其中。

      这不是亲情,不是恋情,更不是高贵的爱。这是一个从没有成长过的男人可怕的独占欲。芝岐千里说的没错,他们是同一类人。

      体力尚存,但也没有更多的力量支持他动起来。这次,松山的头脑终于真正归于一片空白,自然而然的空白。

      自己的生命,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吗,这就是所谓的死吗?

      哥哥被芝岐折磨着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松山回想起那天和哥哥一起在街头偶遇芝岐的那一幕。如果那时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哥哥的身边。然而人生这种东西,是没办法再从头走一次的。

      头脑中仿佛有千万思绪,细细一想却是一片空白,生命好像越流越细的河水,在最后的时间里,他不知道要如何使用才更有意义。

      但是死去的话就能看见哥哥了,一想到这个,松山雪又有些怯懦和害怕,他放弃了一个又一个杀掉芝岐的机会,最终没有为哥哥报仇。

      如果说心有不甘的话,他只能想到这个。

      对不起,哥哥,我是个没用的弟弟,从头到尾,没有帮到你任何一点忙,我只考虑自己。这样的结局,就是所谓的报应吧。

      他侧着头,留着眼泪,暴雨冲刷哥哥尚且崭新的墓石。

      “丢掉武器,把手举起来。”

      喧嚣的雨声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松山雪无力抬头,但他能认得出,这是他上午才刚刚听见过的声音。

      “……海原……先生……”

      “松山,你没事吧!”嘶哑的声音还有一些颤抖,显得声嘶力竭。“有哪里被打中了吗!”

      就算我想回答,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啊。松山躺在冰冷雨水中想到。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呢,早就应该已经回到东京,怎么还会出现在乡下的小小墓园中呢?

      芝岐在暴雨中回过头,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男子姿势标准的举着不符合他打扮的警察用手槍,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当地警员。

      “啊啦啦。”似乎毫不意外闯入者的突然到场,芝岐扬起嘴角,面带笑意,慢慢转过身体。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又见面了,刑事先生。”

      “没听见吗!我要你丢掉手上的武器,举起双手!”

      大雨滂沱中,海原的槍口直直对住芝岐。数月前在学校谈话室仅仅几十分钟的对话,犹如昨日重现两人的脑海里,记忆与现实叫错,如同不真实的梦境。

      “真是没想到啊……”芝岐小声自语,“说不定也是一种缘分呢。”

      “把槍放下,芝岐。”海原端着槍,向着前面走近一步,“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什么,但至少不要再在你的罪孽上增加新的无辜生命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的墓碑吗,难道还要在被你杀害的人面前再夺走他家人的生命吗?”

      芝岐依旧没有动作,他看向松山冈史的墓石。不久前献上的玫瑰,一些花瓣被暴雨打散,落在墓碑四周。

      “如果你真的有心向受害者忏悔的话,就去自首,告诉我们松山冈史到底在哪,让他的家人好好的埋葬他吧。”

      轻慢的笑意从脸上渐渐褪去。芝岐的视线移向空中。层层叠叠的厚实乌云中如同永不停止般的降下大颗的雨水,让他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他尚在那个破旧公寓的时候,以及儿童养护设施的时候。

      “真是无聊。”芝岐耸耸肩膀,“差不多是时候了。”

      “什么?”

      “松山雪。”芝岐没有理会海原,他侧过头看向一息尚存的雪,“在认识冈史以后,我发现我很羡慕你,可能你自己觉得根本没什么特别的,你拥有我没有的一切,最重要的是,你有冈史在你身边。而且你真是个运气不错的家伙,总是死不成呢,当然我你死或者不死,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虽然还想再聊一会,不过如你所见已经没有时间了,再不做点什么我可能会被对面的那个凶巴巴的刑事先生给开上一槍,我可不要,太痛了。”

      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沐浴着松山雪的瞪视,芝岐轻轻地笑了。

      “我至今为止杀了七个人,包括冈史在内,然而被我做成芳香剂的,只有冈史一人。”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至于你想知道冈史的下落,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了。这个墓碑下面,未来永远会一直空下去的。”

      芝岐转向松山冈史的墓碑前。“别动!”海原朝他喊道。

      高大的少年浑身湿透,伫立在被他杀害的男人的墓前,口中念念有词。“好想再这样……就只是这样……芳香剂是……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芝岐千里,对你进行最后的警告,放下槍,走到我这边来。”海原爆发出吼声,他身后的两个警员也将手伸向腰边,寻找机会,蓄势待发。

      芝岐竖起手槍,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迅速地把槍移动到自己下颚的位置。

      他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纪的——18岁少年该有的爽朗笑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冈史在这里。”

      松山雪瞪大眼睛。

      在海原和另两位警员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不到疼痛,也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在泥泞中,他跨出步子,如同时间静止,他看见自己的手像鹰的勾爪,朝着芝岐抓去。

      “芝岐——”

      子弹击出槍膛的轰响贯通空气,与吼出喉咙的话语一同,在阴郁的墓园回荡,瞬即被暴雨声不着痕迹地掩去。

      松山雪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暗红的血液迅速融入雨水,流淌向地面。他抬起头,芝岐手脚疲软的靠坐在松山冈史的墓碑边,紧闭的眼睑上,淡红色的雨水从密长的睫毛上坠落,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笑容,红色的液体自苍白的脸颊边不断地流下,淌入胸前,染红雪白的衬衫,被雨水稀释,归于泥泞的地面。

      他依附着那个人的墓石,仿佛只是静静地睡着。

      海原感觉自己头脑生疼,他觉得自己好像灵魂脱体,眼看着身体自顾自的向前奔去,从泥水里扶起目光呆滞的松山雪。

      “雪、雪!你还好吗?”头上像隔着一个透明的罩子,海原听着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头脑依旧一片空白。被他抱在怀中的少年的身体冷的如同一块坚冰,他颤抖着身体,呼吸异常急促。

      海原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照片时的情景。健康的,阳光的,带着自信笑容的男生。如今,他又瘦又弱,满身疮痍,再也没有笑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一切才会走到这个境地。雪激烈地扭动身体,想要抢夺海原腰间的槍。海原把枪递给身后正在联络增派的警员,他紧紧地抱着雪,生怕他马上也会消失于这个世界。

      “雪,听着,一切都结束了……”

      “……不要”松山雪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一下刺中了海原本就脆弱的精神,他的眼泪迅速涌出眼眶。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松山雪语无伦次的哭喊,“把哥哥还给我,把哥哥还给我,你自己去死……为什么要把哥哥一起带走……还给我……你把所有的事情……全部……”

      海原看向芝岐千里的尸体。

      芝岐的行为出乎他的预料,他从没有想过芝岐最后的目的是在松山冈史的墓前自杀,但若是以结局推导,之前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明明可以就此隐去痕迹脱罪法外,却自投罗网般的出现,随身带槍,在冈史的墓前献花,自杀。

      就好像是在松山冈史的面前,以死谢罪一般。

      一切都是事先计划好的,如此一来,他也永远免去了自己和同伙被法律制裁的可能。二十分钟前,一个男人报警说看到有人在这个村子的墓园里疑似用利器伤人,那个报警的男人说不定就是芝岐自己。

      如果不是他偶然在警署逗留,结局又会怎样呢,也许没什么不同,但至少这次他在这里,他在雪的身边,能像这样守护他。

      芝岐,你到最后,还是想要置松山雪于地狱之中啊。

      你已经完成了所有你想做的事情,却夺取了你所执着男人的弟弟的一切。

      远处传来警铃的声音,海原看着怀中的已经合上双眼的雪,轻声急促地在他耳边喊,“不要睡,雪,千万不要睡着啊!”

      海原希望全身的温度都能传给怀中这具已丧失一切希望的少年,只求能再一次看见他曾经欢笑的样子。

      ◇◆◇◆

      “目前已知的情况就是这样。”木场淳看着自己的搭档,无奈的摊摊手,从桌上拿起速冲咖啡喝了一大口,起身把材料放进案卷袋,递到对方手上,“拜托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要好好的干哦。”他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不过你现在也已经能独挡一面了,期待我会来的时候你升个巡查长什么的。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是升上去的时候了。”

      海原庆治苦笑着接过纸袋,“您就别开我玩笑了。”犹豫了几秒,海原试探着开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呢?”

      “嗯?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不是,我是说、您的身体……”

      木场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之后尴尬地咳嗽了两下,随即笑起来,“啊啊,这个啊,还是老样子呢。”

      “听说,这次是去大阪的医院吗?”

      “唉,大家已经把我的事情传成什么样了啊。没事啦没事,你们就期待我满血复活凯旋归来吧。”

      “当然,大家自然都是这么希望的。”

      三个月前,海原记得很清楚,正是正月过去的第一个星期,木场毫无预兆的晕倒在了办公桌前,搬送到医院之后检查出他的脾脏出了问题。治疗了一段时间后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最近他联系上了以前的大学同学,推荐木场去他现在当院长的那间医院。休息了两个星期,木场今天来警署向海原交接工作。

      一直合作至今的搭档的生老病死突然直白地摆在面前,这让海原的心情异常沉重。

      “临行之前,怎么样。”木场穿好外套,撇了撇头,木场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两人离开熙攘的办公室,向吸烟室走去。

      点燃香烟,木场迫不及待的吸了一口,“自从这毛病之后,在家完全就是禁烟状态啊。”

      “真是辛苦您了,不过今天是破例,之后还是禁烟的好。”

      “知道了知道了。”木场不耐烦的挥挥手,“不过我可是从没想过有一天跟你挤在一起抽烟的景象啊。”

      他低头抽了一口烟,看向苦笑的海原。

      “说起来,那孩子现在还是在你那?”

      海原诧异的看了木场一眼,然后轻轻地点点头。

      木场长叹一口气。

      海原开始抽烟的时间,木场认为自己大概到死也不会忘记。

      三年前,芝岐千里的案子因为本人的自杀而不了了之,那几个星期也许是海原目前为止的职业生涯里最为繁忙的一段时间,警局医院两头奔波,就是在那个时候,木场在吸烟室里撞见了正在抽烟的海原。

      后来他知道,真正困扰海原的是那个叫做松山雪的少年,也是他一切压力的来源。

      在芝岐千里事件后,松山雪的精神和身体双双走到了崩溃的极限,光是把他从死亡嫌上拉回来,就花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医疗水平不是问题,关键是松山雪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内心一片黑暗的他只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救回了命恢复意识之后,松山雪就伴随着失语,自闭,精神涣散,自残。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依旧一心求死,他的父母悲伤到了极致,束手无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眼看着剩下的一个也无法保住了。

      就在这种时候,海原居然提出来想要照看松山雪,直到他完全康复。木场深知因为之前的失误让海原深深自责,但案子归案子,照顾松山雪又是另一回事。他劝过海原好几次,但他看上去心意已决。

      在取得松山家的同意之后,海原就开始全心的照顾松山雪的一切,每天警局医院的两头跑,一点都没有个人的生活和空间。

      木场一度后悔那时候不该让木场接触这个案子。

      一转眼时间过去三年,松山雪的身体早就恢复,精神状态比起那是也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一心想着死,不过一切还是很糟糕,或者是变得比以前更糟。已经成年的松山成了一个废人,不读书,不工作,更不回自己的老家,而是一直躲在海原的公寓里,吃着他的用着他的,整天整天的不出门。

      木场提醒海原,不能再这样下去,至少也该让松山回到自己的老家去,他已经照顾的足够久了,就算是赎罪也早就还清了。海原总是说时间还不成熟,雪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还需要缓冲期。

      他还告诉木场,这不是赎罪,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木场再也不能劝阻海原什么,对于松山,他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走不出来了。

      后来,海原的状态也渐渐糟糕了起来,一向爱干净有仪式感的男人,也偶尔会穿着昨天的衬衫来上班,有时又是胡茬会忘记剃干净,领带没有系。后来,木场开始时常能看到出现在海原身体各处的伤痕和淤青。

      脖子,脸颊,手腕,腰间。割伤,击打造成的淤青,擦伤。各种各样,花样繁复的伤口出现在海原的身上,并且越来越多,上一处还没有痊愈,新的又增添上去。伴随着这些伤口,海原的身体也日渐消瘦。

      木场质问海原这些伤是哪来的,他默不作声,从不回答。木场知道他想保护谁,明白他有难处,同时也知道再这样下去海原会有危险,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他必须要介入他和松山雪之间这段已经畸形的关系。

      这是为了救海原,更是拯救松山雪。

      只是没等到他实行计划,身体就先做了拦路虎。

      “我想说的话相信你都知道,也听腻了,不过我还是想说,你就当是中年人的唠唠叨叨吧。”

      海原面向打开的窗户,把嘴里的一口烟喷向窗外,沉默不语。脸颊边没剃干净的胡茬里,隐约能看见已经快消退的淤青。

      “联系联系松山的父母,让他回去吧。这孩子待在东京,既不读书也不工作,而这些情况你一直在瞒着他的父母,不是吗?你以为把他藏在这里,让他什么都不要接触到就是对他好了?你这根本就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啊。”

      “所以我说,木场先生你根本就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是有孩子的人,我至少知道什么样的生活对孩子有好处。松山雪需要的不是逃避,是面对。他的心病了,就算养好了身体有什么用,把这些力气用在你身上吗?”

      “……雪他,还没到那个时候。”海原的表情沉重而苦闷,他的声音轻轻的。

      木场愤愤的把还未抽完的香烟丢进垃圾筒。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要被他折磨发疯。”

      “雪没有折磨我!”

      “那你身上这些、那些伤痕,都是怎么来的,你当我是傻子吗?松山雪需要的是心理干预治疗。海原,听我的话吧,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那个孩子,别再继续下去了,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已经足够你挺起胸膛继续你的警察生涯了,对松山雪放手吧,让他回家,或者带他去治疗,让他回归社会,好吗。”

      “哈啊。”

      海原轻声叹气。

      时值樱花开放的季节,临近警署的街道被满树盛开的小小花朵染成一片柔软的粉色。他叼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丝的灰烬消去了火星被带着花香的暖风卷入空中。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他把烟嘴丢掉,朝木场微微鞠躬,“也请您保重身体。那么我还有工作,先失礼了。”说完便离开了吸烟室。

      木场觉得心中百般滋味,直到现在他看见海原仍有种做梦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又白费了口舌,海原还是听不进去。大概从那次任务失败开始,海原就中了名为“松山雪”的毒,他的时间一直停留在那天,否定了他作为一名刑事的价值。曾经木场认为这就是所有的原因,但渐渐的他开始在内心否定这样的想法,他越来越不明白海原的内心,也不懂松山雪的行为。

      这是他非常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一种直觉。

      对,如同那一晚他驾车驶过市立图书馆前的那个公园时涌上心头的感觉。荆棘在黑暗中缠绕,形成天然的屏障,让想要一探究竟的人无法接近。如果不是身体的原因,木场绝不会就这样置海原不顾。

      他看向空荡荡的窗边,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在下个樱花季自己能健康的回到警署,再一次和原来的那个后辈欢笑着并肩作战。

      ◆◇◆◇

      回到公寓时,时间已近九点。海原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站在狭小的空间内,焦急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数字的变化。幸好一路上没有其他人乘电梯,老旧的电梯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到达了指定的楼层。

      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海原暗暗喊了一声糟糕。差点就忘了最重要的事。他轻手轻脚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副眼镜——仅仅是一副镜框,不带度数的镜片已经被他取下。

      把眼镜架上鼻梁,他嘶地吸了一口气,鼻骨的部分还在隐隐作痛。拎起塑料袋,这次他终于才敢把钥匙对进锁孔。

      房间里一片黑暗,借着对面公园景观灯微弱的亮光,已经适应黑暗的海原的眼睛在靠近大门一边的床上捕捉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安心的呼出一口气,海原关上门,扣上门锁。

      “我回来了,雪,你睡了吗。”

      海原走上紧靠过道边的流理台,两个塑料袋一放,瞬间就占掉了一半的空间。

      “你还没吃饭吧,我买了很多东西,我给你做炖牛肉吃吧,好久没吃白饭了,我还买了蔬菜……”

      “吵死了。”黑暗里传来恶狠狠的低声咒骂,“这么晚回来,你想饿死我吗。”

      “对不起,我马上就做饭,突然来的工作,我也不想加班的……”海原慌慌张张的解释,赶紧打开袋子往外搬东西。他把最上层的速热米饭放进微波炉,然后把要处理的蔬菜一股脑全丢进水槽里。

      “工作,什么工作,图书馆还要加班吗?”

      海原回过头,人形的黑色轮廓坐在床边,只有一双眼睛牢牢攫住他,在薄暗中反射着灯光的冷白色。

      他不由地咽了一口唾液,鼻梁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那个……”

      黑影起身向他走来,“哪个?”

      “有一个难缠的人……”

      海原低下头,一身黑色衣服的松山雪已经走到他的面前,犹如蛇类般冰冷的苍白手指抚上他的脖颈,然后恰到好处的握着,动脉血管反抗着手指的压迫,突突跳动。松山雪用一根手指抵住海原的下巴,他颤抖着抬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如同估价般的视线游动了几秒,雪松开了手,“无聊。”像失去兴趣一般,他转身走下台阶,“赶紧做饭,我饿死了。”

      “好的……”

      海原若有所失的呆站了几秒,才想起水槽里的蔬菜,他拧开龙头,看着水涌出,注意到了自己发抖的指尖。

      吃完晚餐后,因为时间已晚,洗漱过后,雪一如往常到了隔间另一边的床上睡觉。海原关上顶灯,蹑手蹑脚地收拾好自己那张被雪弄得乱糟糟的床,躺了上去。

      今天雪的心情似乎不错,大概是因为烧了他喜欢吃的菜。海原回忆了一下,这次是最近以来晚归第一次没有被雪暴力相向。

      他躺在床上,想起白天时与木场的对话,不止怎么的眼前闪过雪那突然失落的眼神。

      戴眼镜扮演松山冈史是雪在去年夏天时要求的,那也是他刚开始动手打人的时候。海原清楚的记得自己捂着不断渗出血的嘴巴,一边还要安慰吓的面如死灰的雪。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开始错乱了。木场说的一点也没错,雪的病是在心里,即使他的身体状况早已恢复,但停在芝岐死去那一天的时间还是没有流动,哪怕往前移动一点点。在折磨人方面芝岐是个天才,他在活着的时候精心编排好了接下来所有要上演的剧目,他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长长久久的刺伤松山雪的精神与灵魂,让他活着比死去更加痛苦百倍。

      芝岐千里在雪的心里挖了一个大洞,然后死在了松山冈史的墓前,了却了所有的心愿,这对于雪来说的确是过于残酷了。只是他至今没有想明白,芝岐所谓的“带走了松山冈史”到底是什么意思。

      雪那绝望到极致的眼神与恸哭告诉他,雪知晓其中的意义。只是他从不敢询问。

      对于雪,海原无法做到放手不管。即使心中清楚现在这样下去,雪的精神状态只会越来越糟。
      曾经,海原的确实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要让雪重新振作起来,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缺乏决断的勇气后,他也陷入了自我的迷茫。

      这是他绝不能向木场倾吐的真实心意,也是他不想放开雪真正的理由。

      在一个又一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海原不断地陷入狂喜与自我厌恶的轮回里,焦急着,期待着,惧怕着,然后维持着现状。

      所以当雪提出要他办成哥哥的样子时,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在雪殴打他的时候,他把这样的虐待当成赎罪与偿还,这样会让他心安,能够继续在深夜之中,做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隔壁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咯吱的响了一声,随即又响起光脚走在地板的声响。海原以为雪要去厕所,那脚步却停在他的床边不再移动。

      海赶紧原闭上眼睛。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被掀起来,随即又马上落下,床垫上压上了第二个人的重量,一根手臂绕过他的腰部,牢牢的抱住,带着温热气息的胸膛紧贴住他的背部。

      海原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激烈,他藏在枕头下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床单,深怕自己在装睡的事实暴露。

      “哥哥。”

      湿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包含着难以察觉的欲情,渐渐带上温度的手心游走在海原的腹部与胸口边,脖颈上被轻咬了一口,潮湿的舌头划过椎骨,让海原的全身都颤栗起来。

      最初被雪这样接触时,海原只有一瞬的惊吓,曾经的各种画面席卷过他的脑海,因为无法理解而被抛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全都被连上了线,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圆环。他泪流满面,发现自己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同情松山雪。

      不被理解的爱,不被认可的爱。对于那个人绝对无法做出的事情。

      在黑暗的世界的一角里,在一间狭小老旧公寓中,满身疮痍的年轻野兽。

      无法抑制的怜惜情绪,让海原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双脚深陷在这片泥潭之中时依旧横冲直撞的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但他无法停止。

      拼尽全力压制住想要溢出喉间的声音,任由背后这个年轻的男人对他做出任何的事情。当他想要握住那双手时,温暖的气息骤然离开了他的身边。

      “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不用回过身也知道对方的表情。仿佛在黑暗里沐浴着松山雪冷漠的审视,海原缩起身体。冰冷的空气散播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的身体,要更瘦弱一些。”

      “抱歉,我已经没办法载瘦下去了,就算不吃饭,也会有极限……”

      “那是你的事情。”不耐烦的打断海原,松山雪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他面朝着天花板,凝视着虚无的空白。

      “我最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些新的想法。”

      长时间不跟海原以外的人交流,松山雪的语序听上去有些奇怪,海原早已习惯了,他抓着枕头,像等待处决的犯罪者,静静倾听。

      “从那天开始,我没有一天觉得自己在活着。直到今天为止,依然是这样,虽然对不起你,好像是把你所有的努力都化为零了。你是想救我的,对吧?”

      到了现在,这种事情连海原自己也想不清楚了。最初他的想法的确是这样,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你大概不清楚我的感觉,那种时间停在原地,只是□□在喘着气的感觉。真是难受啊,我不会说什么当初为什么要救我这种话,因为我早就知道了,你是个烂好人,连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也会陪我玩,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好人。”

      “如果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的呢?”

      海原望着眼前的黑暗,语气平淡的说。他感觉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在一瞬,背后又响起了说话声。

      “那正好。”

      他从床上坐起身,俯视着海原。海原惶恐的转过头,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两人的视线交汇。

      “我想去见笃也。我想找到他,见他一面。”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松山雪俯下身,凑在海原的耳边说着,他的声音渐渐放轻,像一阵风吹入海原的脑髓之中。

      “听说笃也,长得很像哥哥。”

      钝色的夜影中,传来轻轻的笑声。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续·最终话 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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