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芳香剂》月城弥见

11、续·第九话 冲突

　　事态好像已经到了不得不直面解决的境地了。

　　奥村利落地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过七分钟就是五点，虽然有些赶，好在还是在下班前完成了工作。今天不必佯装加班在公司逗留，崎山夫人打来电话，要求郁也要回本家一趟，得知这件事情的奥村则要陪着他一起回去。

　　两天前，亚希子打来电话向郁也询问高林爱奈的事情，奥村自己也在半个月之前接到了崎山佑理打来的电话，当然这一通电话是他偶然接到的，内容也是关于关于高林爱奈。这一次轮到了崎山夫人，所谓何事，自然明了。

　　郁也一再地拒绝奥村的同行，理由是自己可以顺利的解决，结果被奥村一句“反正你又是搬出继承权的事情来要挟”，让郁也顿时说不出话来。

　　“前几次你还能用这句话搪塞过去，这次可是直接出现了一个高林家的次女，崎山夫人应该是有准备的，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情况，还能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显然郁也没有考虑那么多，在听了奥村的建议后他也沉默了下来，大概是觉得他说得也在理。

　　收拾好文件，奥村确认了一下其他的东西之后，拎起提包从边门来到郁也的办公室。

　　郁也正对着落地窗系着领带，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奥村来到郁也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我来吧。”

　　郁也松开手。

　　“你在紧张吗？”

　　柔顺的领带划过奥村的手指，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没有……”郁也的眼睛看向别处，“我只是在想，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事情往错误的方向发展是因为最开始选择了错误的选项。”

　　将平整的领结推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奥村为郁也扣好外套的扣子。“但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说呢？”

　　郁也摇摇头。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不可挽回。”

　　因为你一直逃避，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这是事实，说不定郁也本人也隐隐约约这么觉得。奥村本可以这么对他说，但他没有。他不愿意说任何可能会伤害到郁也的话。

　　郁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只是在感情方面太过一根筋。不单单是指爱情，其他的感情也是如此。好像在郁也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太过专注于一件事一个人，就会忽略其他的所有。

　　奥村就是放心不下这样的郁也。同时，他也爱着这样的郁也。

　　“放心吧，会没事的，我会在你身边的。”为郁也整好衣服，奥村从桌上拿起提包，“走吧。”

　　郁也跟上奥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无论何时？”

　　奥村看着他，笑了起来，“无论何时。”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奥村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无奈他什么也想不出来。本该是堵车高峰时段，路面却很通畅，车子开得顺风顺水，很快就到了崎山的本家。因为事前联络过大概会什么时候回来，奥村刚一转进院子里，就看见负责为崎山正一开车的司机站在路口。

　　“请把车子交给我吧。”

　　男人向奥村点点头，奥村把车子熄火，将钥匙交给男人。

　　“麻烦你了。”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郁也的心里不免有些抵触。奥村领着提包走在郁也身后，香澄正站在门前，朝这边招手。

　　“哥哥！”

　　看见郁也，香澄从台阶上小跑下来，嗓音有些高昂，脸上的表情既焦虑又不安，一向优雅从容的她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高林小姐会过来？”走进玄关，她紧紧地跟在郁也的身后，不忘向奥村点头致意。

　　“我不是很清楚。”郁也故作镇定地回答，回头看向奥村。奥村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皮鞋踏在天然石地砖发出空旷的声响，他尽量放缓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匆忙，“妈妈在哪里？”

　　“和高林小姐一起在会客厅里……亚希子也在。”香澄艰难地说着，用担心的眼神望着哥哥。

　　“香澄，你就不要过来了，我会处理好的。”

　　“哥哥，千里和亚希子不会被赶出这个家的吧，你不会跟她离婚的吧？”

　　郁也没有回答，轻轻地拍拍香澄的头。向会客室走去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脚上绑了铅块般的沉重。妈妈打来了电话，说有事情要谈，却没有说连亚希子和高林也在，现在会客厅是什么状况，不用想也知道。连最后通牒都没有，今天就是作出选择的时候。

　　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必须就在这一秒想出对策，然而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想到。离开玄关通向会客室的只有短短的一段距离，郁也却觉得异常的漫长。他不敢回头去看身后奥村，害怕在他脸上也看见同样无助的表情。他现在就想转身离去，拉着奥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没有家族，没有公司，没有积累至今的一切荣耀和地位，只有他和奥村，只有自由。

　　逃离，又何尝不好呢？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人们一定要勉强自己去面对讨厌的事情，痛苦的时候就转身离去，虽然会失去很多东西，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郁也在会客厅的拐角前站住，再往前走一步，他将面对一个无法逃离的修罗场。现在还来得及，在这里转身，迈开脚步，一切都还来得及。带走银行账户里自己所有的钱，和身后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离开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远远地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可以在阳光下拥抱，不用再掩人耳目，躲在虚假的“家”中嗫嚅爱语。

　　如果真能那样该有多好。

　　郁也相信如果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他绝对会这么做。但是唯有奥村，郁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毁掉他。在恋人的身份之外，奥村为菱崎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和精力，他走到今天的职位，没有靠任何的门路，全凭自身的努力。奥村是一个好男人，为了自己，他一定什么都愿意去做，正因为如此，郁也才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而毁掉他所有的努力。

　　而且如果自己逃走的话，千里和亚希子一定会被妈妈毫不留情地赶出崎山家。亚希子没有过错，孩子则更是无辜。他已经给了亚希子虚假的婚姻，不能再让她陷于不幸了。

　　人，生来就是要背负着十字架前行的。

　　贵树。

　　默念着身后男人的名字，仿佛这样能给予自己力量，郁也走进会客厅。

　　会客厅的灯开得耀眼，郁也一走进去就看见坐在靠着窗的长沙发上的母亲和高林爱奈，两人非常亲密地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亚希子像是个透明人一样站在钢琴台的旁边，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千里缩在妈妈的身后抱着她的腿，显得非常的不安。

　　“妈妈。”

　　郁也走向三人。奥村发现亚希子在看见郁也的一瞬，精神紧绷的状态立刻舒缓了下来，脸上变成了另外一种既悲伤又喜悦的奇怪表情。

　　“你回来了。”崎山夫人看见儿子，慢悠悠地回应，高林爱奈立刻在脸上绽开甜美的笑容，从沙发上起身。“郁也君，欢迎回来。”

　　郁也微微皱眉，在亚希子身边停下脚步，挡在她的身前。千里躲在妈妈的身后，直愣愣地盯着许久不见爸爸，郁也朝他微微一笑，他马上就害羞地避开目光。

　　“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刻意不去碰上高林爱奈投来的炽热的目光，郁也明知故问地询问母亲。

　　话音落下，室内随之安静。崎山夫人依旧姿态优雅地端坐在长沙发上，对于儿子表现出来的不满不以为意。

　　“你跟爱奈之前交往了这么久，已经不用我再费事介绍了吧？”

　　“我跟高林小姐是见过几次。”母亲有意为之的态度让郁也觉得刺耳，语气顿时冷淡了起来。

　　“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崎山夫人也不愿意在磨蹭下去，她从沙发上起身，手指直指着郁也身后的亚希子，“我对这个女人非常的不满意，从她来到我们家的第一天起，我就讨厌她。我已经忍够了，我们崎山家不能有一个当陪酒女的儿媳妇。郁也，我要你现在就跟她离婚，然后和爱奈结婚。”

　　郁也站在原地不动，“妈妈，我不会跟亚希子离婚的。而且请你尊重她，她现在已经不做以前的职业了。”

　　母亲如此不带遮掩的话让郁也吃了一惊，同时，他原本一片空白的头脑也清晰了起来。站在母亲面前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崎山郁也，从他口中清晰而坚决的语句回响在耳膜中。

　　“又用不继承公司这件事来威胁我跟你爸爸吗？”

　　“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郁也注视着母亲，“没有任何的理由，我不会跟亚希子离婚的，仅仅是这样而已。”

　　“郁也。”崎山夫人看着儿子，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幼儿，充满着讽刺，又含有深深的慈爱，“我只是在给你选择的余地，而不是在跟你谈条件，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你不松口，我和你爸爸就拿这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吧。”

　　她走近郁也，“我可以让她明天就离开崎山家，而且任何东西都得不到，今后她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要怎么生活，你替她考虑过吗？听我的话，现在在离婚届上签字，我可以给她至少五年不用工作的钱，你自己选。”

　　就如同行走在一分为二的路中央，正在苦恼着往哪条路走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小丑从草丛中窜出来，除去了一切的伪装，告诉你，没有什么分岔路，你的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

　　郁也的头脑中，出现了这样的一副假想图。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个无路可走的人，反而更像是那个小丑，自以为掌握主动，事实上却被轻易地摆布。

　　“那个时候，为什么又答应我跟亚希子结婚呢？”毫无底气的声音传回自己的耳朵。

　　“当初这女人突然跑来说怀了孕，我们也乱了阵脚，那时候也不知道爱奈的态度。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不可否认，我也有些好奇，想着如果是郁也的孩子的话，时间一长也会生出感情来吧。” 崎山夫人越过郁也，挑起眼角看着亚希子身后的千里，她深深滴皱着眉，像在看着一件令人不满的残次物品，轻轻咋舌。

　　“结果这孩子真是没有一点继承到你，尤其是那双眼睛令人讨厌，看着就有种不愉快的感觉。如果不是有亲子鉴定书，我绝不相信这会是你的孩子。”

　　身后传来亚希子小声的哀求，“我不想要离婚、请不要跟我离婚，拜托看在千里的份上……”纤细的手指颤抖地抓着郁也的衣摆，好像溺水窒息的人抓着最后求生的绳索。

　　“你应该求郁也选择在离婚届上签字，这样对你和这孩子都有好处。”

　　崎山夫人游刃有余地笑看亚希子，儿子的沉默，更让她确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就是考虑了这孩子我才会让你选的，你可千万不要以为你有权利站在这里跟我交涉。”她看着郁也，却是在对亚希子说，“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我相信你在这方面还是清楚的，会做出大家都满意的选择吧？”

　　亚希子早已听不进去崎山夫人说了什么，她整个人都蜷缩在郁也的背后，反复地小声乞求着，期望丈夫能给她最后的庇护。

　　一种空前的绝望和解脱感奇妙地混合在郁也的胸中。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就好像是一个重病而即将死去的人站在连接着深渊的悬崖前，身后是已经饥肠辘辘的凶恶野兽，它瞪着血红疯狂的眼睛，下一秒就会撕裂他。这种时候能做什么呢？那个人的脑中除了死之外，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的念头，不用想着去求生，也是一件乐事，因为只要去考虑怎么死就可以了。被野兽撕裂是一种漫长的痛苦，说不定他要一边发出尖利的惨叫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内脏被尖牙拉出体外。掉下悬崖是个很快的过程，但着地的一瞬间，他会听见自己的脖子和全身骨头扭断碎裂的声音吧，鲜血眼球迸裂，尸体凄惨地被鸟兽啄食。任何一种都糟糕透顶，但对于走错了路的他来说，人生的选项早已只剩下了这些。

　　他真心想要保护身后这个女人和孩子，就算他终生无法爱上亚希子，但他们的婚姻却是事实，至少要给他们自己所能给与的最好的生活，最初抱有这种幼稚的想法就是一个错误。

　　郁也回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奥村，他用一种担忧又无能为力的眼神注视着郁也，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无能为力。

　　他们还没有反抗，就迎来了结局。

　　人生就是不断地选择，一旦选择了错误的选项，就只能往错误的道路上前进，然后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会出现更多错误的选择，最终，在错误与错误的不断累积下，人们迎来绝路。贵树没有错，亚希子也没有错，千里就更是无辜，全部的错误都在于自己。

　　如果那天没有跟贵树吵架，自己就不会跑出去喝酒，也不会遇见亚希子，不会生下千里，不会有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让所有的人都陷于痛苦。他不是不知道亚希子每天都在等待着他回家，就算在最初她说着只是想要过上富有的生活，其他一切都不在乎，但郁也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她真实渴望的东西。那是郁也所无法给与的，所以他逃避到和贵树的小小的世界里，看似幸福，但那也是源于贵树包容他的任性，这个男人放弃所有的可能性，把一切的选择权都留给了他。

　　结果，自己做了最为错误的选择。

　　虽然残酷，但母亲至少给了亚希子选择，他却连选择也没有。他只能走在别人的选择之后，仅仅一条的绝望之路。

　　如果在最开始就选择抛弃公司，和贵树一起离开这个国家就好了。不过现在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一次，不能再做错误的决定了。

　　“考虑好了吗？一分钟可是已经过去了。”崎山夫人语气冷硬地询问亚希子。

　　“郁也！”身后的亚希子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他下定了决心。

　　“妈妈，请等一下。”

　　“我不会再等的。”

　　“请您听我说……”郁也走向母亲，亚希子依然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郁也回过身，握住亚希子的手腕让她松开手，“没事的……”

　　“郁也、拜托！不要舍弃我和千里啊！”也许是从郁也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亚希子突然激动起来，她抓着郁也死死不肯松手，不停地哀求他。

　　“真是难看。”崎山夫人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亚希子，放手，你相信我……”

　　“你不会跟我离婚的，对吗？”

　　这一次郁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淡然的语气回答她，是的，我不会跟你离婚的。郁也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连看也不看她，好像从头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为什么，怎么可能……”亚希子惊恐地瞪大眼睛，她悲伤至极，又觉得慌张恐惧，她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头脑一片空白，手脚仿佛被冰冻住一样冰冷，千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从里面落下大颗大颗的晶莹的眼泪。看见这眼泪，亚希子的内心像燃起了一把干燥的火焰，这火焰烧灼着她的心，她的喉咙，让她不能成声。

　　无力的手从郁也身上滑落，她看着他走向崎山夫人。

　　“妈妈，请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会劝说亚希子签字的。只是，希望能在资金方面，多资助她一些。”

　　“给她可以不用工作够用五年的钱，这个不能再多了，不过，崎山家可以资助这小孩读书到大学毕业为止，前提是他要能上得了大学。”

　　崎山夫人笑笑，看着如同一个雕像般杵在原地的亚希子，“啊，差点忘了，说道这个孩子，芝岐。”

　　她用亚希子的本姓叫她。亚希子缓缓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落下。看见这眼泪，崎山夫人皱起眉头，一脸嫌恶。

　　“郁也跟你离婚之后，你要恢复你的本姓芝岐，不许用崎山姓，包括这孩子，要把名字改回去。对外也不能说与我们家有关联，如果泄露了，之间的利害关系你自己想清楚，听明白了吗？”

　　亚希子流着泪，不断地摇头。崎山夫人苦笑道，“不就是过回以前的生活而已，有这么大打击吗，我允许你把你那些首饰和衣服也带走，这总可以了吧，反正也没人会要，对吧，爱奈。”她满脸笑意地握着高林爱奈的手，对方掩住嘴也笑起来。

　　“妈妈……你不懂的，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泪水迷住了亚希子的双眼，在模糊的视线里，她乞求的那个男人却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不准再叫我妈妈，你想要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不过我们家肯定没有那样你想要的东西。”崎山夫人失去的耐心，她看着郁也，“给你一天时间，把事情解决好，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们的离婚届。”说完话，她表情一变，热情地对高林爱奈说，“哎呀，说着话有些饿了呢，爱奈，晚上跟我一起去吃饭吧，我带你去一家我上次吃过很不错的法国餐厅。”

　　“好啊，我要去！”高林开心地笑起来，她看着郁也，眼中满是期待，“郁也一起来吗？”

　　“今天就别叫他了，他还要收拾烂摊子，以后有的是机会。”

　　崎山夫人绕过儿子，看也不看呆立着的亚希子，这时，她才看见站在后面的奥村。

　　“你在啊。”

　　奥村无言地向她躬身致意。崎山夫人淡淡点头，和高林爱奈有说有笑地往会客厅外走去。

　　会客厅陷入了死一般沉寂，唯有千里的抽泣声回响。

　　郁也转过身，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有些害怕看到亚希子现在的表情。好在亚希子并没有像想象中露出痛苦的表情，这让郁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亚希子回到了之前的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呆滞无神，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憔悴，一只手机械地来回轻抚着千里的头发。

　　“对不起，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的能力不足。”郁也看着亚希子，第一次希望她能看着自己的眼睛。

　　亚希子摇摇头，“不是郁也的错，你也是无可奈何。”明明没有大声地喊过，声音却嘶哑的厉害。“我不会为难你的，郁也。你不用跟我谈了，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她拉起千里的手，“千里，走吧。”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要回去原来的家了吗？”

　　千里仰头看着亚希子，不断从眼里流下泪水。他并不眷恋这个大大的房子，虽然会很想香澄姐姐，但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心中却止不住的难过，眼泪也完全停不下来。

　　因为妈妈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悲伤。

　　亚希子毫无光彩的眼睛微微弯起，微笑地看着千里，牵着他的手往会客厅外走去。

　　“郁也！”

　　待亚希子离开会客室，奥村走到郁也身边，“怎么这么干脆就答应要离婚了，亚希子他们母子怎么办？”

　　“情况你也看到了，除了离婚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硬撑着亚希子连补偿费也拿不到。”

　　不用诘问郁也，奥村也知道他是无可奈何，但一旦答应和亚希子离婚，下一步崎山夫人就会让郁也和高林爱奈结婚。“接下来要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贵树，你能听听我的任性吗，就算是最后一次？”郁也握住奥村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

　　回握住郁也的手，奥村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

　　“不要说最后一次，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等我安抚好亚希子，签了离婚届，安顿好她和千里，我们就一起走吧。我不要公司了，家里还有香澄和佑理，他们俩都是前途无量的孩子，爸爸现在也还年轻，没有到非要退休不可的年纪，可以等到他们俩继承公司的一天。”

　　他抱住奥村，靠在他的胸前。在这个家里，他第一次拥抱着他所深爱的男人，“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只要你。”

　　早知道最终会走到这一步，当初就选择和贵树一起离开就好了，也不用伤害到亚希子和千里。事到如今，亚希子心中的伤痛已经无法避免，但是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可以弥补。

　　“只要是你的决定。”奥村环抱着郁也，从认识这个人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在送奥村离开的时候，郁也想到这也是自己在结婚后第一次和奥村分开，今天他必须留在家里，好好地和亚希子谈谈。

　　“车子你先开回去，这两天时间可能会比较紧张，你把那边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一下，房产就处理掉。”

　　“交给我吧。”奥村从车里探出头来，郁也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奥村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一丝不苟地系好的领带后面，藏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我可以带着这个了吧，在手指上。”

　　“嗯。”

　　郁也抚摸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笑着点头。

　　他回想起那一天，他与奥村避开所有人视线，在圣洁的圣像见证之下，那一场只有短短几分钟的“婚礼”。

　　众人的祝福、漫天的彩带与花瓣、悠扬的钟声，都不属于他们。连满溢慈悲的圣像的表情似乎都变得冷峻。

　　这是不被允许的爱。神将降罪于你。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到。

　　就算如此，只要能和这个人在一起，就是我无上的至福。

　　“我先走了，有什么情况马上跟我联系。”

　　车窗徐徐升起，郁也退后几步，目送着车子驶离大门，消失在实现中。

　　他想道。

　　我爱他。

　　神啊，请让我们永远相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