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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续·第八话 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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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起来,再过一个月,千里就要迎来来到新学校之后的第一个暑假。
一开始,他担心自己的出身而遭到排挤,事实上却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新班组的同学很快就接纳了千里,原本就性格开朗的千里顺势便和大家打成一片,完美地融入了集体。
也许是因为冠上了“崎山”的名号——千里也曾这样负面地思考过。然而他也明白,无论怎么纠结,自己从此以后要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这一点不会改变,被称作“崎山千里”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虽然新学校真的很棒。比原来的学校要漂亮好几倍的校舍、好看的校服、温柔和善几乎不发脾气的老师们、气氛融洽的班级和同学,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半年以来越来越熟悉的校园生活,千里偶尔还是会怀念之前的学校。
并不是说想要回到过去,只是有时会觉得有些小小的寂寞。无论是新的家,新的学校,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却没法具体地说出来。
那是一种微妙的只能用情绪去感觉的东西,只是小学生的千里无法把它好好地表达出来。
但有一点千里很清楚,这样的小情绪只能藏在自己的心里,他甚至希望有一天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消失不见。毕竟妈妈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如果被她看出来自己仍然在留恋过去的生活,妈妈一定会生气的。
坐在来接他回家的车子里,千里支着下巴望着车窗外流逝的景色。他有些苦恼,学校布置了作业,里面有一个是写甲虫的观察日记,虫子要到野外自己去抓来,千里不知道要去拜托谁好。自己一个人是绝对不可以进树林里的,老师在发作业的时候说过。
“要跟爸爸妈妈或者哥哥姐姐一起去哦。”
千里想起老师的叮嘱。
爸爸……应该是不可能陪着自己一起去的吧。千里首先就在头脑里划去了这个选项。
要去问问妈妈吗?好像可能性也不大,她从来就不喜欢又热又闷的地方,自从来到新家之后,她几乎都没出过门。剩下的可能会陪自己去的人只有香澄姐姐和佑理哥哥了,但是比起外出,佑理肯定更爱窝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小说。
只能去拜托香澄姐姐了。
回到家后,千里径直往崎山夫人的卧室走去。
“放学回家之后,先去向爷爷奶奶问好。”
对于妈妈的这项要求,千里早已学会遵守。最开始时,因为心里闹别扭,就算记得,千里还是会先去妈妈那里,但每次换来的都是妈妈失望的表情和沉默的态度,几次之后,千里就不再这么做了。
没有什么事情比看到妈妈失望的样子更能刺痛千里。而且,现在妈妈的状态也不容许千里再犯这样的疏忽。
这半年以来,表面上生活过的风平浪静,亚希子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本来就瘦弱,饭量还非常的小,前一阵子又检查出患上了精神衰弱,要强的亚希子不希望崎山家的人看出她的不况,在家一直强撑着保持平和而优雅的姿态。
年纪虽小却懂事的千里全都看在眼里。妈妈最大的心病在于爸爸,他一直都明白这点。
自从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爸爸一次也没有回来陪过妈妈,每次都是匆匆地回来,马上又匆匆离开。妈妈深深地爱着爸爸,而爸爸应该并没有同样的感情。
有时他感觉自己和妈妈,像是被爸爸从外面捡来的小石子,被丢进了一个华丽的大盒子里收藏了起来,仅仅是如此而已。
半年以来,千里也只是偶遇过爸爸几次。碰到千里的时候,爸爸什么也不说,轻轻地摸摸他的头,随即就走了。
就算在这用单只手就可以计数的相遇时刻,千里也不敢向爸爸搭话,他甚至都不敢正视爸爸。
过于稀少的相处时间,爸爸对于千里来说,有时就像一个熟悉的陌生的大哥哥一样。
千里不敢问他为什么不回来陪着妈妈。就像他害怕惹妈妈不开心一样,千里也不希望爸爸的脸上露出失望或者困惑的表情。他有一种直觉,只要提了妈妈的事,爸爸脸上的笑容一定会马上消失不见。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希望爸爸能一直对他微笑,就算不叫他的名字,只是摸摸头也好。让妈妈如此的伤心难过,千里却丝毫无法讨厌这样的爸爸。每当意识到这一点,千里会对产生这样想法的自己羞愧难当,想要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到祖母的房门前,门严实地关着,千里刚要敲门,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让他停住了手。
他听见房间里有香澄姐姐的声音,而且听上去跟以往的有些不同。千里站在门口,他并不想要偷听,但就是抑制不住好奇。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往这边来之后,千里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为什么”
隔着门,传来奶奶低沉的质问。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想去而已。”
香澄姐姐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情绪很低落,但语气透露着坚决。
“那边的生活可不是你想象的这么简单,我过去不是去旅行的。”
“我知道的,妈妈。”
“你知道什么,那边的课程和你现在的学校完全不同,师资之类的也完全比不上,你到了那边,要怎么赶上进度?”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香澄,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想法还这么幼稚?郁也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很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了。”
奶奶的语气十分无奈。
“我原本就计划在你大学毕业之后让你慢慢熟悉那边的业务。你爸爸跟我完全退休之后,以郁也的能力是不可能兼顾好这么一大片产业的,现在虽然有奥村辅佐,但他毕竟是外人,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的,香澄。我说的是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还有一年多你就要升学考试了,现在就在这边专心把学业完成吧。”
“妈妈,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要去那边,并不是想要替代哥哥……”
“没有人说你要替代他。”
“是的,我是说,帮助哥哥……但我说的是、我只是想去那边……读书而已。”
“那你可以等上了大学,以交流生的身份再去。”
“那样就……来不及了……”
房内安静了几秒,奶奶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
“你是有什么理由吧?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不然就马上出去,我不想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浪费时间。”
“我……”香澄支支吾吾,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真的没有什么理由。”
“那就没得谈了,你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和你爸爸说。”
“妈妈!拜托了!请带我一起去吧!我一定不会落下课程的!”
“不可能。”
坚定冷硬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香澄。
千里站在门边,不用像刚才那样细听,房间里两人的声音透过厚实的门扉清晰地传来,她们的语气固执无比,互不退让,都想要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千里呆然地听着,他第一次听见香澄那样焦急和强硬的声音,全然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香澄姐姐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而且是非去不可的地方?听上去她似乎是要离开这个家,去很远的地方。
昆虫观察日记,该怎么办呢?千里脑中第一个出现的念头,让他自己也傻了眼。香澄姐姐可是要走了哦,在这个又大又冷漠的家里,唯一对自己亲切的香澄也许会在不知道一天离开,自己却想着暑假的作业该怎么办。最近刚学到的自私这个词,说的就是这样的自己吧。
你真是个自私的人。千里在心中反复地咀嚼这几个字,继续把耳朵贴在门上。房间里的争执还没有结束,他并不知道香澄原来也有这么固执的一面。
自从进到这个家里来,他还不曾看过香澄为了什么去争抢的样子,连生气都很少有,脸上永远带着微笑,显得那么温柔优雅。千里也没有这样任性地要求过什么的经验,虽然跟香澄的理由并不一样。在没有上学之前,千里的玩伴只有住在同一栋公寓里邻居家的小健,小健的爸爸妈妈也很年轻,白天都要工作,就会留小健一个人在家。千里因为妈妈上夜班回来要睡觉,就会尽量不在家里呆着。因为是老旧的公寓,附近没有公园,他跟小健两个人会跑到公寓旁不远的空地上,靠着泥巴石子玩上半天。不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去。
小健好像挺害怕他的爸爸妈妈,千里则不怕亚希子骂,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妈妈露出困惑的表情。
“喂。”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千里一跳,他回过头,佑理正站在他的身后,提着书包,穿着昨天刚换掉的夏季制服,这次他的手上没抱着稿子。
“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幕呢。”
佑理打量着有些鬼鬼祟祟的千里,“这次你又在门边听些什么呢?”
他压低声音问。
“嗯……”千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见千里说不出所以然,佑理凑向门边,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佑理静静地听着门内的说话声。千里有些局促地看着佑理,突然,他发现佑理的表情明显地变化了。
就好像能够通过厚实的门扉看到里面的情景一样,佑理皱着眉,紧紧地盯着门,侧脸表情十分严肃,倾听着里面两人的每一句话。
“别开玩笑了。”
他咬着牙,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充满了被用力压抑住的愤怒。一瞬间,千里还以为是别人发出来的声音,他惊慌地环顾四周,深长的走廊里,只有他和佑理二人。千里不明白佑理突然发火的原因,香澄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她好像哭了,声音尖利地央求着她的母亲。
“这个笨蛋!”
已经无法忍耐的佑理攥紧拳头,急促地在门上敲了两声,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是佑理,姐姐在里面吗?”
佑理刚说完,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还没换掉制服的香澄从房间里走出来,从佑理的身边走过。她低着头,千里还是看见了她充血的眼睛和红肿的眼眶。
“姐,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佑理抓住想要逃离的香澄的手腕,香澄想要甩开弟弟的手,却被牢牢地抓住,她声音哽咽着,“我现在不想听。”
无视香澄的不满,佑理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前拽着走去。
“佑理、放手……你拉得我的手好痛!”香澄不愿跟着佑理,她使劲地扭动着被佑理抓住的手腕,雪白的皮肤已经冒出了赤红色的抓痕。就算姐姐这样抵抗着,佑理依旧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前走,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松下来,一直站在一旁的千里因为心急,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朝佑理喊起来。
“佑理哥哥,不要拉着香澄姐姐了,她说很痛啊。”
他的话音刚落下,佑理和香澄的脸色都变了,香澄惊慌地朝卧室里看去,佑理脸色铁青地朝千里吼道。
“跟你这小鬼无关,快给我走开!”
被猛地这么大声一吼,千里被吓得头脑一片空白,佑理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膜中,全身似乎都在吸收佑理的愤怒。被吓到的还有香澄,大概她也是第一次听见佑理这么大声的说话。她顾不上说佑理,用另一只没被佑理束缚住的手轻抚着千里的脸颊,千里感觉到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
“千里……”香澄红肿的眼眶又显出淡淡的泪痕,轻声又急促地在千里耳边说,“你以后千万不能在你祖母的面前叫我姐姐了,也不要叫佑理哥哥,记住了吗?”
千里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马上点点头,他不希望再看见香澄难过的样子。千里依稀地记起来,佑理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说完话,香澄被佑理拉着离开了走廊。留在原地的千里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奶奶敞开的卧室大门,这才想起了自己来这里原本的目的。
“我、我放学回来了。”
千里小声地向崎山夫人问好,强迫自己对上她那永远冷淡的目光。
他的祖母面无表情地走到门边,仿佛站在她眼前的并不是个人类的小男孩而是一团空气,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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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香澄的手,佑理的走的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他听见身后香澄小声的抗议和急促的呼吸,他想要放慢脚步,让情绪平静下来,把口中呼之欲出的话语全部咽回心中,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做到。仿佛脑子里掉了什么不存在的控制器,他的理智被阻断在一扇透明的屏障后,看着冲动的猛兽操纵着身体,每一滴血液里好像都混入了上百种感情,这些激动的情绪在身体里四处窜动,想要击破他的胸口,迸发出来。
“佑理,快点放手!”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穿过树篱时,香澄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她用力握住佑理的手臂,想要挣脱出自己的手腕。
佑理干脆地松开她的手,庭院里没有人,树篱很高,不用担心被任何人看见。
“你在跟妈妈谈什么?”
对于佑理开门见山的提问,香澄站在原地,抚摸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一语不发。
“妈妈马上要出国了吧,你是想跟妈妈一起走吗?”
“……”
听见佑理的话,香澄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抓紧衣角,继续沉默着。这份沉默恰好印证了佑理的猜测,让他迅速焦躁了起来。佑理上前抓住香澄的双肩,正在成长期的他,身高已经超过了香澄。
“姐,你不会真的想要去那边吧?”
香澄艰难地抬头,看着声音颤抖的弟弟,佑理满含焦虑和愤怒的眼神让她感到胸口刺痛,但她不能欺骗佑理。
“是的,我准备过去。”
她抓住佑理的手臂,尽量平稳、冷静地说道,希望不要继续刺激到已经愤怒到极点的弟弟。同时,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她知道一切都是无用功,在说出那句话的一刻就注定无法获得佑理的原谅。
就像她猜测的那样,她看见怒火在佑理的眼睛中烧灼。
“简直不敢相信……”
佑理说了和妈妈一样的话。
出国读书,香澄自己知道在现在作出这个决定到底有多愚蠢。她不害怕父母的反对,却最担心佑理的感受。父母忙于经营公司,很少有时间陪伴姐弟俩,因为年龄差不大,佑理总是喜欢跟在香澄的身后,从小时候开始,佑理就一直是她最最疼爱的弟弟,她也清楚佑理对她有着很深的依赖感。曾经她也数次推翻过自己的想法,她不想给父母添乱,也不想让佑理伤心,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让她打消念头,停下脚步。
但是机会只有一次,只有这一次。如果就这样放弃,香澄知道她会痛恨自己一辈子。
“姐,你是认真的吗!再有一年你就要升学考试了,现在出国读书,先不谈手续问题,课程根本就不一样啊。”
“佑理,你别急……”
“我怎么可能会不急!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作出这个决定……”
佑理突然怔住,他仿佛不可置信地看着香澄,“你该不会是为了去见、去见那个男人才会想要干这么荒唐的事情吧?”
不可否认,弟弟对于“那个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香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绝对不允许!”
佑理声嘶力竭地吼起来,香澄有些悲伤地看着涨红了脸、几乎要哭出来的弟弟,想起了在那个人来到家里的第一天,佑理也是这样的任性地抗议着,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泪水,躲在她的身后,看着那个人的眼神里充满敌意和抗拒,一直以来都乖巧听话的佑理从那一刻起学会了倔强和任性。
“我讨厌姐姐被那个人抢走”,在见过“那个人”第一面之后,佑理说出来的话,香澄以为那只是小孩子单纯的嫉妒心。现在想想,短短一年时间,对于“那个人”的讨厌,佑理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好转过。
“我已经决定了,就算佑理不同意我也不会改变,为什么佑理会这么讨厌他呢,我说过他是姐姐喜欢的人了吧?”
“可是那个人他并不喜欢姐姐啊!他只是在戏弄姐姐!”佑理激动地喊着,好听的声音已经被他叫的尖尖的。就算是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香澄也不希望他喊得这么大声。
“没有,他没有。是我一直跟着他而已。”
“就为了跟着他,要抛弃自己的学业吗,姐姐你是这种为了爱情而愚昧的人吗?”
在遇见他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失去理智的愚昧之人啊。看着佑理,香澄在心中这样说。等你在未来的人生里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如果能想起来今天的这一切,你一定能够明白姐姐现在的感受的。
“我不会抛弃学业的,我会想办法。”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佑理毫不松口,明知香澄无法回答还在继续追问。“你看,你都没有计划……”
佑理凑近香澄身边,“而且,姐姐你要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哥哥见死不救吗?”
“这是什么意思?”话题飞跃性地跳跃,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哥哥的名字,香澄一脸呆然地看着佑理。
“前段时间我偶然听到爸和妈在讲话,他们好像是筹划着要把亚希子和千里赶出家门。”佑理一脸凝重地说。
香澄猛地捂住了嘴,“你说什么?”
“姐姐你果然不知道呢。”佑理好像早就猜到了香澄会有这种反应,“如果你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提要出国的事。”
“别再说那些了。”
现在不是思考如何说服妈妈和弟弟同意自己出国这件事的时候了。父母要赶走亚希子和千里,这怎么可能呢?如果不是从佑理的口中听到这番话,香澄一定会认为这是在跟她开玩笑。比起最开始,亚希子的态度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高调,而千里则一直小心翼翼地夹在大人中间,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半年以来,虽然父母对亚希子母子的态度的确没有什么好转,但他们母子俩人确实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融入到这个家庭里来了,事到如今,父母怎么会还在计划着要赶他们走呢?
“但是哥哥他不会同意的吧?”
香澄想到了郁也一直以来的态度。妈妈一直以来都觉得当是因为亚希子意外怀上了千里,哥哥才不得不和她结婚。在结婚之后,哥哥又一直不回家,更让父母加深了这个想法。但每当父母向哥哥提起要求他们离婚这件事,哥哥都会极力的反抗,说真的,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们好像是想叫哥哥和高林爱奈结婚,就是那个高林家的次女,以前经常来我们家的,姐姐你也见过的吧。”
“嗯。”香澄点点头。她记得那个高林家的小姐,直到哥哥传出婚讯之前,还一直自居是哥哥的女朋友。想到她,香澄不由地有些头痛。
“但就算爸爸妈妈是这么想的,哥哥和亚希子可是合法的夫妻,千里也做了鉴定的确是他们的孩子,哥哥又不会松口,就算他们一味想要高林小姐和哥哥结婚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么说起来,妈妈突然提出来要出国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什么原因?”
“妈妈都在海外打理公司,很少会回这边,哥哥和亚希子结婚后她就赶回来,这半年来都没有回去过,把公司交给亲信的部下去管,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然后她现在说要回那边去了,我在想,难道妈妈真的要……”
佑理赶紧挥挥手。
“别说了,总觉得越想越糟糕了,我们要不要考虑个对策什么的,再这样下去,搞不好那小鬼和亚希子就要无家可归了。”
“我跟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啊。”
“啊,不过,我之前有打给哥哥电话,告诉他这件事……”
“你跟哥哥说了?”
“嗯,不过他没有接,是奥村先生接的电话,我就跟他说了。”
香澄担忧地看着佑理。“跟奥村先生说这些没问题吗?”
“我觉得没事,我觉得奥村先生一定是站在哥哥这边的,他们不是从很早前就是朋友吗?”
“这也说不定吧,他现在毕竟还在爸爸的手下做事。这件事,除了奥村先生和我,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佑理摇摇头。“我怎么可能去跟别人讲啊。”
“这种事情,不能再被更多人知道了。”香澄咬着嘴角,她的头脑里一片混乱,刚和妈妈起了争执,心中高昂的情绪还没有平复,突然又听见弟弟说父母在谋划着要把亚希子和千里赶出家门。她的脑中出现了千里的样子,羞怯又可爱地红着脸,叫着她“姐姐”的千里。香澄想起,她已经有很久没有陪千里一起玩了。亚希子很可怜,来到这个家之后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但她却没有为自己去争取过什么,一直默默地承受着。千里则更是无辜,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家里缩手缩脚、掩盖声息地活着,为什么他们母子要承受这些呢?
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只要哥哥希望跟亚希子他们生活在一起就好了啊,人为什么要为了“他人”的标准,去抹杀自己的幸福呢?
就算是自己也是一样的,我也是在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战斗着啊。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是如此的单纯,为了对方,自己有挑战一切的勇气。怀孕后独身一人来到崎山家,那时候的亚希子的心情,一定和今天站在妈妈卧室中的自己有些相似之处吧。
就在香澄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眼角略过一些白色的痕迹。她抬头看向那抹白色,心头猛地一紧。
在树篱的入口处——离开她和佑理大约7、8米的地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亚希子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和香澄的视线对上,她露出微笑,朝她招招手,穿过树篱,向他们这边走来。
仿佛被冰柱猛地刺穿胸口,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被冻结起来,香澄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连思考也做不到,她唯有瞪大眼睛,看着亚希子越来越近。
佑理看见姐姐突然变了脸色,回过头看自己的身后,也被猛地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抓紧香澄的手,冰冷的肌肤的触感加深了他的不安。
“亚希子怎么会在啊!”佑理小声地说,“被她听到了吗?”
香澄直直地看着向他们走来的亚希子,对弟弟的问话毫无反应,仿佛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偶。
亚希子在姐弟俩的面前站定。消瘦的她的脸色铁青,嘴角却挂着微笑,看上去反而有种渗人的感觉。
“对不起,我在院庭休息,不小心听了你们说话。”
亚希子歪着头,来回看着香澄和佑理,声音中始终夹着笑意。
“高林爱奈,是谁啊?”
香澄抓紧佑理的手,好像抓着弟弟的手就能让她站在原地不至于摔倒。她觉得好像有无数只虫子,沿着她的脚腕向上爬。她感到头晕目眩,头脑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亚希子毫无情感起伏、却笑意盈盈的声音。
不,并没有那种人,也没有那样的事。香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亚希子又笑了,好像慢镜头一般,她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去,香澄想伸手拉住她,向她解释,身体却如同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只有弟弟那只和她一样冰凉的、不住颤抖的手。
仿佛在注视着自己的梦境一样,直到亚希子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里,香澄的世界才又清晰起来。但她依然感觉手脚僵硬,没有办法从原地移动半步。
“她、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佑理颤抖着用双手抓住她的冰凉的手。
香澄不敢点头,她仿佛在眼前看见了地狱。
◇◆◇◆◇◆◇◆◇◆
亚希子提着几乎拖地的长连衣裙,蹬蹬地跑上楼梯,鞋子重重的踩踏声被厚实的地毯轻轻地吞噬。一个女佣和她擦身而过,亚希子知道对方用讶异的眼神看着她,却已经无暇顾及。
这应该是自己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这样“不成一统”的跑动吧。一直以来为了不给郁也添麻烦,为了博得崎山父母的欢心,亚希子选择压抑自己,消灭本性在这个家生活下去,就连郁也不回家,她也可以忍受,毫无怨言。
亚希子一直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然而事实告诉她,是她想的太天真了。
自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这样剧烈的跑动过,亚希子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前,激烈地喘着气推开门。千里正在里面的房间里写作业,他回头看着亚希子,“妈妈,怎么了?”
“没有,你继续写作业吧。”
艰难地在脸上挤出笑容,亚希子从桌子上拿起手包,在里面翻出手机。
你后悔了吗?当初在怀上千里的时候选择联系郁也、来到这个家,你后悔了吗?
我没有后悔,没有后悔。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鼓起勇气来,自己会孤身一人生下千里,两人会相依为命,一直生活在那个狭小昏暗的出租公寓里,忍受着劣质材料制成的薄薄的墙壁后传来的各种噪音,呼吸着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污浊空气,揣着拮据的钱包,买最便宜的食材和衣服,连开个空调都要计表,颠倒黑白的上班,受着旁人的冷眼。而且带着孩子、干着陪酒女职业的单亲妈妈肯定也无法找到靠谱的对象结婚。未来的路不用去走,光是站在起点上就知道尽头一定是绝望到没有一点光亮的黑暗。
所以她感谢那时候的自己,就算受尽了冷眼与屈辱,但至少她走进了这个家里。在她坐上那辆来接她去新生活的豪华轿车的那一刻,她确信自己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和她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充满了光明的世界。豪华的轿车,曾经轻蔑自己的人众人露出艳慕的眼神,宽阔华丽的房子,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的漂亮衣服、首饰,千里还可以读到最好的明星学校。
这些全都靠与郁也那次偶然的相遇和之后两人为了结婚而做出的努力。
等待结果的六年是那么漫长,千里从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变成了小学一年生,亚希子几乎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重新充满信心,成为她思想支柱的,就是郁也的承诺。
“我一定会跟你结婚,请相信我。”
为数不多的几次探访,每次郁也都会留下大笔的钱款和这句话。
钱可以暂时支撑母子的生活,那句承诺却是支持亚希子坚持到最后的力量。
攀上郁也这样的豪门少爷,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亚希子最初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然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亚希子开始祈求的更多。
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爱上了郁也,就算她知道郁也只是因为意外怀孕才跟她结婚,亚希子的爱情依旧不曾冷却。
“无论她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你都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吗?” “是的,我愿意。”
站在圣坛上互换戒指的那一天,象征着永恒爱情的钻石折射出的光辉让她不禁泫然泪下。
郁也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套上戒指,明媚的阳光透过彩窗落在他的身上,忧郁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就在那一刻,她察觉到了自己心中新的欲望。
她渴望着能得到这个人的爱情。
亚希子紧紧地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联络次数仅有几次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信号的连接声是如此的漫长,她关上千里那边的房门,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染红天际,亚希子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
快接电话吧,郁也,拜托了。用你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告诉我,让我安心。
“太太。”
电话被接起来,传来的不是郁也而是菱崎会社总务奥村贵树的声音。在为数不多的和郁也的几次通话里,奥村接电话的次数就占了一半。
“社长在参加一个会议,目前不方便接电话,请您跟我说吧,之后我会马上转告他。”
那你为什么拿着郁也的电话呢。亚希子在心中说着。不管怎样也管得太宽了吧。
“这件事、只能当面跟郁也说,麻烦你只把这句话转告给他,会议结束后请让他打电话给我。”
“……我明白了。”
奥村奇妙地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亚希子。
快七点的时候,郁也回了电话。好在千里已经去了佑理的房间玩,亚希子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好久不曾听见的郁也的声音,让她几乎在瞬间流下眼泪。
“郁也,你不会跟我离婚的吧?”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会,折让亚希子想起了之前奥村的沉默。
“发生了什么事情?”郁也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
“高林……”亚希子哽咽着,她不希望自己像一个束缚感很强,嫉妒心很重的女人,但她已经忍不住了,“高林爱奈是谁?”
郁也叹了一口气,就好像亚希子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是妈妈跟你说了什么吗?”
虽然不是妈妈亲口说的,但事实上也可以这样理解了。
“你别胡思乱想,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跟你离婚的,你只要安心待在家里就可以了,这两天我会抽空回来。”
挂掉电话,亚希子扭头看向窗外,把手机放在胸前。夕阳已经落入了地平线,四周的云层被染上了更加艳丽的紫红色,那颜色已经由刚才寒冷的印象渐渐变暖。
只是隔着电话传来的声音,就如此让自己安心。就是这个,我想要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家族也好,崎山夫人也好,高林爱奈也好,在这瞬间都不再重要。只要郁也,只要有郁也的承诺。
容身之所,对于未来的追求,一切都会继续延续下去。
无论何时,他都会在我的身边。
仅仅是这样的只言片语,已经足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