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以为这就是生活》耳朵月

4、开学之军训 夏天就要结

　　夏天就要结束的时候，龙城第四实验中学的高一新生们，一起步入了距离龙城以北100公里远的一个炮兵营，开启了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生活。

　　田予琳的母亲不想让她去军营里受苦，托医院的朋友开了一个医生的证明，田予琳便顺理成章的抱恙在家，享受着这多出来的半个月的暑假。牧佳怡在得知田予琳不参加入学军训后，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失望的是她将自己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新同窗，还得自己认真的记清楚每个人的名字。而庆幸的是她终于可以耳根子清净清净，不用总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絮叨姐姐长，姐姐短的。也不用总是被人揪着走到这，走到那。

　　八辆大巴车依次停在校门外的单行道上，这条路平时可以供小轿车或者面包车双向行驶，以及早上学生们骑着骑行车蜂拥而至。但今天，校门外的十辆大巴车把整条街严严实实的堵死了。牧佳怡穿着一身迷彩服，坐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座上。从家里出来的路上，偶尔会遇到街坊与父亲打招呼，父亲便笑着说是要送女儿去参加军训。出了社区，一直到达大巴车旁边，父女俩都没有交谈。

　　这一届的高一，一共有十个班级。而牧佳怡所在的257班级正处于十个班级的中间，所以他们班的大巴车最好找，就停在学校的校门口。在大巴车旁，父亲笑着冲着牧佳怡摆摆手，牧佳怡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窘迫。她只好给了父亲一个拥抱，说记得半个月后来接她就好。父亲让牧佳怡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说完这些话，牧佳怡扭头进入大巴车，身后传来父亲离去的摩托车轰鸣声。

　　这个送牧佳怡来学校的男人，她的父亲，曾经骑着这辆摩托送她去过舞蹈班，去过电子琴班。也骑着这辆摩托车带着她去吃过麻辣烫，吃过火锅。在牧佳怡的姥姥去世之前，牧佳怡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父亲还曾经让她驾驶过这辆摩托车。在某一天的黄昏时刻，牧佳怡坐在父亲身后，一起去医院给住院治疗的姥姥送饭。从医院出来之后，父亲则坐在牧佳怡身后，他指导女儿驾驶摩托车的方法。十三四岁的牧佳怡在回家的路上将摩托车开到了70迈。她感受着黄昏中的凉风拂过自己的脸颊，在耳边呼呼作响。父亲在她身后略带担心的说着让她慢一点，但都被牧佳怡忽略。从那个时候开始，牧佳怡就学会了驾驶摩托车。每次一父亲都坐在牧佳怡身后，所以牧佳怡从买没有摔过一次跤，也从来没有因为速度过快而出过事故。后来父亲因为吸毒被强戒以后，这辆摩托车就被母亲接手。与父亲不同的是，牧佳怡总是坐在母亲的身后，母女俩总是会在摩托车上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当然也会有一言不发的时候。

　　总而言之，牧佳怡带着田予琳缺席军训的失望和庆幸，进入了大巴车内。由于牧佳怡不喜欢坐在靠窗子的位置，也不喜欢选择。在上车后，她径直走向进入她眼帘的第一个靠近走道的座位。她坐在座位上时，邻座的女孩还在挥手与窗外的送行人说着些什么。由于耳机里的音乐声过大，牧佳怡并没有听到女孩的只言片语，她也没有没有打断女孩对临行时的这份不舍。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陆续上车的同学，有的人微笑着，有的人略红了眼眶，有的人甚至一上车就挥着手与后座的同学打招呼。她看着这一张张面庞，低头笑了笑。是的，在这一刻她才有一种真实的感觉，她实实在在被这所北城的重点高中录取了，她也确确实实地成为了这些同学中的一员。除了高考，在接下来这三年中，她没有后顾之忧了。她再次抬起头看着还在陆陆续续走近车里的同学们，深深的呼了口气，这份踏实感，她等了足足一年。她觉得，或许她从这一刻开始便不再是母亲口中说的那个没有出息的孩子，或许她跟父亲有那么些许的不同。耳机里持续的传来孙燕姿的歌曲，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出发。

　　不一会，大巴车的发动机开始发出嗡嗡作响。班主任站在车的最前端简单的说了几句，大巴车便随着车队缓缓地驶离了校门，朝着学校以北的高速出口前进。牧佳怡的右胳膊突然被轻轻的戳了一下，她睁开眼睛，一个留着短发，皮肤白净，笑起来像花一样灿烂的女孩子正看着她。牧佳怡摘下耳机，也微笑起来。

　　“你好，我是郝君杰。”

　　“你好，我是牧佳怡。”

　　两个女孩略带青涩的开场白。但这之后，两个人好像一下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牧佳怡重复着女孩子的名字：“郝俊杰。俊杰，好像男孩子的名字。”

　　郝俊杰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她熟练的解释道这是她父母希望她可以像男孩子一样勇敢，并且成为一个识时务的人，因而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她还说，在幼儿园期间，父母帮她给别的老师和家长讲解她的名字含义。幼儿园之后，就全凭她自己不厌其烦的给别人解释为什么女儿身配男儿名。郝俊杰解释完自己的名字后，转而问牧佳怡有没有去过她们即将要军训的城市，忻州。牧佳怡说之前跟着爷爷去过几次，也跟着父母去过几次。说那里有一个温泉度假村，所以那是他们家在暑假最愿意去的地方。牧佳怡还略带羞涩地说那里有甜甜的西瓜和沙沙的西红柿。

　　郝俊杰听着牧佳怡的描述，又笑起来。她笑着说：“小胖子，除了甜甜的西瓜和沙沙的西红，咱就没有别的除了吃以外更美好的记忆了吗？”

　　牧佳怡看着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孩，并不是笑起来很甜美的姑娘，但她的笑宛若清泉，给牧佳怡的夏末带去了无限清凉。所以，牧佳怡听到“小胖子”三个字从郝俊杰的口中说出，她第一次对“小胖子”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反感之情。

　　在后来的交谈中，郝俊杰说她爷爷的家乡就在忻州，所以虽然她生在龙城，她也勉强算是忻州人。并且说她只来过一次忻州，但由于年纪尚小，唯一的一次忻州之旅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任何份量。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忻州，也是她的家乡。

　　听到这样的描述，牧佳怡有些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那我可以叫你 - 小忻忻- 吗？ ”

　　“小猩猩，你是说我像个猴吗？ ”郝俊杰开起玩笑来。

　　牧佳怡解释道：“哎呀，不是。是忻州的忻，这样又好记，又代表你的出处。你可以叫我麦兜，就是那个动画片里要鱼丸粗面的小猪。”

　　麦兜这个绰号要得益于牧佳怡在补习班的同桌。她的同桌是一个男孩子，比她大两岁。在某一次放学后回家的路上，这个同桌发现牧佳怡与自己同路，就总是与牧佳怡结伴而行。虽然有牧佳怡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骑自行车，但她从来没有骑车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而且她对路况的不熟悉，和对市中心的车流、自行车流、人流的担心，让她略显笨拙。于是每天放学回家，她的同桌就总是在她旁边念叨，让她尽可能的慢一点，并且给她讲解如何更加自如地骑自行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那个时候，牧佳怡在大多数情况下保持着聆听者的样子，她的话少的可怜，但有的时候又很固执。所以同桌觉得她胖胖的，笨笨的，就给她起名麦兜。再后来叫她麦兜的同学越来越多，这个绰号就慢慢地融入了她的生活，也被她从南城带进了她北城的高中生涯。

　　郝俊杰看着牧佳怡歪了一下脑袋，她用愉快的语气说：“好的，小麦兜。”

　　牧佳怡也学着郝俊杰的歪头姿势，回复说：“好的，小忻忻。”

　　于是两个女孩一起爽朗的笑了起来。

　　一个小时的车程，在两个人的交谈中变得短暂。很快，十辆大巴车整齐的停在了军营里的一片空地上。两个女孩结伴下了车，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片深绿色。周围的环境变得安静之极，绿色的栅栏将军营与外界切割开来，远处飘扬着红旗，红旗下坐落着几处中规中矩的矮房。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这里的气温都地了不少。班主任们依次分开站成一排，他们面对着各自的班级，看着这些一边下车一边嬉笑打闹的新生们。

　　突然间，一个通过手持喇叭传出的声音打破了这军中的宁静：“请每个班的同学们自觉依照身高，从高到低排好四列纵队。女生两列，男生两列。”

　　话音刚落，短暂被压低的嘈杂声又瞬间抬高，并同时伴随着八百多个同学来来回回的挪动。突然间，那个通过手持喇叭传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刚刚的声音听上去要严峻很多：“全体都有，稍息！”

　　所有的同学仿佛被一道闪电同时击中，一束间就按照刚刚的要求站好了队伍，并且同时做出了稍息的动作。

　　“这里是军营，是部队！部队有部队的纪律，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为什么半天站不好！进军营的时候只带了嘴没带脑子吗？半天连个队伍都排不好！军人讲究的是什么，快！准！狠！你们在这拖拖拉拉的，没组织！没纪律！连个队伍都站不好！站不好就罚站 ！军姿准备，稍息！立正！五分钟！……”

　　突如其来的罚站声使队伍中的嘈杂声瞬间彻底地安静了下去。大家对军营的热情和好奇心瞬间被队伍前举着喇叭的教官压了下去，同学们一个个都没再敢继续开玩笑。这个时候，乌云缓慢地开始集聚在军营上空，夏日中每日的及时雨即将来临。牧佳怡和站在自己身边郝俊杰也没再敢吱声，只是悄悄地扭头传递眼神，示意这个天要下雨的无奈和无助。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五分钟，或者已经过了五分钟，一些雨滴开始零星的落下，灰色的地面被高空中落下的雨点砸出一个又一个灰色的圆形小点。刚刚举着喇叭的教官再次举起手里的喇叭，他站在学生队伍前，像训话一样喊着说，由于今天是第一天，就暂且放过学生们自由不羁的性格。但从明天正式训练开始，就不再允许像今天这样散漫了。之后他让负责班级的教官们带着学生们先去把行李放置好，并安排住宿。于是在大雨来临之时，男生和女生分别被负责的教官带入面对面的两栋三层灰色建筑物中。

　　带着257班女生队伍往前走的教官是一个面相慈善的排长，他在一层的楼道里为女生们讲解了卫生间，洗浴室的位置，并且他还特别仁慈的让女生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小伙伴住在一起。

　　257班一共有76明同学，分别有35个女生和41名男生。女生们有三个宿舍可以选择，每个宿舍里都有六张上下铺，每个宿舍可以住12个学生。最后空出来的床位，就是她们的张姓班主任的床。于是牧佳怡和郝俊杰立刻决定住在同一个房间，她们同其他几个刚刚说过一两句话的女生一起走进了一间宿舍。郝俊杰看着宿舍满12个人以后，悄悄在门口给宿舍里面的姑娘们做了个手势。于是大家互相交换了眼神，因为谁都不想与那个要求女生在课间上卫生间不能超过十分钟的女班主任住一间宿舍。

　　牧佳怡是讨厌选择的，所以她耐心地等其余的11个女生选好床铺后，才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了剩下的最一张紧挨着门的上铺上。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她担任起寝室的熄灯工作。而郝俊杰则位于牧佳怡对面的三张上下铺的正中间的下铺位置，理由是她一进门就相中了这张床。用郝俊杰选床铺的话说，这是张有缘的铺。

　　军训的日子总是快乐又短暂的。同学们聚在一起学唱军歌，学习军规，学习军体拳和前倒动作，并在下雨天听教官讲述他的军营生活。偶尔教官还会给牧佳怡所在的宿舍送来一箱蒙牛牛奶，他还会偷偷把扑克牌送给牧佳怡所在的这个宿舍，理由是因为在这个宿舍里，有一个长相清秀，堪称孤傲美的姑娘 - 周谧。这个女孩看似孤傲，实则最爱讲八卦，宿舍里所有的新鲜故事都是由她传述来的。但这些，都藏匿在她俊冷孤美的面庞下。只要她不说话，就毫不影响包括教官在内的男生们对她的爱慕。

　　于是在这短短的半个月中，只要有下雨的日子，她们就都窝在寝室里，要么听着周谧讲各种新八卦，要么被郝俊杰自创小品逗着乐。偶尔教官会让想要买零食的同学自觉排列成纵队，跟着他沿着房檐，一路走向军营里的小卖铺。在军营中，下雨的日子里，总是没有雨伞的记忆，就像在日光下站军姿的训练中没有遮阳伞一样。虽然男生和女生同时训练，但每当吃放和解散，男生和女生就会立刻分开，走向不同的建筑物中。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周谧传来的一个又一个新鲜滚烫的八卦，比如259的某个男生给253班名叫好爽的女生送去了两袋火腿肠，比如257班那个头发烫焦了的男生光着膀子站在女生所在的楼门前与258班的某个女生互述衷肠，再比如那个257班话不多却左手腕带着一条红绳的男生，浓眉大眼，身高长相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男生，实际上是个情种。

　　牧佳怡很久没有感受到这般单纯的快乐了，尤其是自从外婆去世后，她被迫用最快的速度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她再也没敢嬉笑着玩闹，好像她瞬间提前步入了三十岁的人生。她成为了母亲的感情分析师，当母亲再次遇到自己的初恋时，帮她分析这份感情该要如何应对。她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消失，她更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掩住眼耳。那些父亲缺席的日子里，她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对自己说，她可以应对的，她不会感受到悲伤。

　　但是自从遇到了郝俊杰，这个在军训休息时间中，总是拿着一把印有皮卡丘卡通圆形扇在宿舍里半遮面，故作扭捏的从门口走到寝室中间，一边不太熟悉地扭着胯一边唱着 ?夜上海?。再配上她尚未发育的身体和与对楼男孩子们大同小异的发型，总是惹得寝室里的姑娘们捧腹大笑。牧佳怡不由自主地加入了郝俊杰玩闹的队伍中，这两个女孩总是可以一对一搭地说着让人发笑的段子。两个女孩子一样高，郝俊杰虽然瘦得皮包骨头，却有一张婴儿肥的脸。而牧佳怡发育的很好，但有着一副婴儿肥的身型。其实牧佳怡也算不上胖，只不过在许多尚未发育又纤瘦的女生中总是略显圆润。

　　如果没有遇到郝俊杰，牧佳怡都快要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对小品、相声选段信手拈来的开心果。一来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逗大家开心，二来是因为姥姥每次听到她学着电视里的小品，就会笑很久。所以她喜欢在姥姥面前时不时地演一段小品，好让被病痛缠身的姥姥短暂的忘却有病痛带来的苦楚。郝俊杰就像是一把开启尘封盒子的钥匙，牧佳怡这个落了些灰尘的盒子被郝俊杰发现，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从那以后，郝俊杰小心翼翼的护着这个盒子，再也没有让这个盒子被丢弃在角落里，再也没有让时光沉重的灰尘铺满这个盒子。而牧佳怡也不知为何，只要有郝俊杰在的地方，她就可以放肆的笑，放肆的闹，放肆的让自己面对自己十几岁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