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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罪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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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大约都进入了一起看书的环节,谁都没再出声。细看之下,其实谁的目光也没真正落在书上。
思绪晃荡着,不知停在何处。
靳言的其中一个念头便是,陛下此人,在没旁人的情况下,是真的懒于做些礼节姿态。
若方才车上有别人,他少不得会问候几句:“帝师今日初进宫,又急忙赶来大理寺查案,实在是辛苦帝师了。”如此尔尔。
车上只有他们二人,他便只招呼声“可以用糕”。
陛下不注重这些形式,对她来说倒更好。
楚榭亦是同样的感觉,没旁人的时候,靳言简直成了个冰坨子。
眼里只有糕点,没有陛下。
方才靳言的举止也实在出人意料,一个自小长在江南的世家女子,身份尊贵,深受看重,究竟在何种情况下,她会接触到身患重症而死去的人?
何况,靳言进入那间屋子的表情足以证明,类似的人,她不止见过一个。
靳言回到晴雪轩,身上外袍刚脱下,月华又立刻递上另一件。
靳言让烟尽去厨房取姜汤,支开了她。“月华,叫雪色进来。”
“是,小姐。”月华立即出门。
雪色刚一进屋,带着满身寒气。靳言不解:“你刚刚又出去了吗?身上这样冷。”
雪色顾及礼数,没有解开外衣,简洁道:“去见了暗探。”
“有何发现?”靳言今日也记挂着这件事。
“他们要做什么,尚且不知。”雪色看着她。“不过司天鉴的首事有些问题。”雪色继续道,“据暗探来报,这位首事,原先是苏家提拔上来的,只是苏家是赏识他的才能,并未让他办事,真正让他办事的,是林家。”
“是祖父最近在查的那个林家?”
“正是,之前靳其桦少爷查出林家积弊甚多,所做种种,皆与律法相悖,便告知家主。家主如今虽不在朝堂中,但声望依旧。林家必是察觉到靳家的动静才欲对你下手。”
雪色冷笑:“林家不敢动靳家,便来动你。殊不知,动你,与动靳家无异。”
靳言知晓前因后果,并不动怒,没什么情绪道:“即将沉入深渊的人,企图打破必死的结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然林家自己手脚不干净,地基坍塌不过朝夕之间。”
“不是靳家,我也可以。”靳言眸色冷凝。
靳言沉下眸思索片刻,又道:“司天鉴职位特殊,我们不好出手,待他们出手,我们再一一还击便是。”
雪色自然答应下来:“至于李骁骑这人,他是从何得知又为何提醒我们……”
“他最近受命案所累,抽不开身,你不妨先去帮他,成与不成,都是个人情。”靳言道。
雪色不爱费心与人来往,查案倒是可以:“好,可以的话,我再看能不能从他那套出些旁的消息。”
靳言简单用过晚饭,看了会书消食便打算睡下。
月华及时端出一碗药,递给靳言。
靳言叹口气,默默喝下。都说久病成医,靳言喝了十几年的药,也未能习得多少药理,对这苦味,却已无甚感觉了。
“小姐,陛下说,因为您身体状况不佳,若无大事不必上朝,您明日可以多休息会。”
“嗯。”靳言淡淡应下,其实她习惯起早,到时刻便醒了,虽闭着眼人却是清醒的。
“对了,还有件事,苏将军明日便回京了。”月华接过空药碗。
靳言解衣的手微微一顿:“不是三日后才归吗?”
月华眼中都是笑意:“小姐初为帝师,自然是回来贺您的。”
靳言不懂月华为何这么开心:“苏家虽与靳家交好,可我与苏州宁错开几回,未曾蒙面,谈不上有何情分。”
“嘿,苏小姐自是三日后回。”月华微笑,“明日便回的是另一位苏将军。”
靳言一愣,旋即不由欢喜:“是苏烬?”
月华喜道:“您听了苏公子的名字,不是也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的,靳言幼时在江南时,便与苏烬见过面。
他们做了几日玩伴,后来苏烬回到长安,两人也偶有书信往来。
苏烬此人,做苏家公子时,温润无双;做苏家将军时,意气风发。
长明一年,楚榭刚刚继位。
十四岁的靳言沉疴在身,亦在心。十六岁苏家小公子已上了战场,书信间,是凌云壮志,是大漠烟河,是靳言从不敢言的赤诚之心。
于是靳言大病初愈,便决意来长安。
山高水长,迢迢千里。
——愿得此身长报国。
靳言醒来的时候,苏烬回京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
月华替她更衣:“小姐,你要去城门迎苏将军吗?”
靳言看了眼镜子:“我这样,看着有些病态,换身鲜活些的衣裳吧。”
月华垂下眸,有些心疼:“您幼时,身子没有这样不好。”
靳言摸了摸颜色寡淡的唇:“你看着上妆,我和苏烬约了,长安再会,别叫他觉得我过得不好。”
月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好了,小姐现在看着红润不少。”
靳言穿了身兰花纹袖的银白长裙,涂了口脂,气色好了不少,至少看上去没什么病气了。
靳言觉得这样便好,却见月华又拿出一支鎏金十一坠步摇。“这是?”靳言记得自己没有这样的步摇。
月华一边给她戴上一边说:“是胡夫人为您置办的。”胡夫人是靳言母亲胡氏的妹妹,后来嫁到靳家,靳言父亲无意为官,夫妻二人长年云游在外。是以,胡夫人很照顾靳言。
靳言轻笑:“今日回来后,你替我把两封家书托人寄出去,一封给祖父,另一封给胡夫人。”
月华应下。
此番长明军大胜,苏家的两位将军立了大功。边陲事多,苏州宁呈了折子,预计归期推后。
百官俱来城门迎军。
楚榭远远瞧见他的帝师,神采奕奕,貌似美玉。走近时,靳言见礼,楚榭才发觉她今日不是休养好了,而是上了妆。
“帝师今日面色极好。”楚榭知道靳苏两家交好,不由猜测靳言此举,是否与苏烬有关。
靳言眉目间含着喜悦,随着人潮,看向城门。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会见心上人的欣喜。楚榭眯了眯眼,他以为他的帝师是个美貌的冰坨子,不料也可以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莲。
“帝师与苏将军从前相识?”楚榭问。
世家相交,于帝王言本是禁忌。但靳苏两家自家族初起时便相交,又进退有度,不在朝堂上来往过密。所以靳言并不掩饰,直言道:“互为知己。”
楚榭闻言一愣,他没料到能轻易从靳言口中听到这两字。她这样坦然,足以证明这两字有何其重的分量。
靳言远远看见一位着一身银色盔甲的公子翻身下马,墨发扬起。
苏烬走来,容颜如画。靳言久未见他,一时还有几分恍惚。
“陛下。”他先向楚榭行了礼。
“苏将军,大漠边陲,有劳了。”楚榭郑重道。苏烬谢了陛下亲迎之恩,然后笑意盈盈地看向靳言,也是行礼,行了礼深深看她:“还未恭贺帝师上任。”
即便多年未见,苏烬身上的朝气丝毫未变,沙场的磨砺只是让他多了成熟。上天何其偏爱这个公子,在满是硝烟和尘埃的地方闯了多年,那双眸子仍澄澈透亮。
那是靳言过去几年间,最期盼见到的。
“苏将军,一切安好?”靳言轻笑。
“一切安好。”苏烬笑道。
大雪纷飞,知己,相会。
苏烬见过君王朝臣后便回了苏府。
靳言回到晴雪轩中,刚刚坐下,听说陛下来了。
楚榭只进了前厅,烟尽上前倒了两杯茶。
靳言上前见礼:“陛下怎么来臣这了?”
楚榭没动那茶:“帝师不好奇今日朝上是怎么讨论大理寺卿身死的事吗?”
靳言不好奇,估计楚榭也看出来了,笑道:“看来帝师对此不感兴趣。也罢,说说接下来。”
靳言思索片刻:“陛下,可是案件有了新进展?”
“有。”楚榭微微侧了侧身子,是个微微放松的姿势,“不过作用不大。那个刘夫人,有问题。”
“大理寺卿的夫人?”靳言问。
楚榭看着面前转变到公事公办模式的冰美人,接受良好:“那个刘夫人在五日前曾去过一家药铺,买了三味药。服下那几味药,会使疽症在一月内迅速恶化。”
楚榭嘲讽一笑:“巧的是,那几味药皆有滋补之效,用的是给他补身子的借口,却是为了致他于死地。”
“可若刘夫人抵死不认,坚持这是巧合,也不足以确认她有罪。”靳言冷静道。
楚榭微微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帝师说的是不足以确认她有罪,而非不足以将她定罪,所以帝师觉得,真凶未必是她?”
“陛下如此问我,是因为陛下觉得刘夫人必定有罪?”靳言反问。
楚榭直起身:“她有罪,且不论刘砚深厥脱发作与她有无干系,因为她,刘砚深的疽症加重,这又是不治之症,最终难逃一死。”
靳言微微一顿:“若最后确认,导致刘砚深患疽症,厥脱发作的人都与刘夫人无关,刘夫人唯一做的,就是买了这三味药,那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
靳言现下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却也不是一味的冷,而是用很认真的眼神直视楚榭。
楚榭微微一愣,突然发现他有时会忽略靳言的身份。
她是经过重重策论文试,两位百官之首为他亲自召来的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