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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心 世道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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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榭最终还是依从本心道:“人心不可证,宁错杀,不放过。”
他以为会见到靳言脸上出现失望之情,却不然,靳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陛下,人心不可信,却未必不可证。”靳言缓慢道。
楚榭一怔,半晌开口道:“这是帝师今日授朕的道?”
靳言不回答:“陛下觉得道从何来?”
楚榭默然无言。
“陛下满腹经纶,若论书中道,何必用臣。五年前,江南有一处爆发急疫,死者不计其数。这事,陛下可曾听说过?”靳言轻声问。
楚榭神色一顿,有些无措,显然对靳言所说的事感到陌生:“朕……未曾听说。”
靳言好似并不在意:“无妨,陛下那时年纪尚小,不知道也正常。”
她继续道:“那时臣在偏僻的小道上遇见了一对母子,那孩子大约三岁,母亲约摸也很年轻,只是吃了太多苦,已看不出人气了。”
靳言微微顿了顿:“他们也患了病,那病可以传染,染上便没多少时日了。臣的寒疾自小就有,那时臣……是独自误入那里,身上虽有吃食,可体力不支,昏过去了。醒来时,已回了靳家,身边的人告诉臣,找到臣时,臣已被染了病。”
楚榭瞳孔一缩,突然意识到,五年前,他十三岁,对政事不甚了解,而这位帝师,亦不过十二岁。
靳言继续用堪称平稳的语气说:“那时臣身上的原先的吃食财物也都不见了,只有半块沾了泥的馒头。若臣不是靳家人,恐怕早已成了一具白骨。”提到馒头时,她的声音更轻了,眼神也温柔许多。
“祖父震怒,要找到那对母女,生要见人,死要鞭骨,很残忍对不对?”靳言看向楚榭,眼中没什么情绪,好像并不在意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楚榭看着靳言,目光多了些温和:“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靳言突然笑了:“陛下,若那时臣也这么想,这一生,臣都赎不尽罪孽了。那时臣有些不忍,求了祖父,叫他不要为难那对母子,祖父答应了。后来……后来靳家见到了当时经过的幸存村民,村民说,抢了我的吃食和财物的是一伙饿急了的强盗,病是他们染给我的。”
“强盗估摸病重,没力气再解决掉臣,便走了。那对母子自觉将死,将半块沾了泥的馒头放在我身上。”
靳言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发颤:“她那时一定想,这个小姑娘衣着华贵,定是富贵人家的,说不定,她就能侥幸活下来呢。”
屋中许久未有声响。
“陛下,这就是人心。”不知多久后,靳言温声道。
楚榭看着十七岁的靳言,一时无法联想出她十二岁的模样。
那日靳言见了刘砚深的尸体,神色自若。他对她起疑,却不知五年前,惨于千百倍的场景,她早已见过。
“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只是宫中只怕没有记载,那是个为世人所遗忘的地方。后来,靳家派人清点了尸体,能找到的,有一万三千四百多人。”
楚榭呼吸都轻了:“这么多人,朝廷怎么会没有记载?”
靳言眼睫一颤,别过眼,不再言语。
那是种深深的无力,靳家救不了那一万多人,而那时的朝廷甚至不知这件事。如今的陛下,那时的太子,正是读书启蒙之时,她也无法怪罪到他身上。
说到底,世道如此,昌盛之中必有枯骨。
楚榭没再追问,半晌道:“帝师所言,朕记下了。若有机会,朕会竭尽所能,不伤无辜者。”
“但若局势危急,便只好……”他轻声道。
“宁错杀,不放过。”靳言淡声道,“这是陛下的帝王之道,亦没有错。”
楚榭听到靳言的“宁错杀”,有些烦闷。
世间最恨的便是重蹈覆辙,靳言于生死间悟出来的道,也无法坚守到底。她教他,人心可证,却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即使无辜,也难逃一死。
楚榭离开晴雪轩后,叫来了林会尘。
“陛下。”
“去查一查刘夫人。若她有罪,要铁证如山,若她无罪,朕要让她清清白白。”楚榭说。
楚榭从未让他做过这种事,有罪无罪,自有刑部结案。此举却是一反常态,要么,是斩钉截铁地定罪,要么是清白无辜。
可是人有多面,谁是彻底的罪人,谁又是完全的好人呢?陛下往常,可并不在意这些,林会尘有些困惑。
雪色去刑部的时候,见到了一身常服的李景见。稍微处理不当便要革职的事,他的脸上却不见焦急之色。
李景见看见他,有些吃惊:“雪公子,你怎么在此?”
雪色从容不迫地道出来意:“帝师感谢李骁骑的叮嘱,让我来协助大人。”
李景见没料到自己一句提醒,还能换来一个免费劳力。他展眉:“替我向帝师道谢。”
“大体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陛下说过,那个车夫和刘夫人都些有问题。按查来的结果,那个车夫和刘夫人并没有什么关联。马车行驶中,曾遇到惊马,故而停了片刻。”
雪色疑惑:“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今日才知?”
李景见有些无奈:“那马车中途绕了路,并非沿着朱雀大街直行,也是在偏僻的小道上,遇见了惊马。直至今日,才有经过的百姓揭了悬赏榜,告知了这个线索。”
“马日车上只有刘大人和车夫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那个骑马之人,也有嫌疑。”雪色道。
李景见叹气:“我们逼审了车夫,那人嘴硬得很,什么也没说出来。偏偏他府中人事档案上写的是孤儿,无亲无故,更不好下手了。”
雪色想起什么:“大理寺卿职位特殊,办案时与人结仇的也不在少数,可以从这里入手。”
“只是这些案件,我等没有查询的权利。”
“哪些人可以看?”
李景见屏退了旁人:“你看,刑部和大理寺本属两部。大理寺卿身死,如今新的大理寺卿未定,这案件便只好交到刑部手里。可刑部是刑部,大理寺的文件,外人没资格查。”
“所以,现今有此资格的,便只有陛下和帝师。”李景见最后说。
“帝师?”雪色不解。
李景见一笑:“陛下可以,在其皇权;帝师可以,在其声望。你也清楚,帝师名为帝师,却无实际官职在身,这也恰恰使她少了许多拘束。”
“朝廷命官身死,乃是大忌。寻常官员,连打听消息都是僭越。”
雪色明白了:“所以,这案要破,还是要请动陛下和帝师。”
“陛下和帝师对此案本就颇为关注,这倒不是难事。不如,明日我去禀告陛下,你去禀告帝师?”
雪色知道靳言对此案很感兴趣,加之有意给李景见个人情,便答应下来。
李景见请了楚榭,不知靳言会不会前来,便没提;雪色告知了靳言,觉得陛下约摸不会亲自查案宗,也没提。
次日,两人独自进了案馆,突然看见案馆中的另一个人,俱是一时无言。
靳言捧着案卷和楚榭面面相觑,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突然亲自过来翻案卷。
靳言反应过来,立即上前行了礼。
“帝师刚进宫,何不多休息会?”楚榭问她。
靳言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这位陛下眼中的关怀倒不似作假,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陛下既然亲自过来了,臣少不得尽力。”靳言客客气气道。
楚榭多看了她两眼,见她气色如常,稍稍放下心来。毕竟昨日,也算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那朕负责这边,帝师负责那边。”楚榭分了两块区域,他自己的那块,案卷显然多些。
靳言便前往自己的区域。
靳言右手抚在案卷上,细细查阅。昏黄的阳光斜入案馆的窗棂照在她的侧脸,素白如许,正是雪中好颜色。
古朴肃然的案馆中,静静坐着他和她。
“陛下。”楚榭正专心看案卷,忽而听见一道清悦温和的女声。他一时怔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他的帝师在唤他。
楚榭抬首,见靳言拿着一册案卷走来:“怎么了?”
靳言走到楚榭身边,微俯下身:“陛下你看,数月前,刘大人经办的这个案子。”
楚榭鼻尖嗅到一股淡香,像扑进雪地的清甜。
靳言一心在案卷上,没注意到自己颈侧有一缕发丝顺着俯身的动作落在楚榭肩头。
“嗯……朕看看。”楚榭收了收神,认真看起案卷。
“刘大人查抄了张家的几处商铺,按理说,为官者不得从商,这个案件本没什么异常。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几家商铺经营的是私盐。”靳言解释道。
楚榭很快发现不对:“这里记载的私盐量并不多,张家冒险贩盐,不会甘心于这些利益。”
“这个账目,恐怕做了假。”靳言看着楚榭,缓慢道。
楚榭蹙眉:“刘砚深经手的案子,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靳言收回视线,仿佛漫不经心道:“但若,张家是刘夫人的母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