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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云涌难自量力 风波定犹不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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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兴十八年,太学院多了个女霸王,话说此女并不陌生,正是博芜王含玉而生之长女、浣心郡主段阙哥。
段阙哥一出生便荣宠盛极,众星捧月般养大,如此环境,成就她刁蛮任性的性子也是理所当然。段阙哥争强好胜,一进学堂便把矛头指向薜美施,只因那神童之名曾一度压过她的仙名,薜美施暗暗叫苦,如此人物断不敢惹,有一个段昭熙已够生事端了,浣心郡主段阙哥却不管不顾,一心要与她一较高下,每日必缠上薜美施斗诗斗棋斗琴斗绣斗智斗勇,有一次,竟然要与薜美施斗酒,后者万般无奈,弃权甘拜下风,谁想段阙哥不乐意了,指定是瞧不上她,堂堂浣心郡主被人瞧不上?这个罪名可就大了。的2a9d121cd9
赖有十公主段月嫣相护才得以惨淡混日,却说段誉那厮也不管这女魔头,只笑吟吟地看她刁难于人,目光里那份宠溺,更是无形中纵容着段阙哥,段昭熙更不用说了,最郁闷地是顾子颜,但凡段阙哥与薜美施纠缠不清,挨十句很就够了,可顾子颜一旦相帮,便要变本加厉挨二十句,越帮越乱,到后来薜美施只好请顾子颜不要开口替她求情。
薜美施的性情从小被打压惯,这点承受能力并没什么,闷就闷在段阙哥看不得她同顾子颜一块,只要他们说上两句话以上,段阙哥准能及时出现,或缠着她的子颜哥哥问这问那,或者干脆把薜美施支开。后者郁闷!隐隐觉得,她要的无他,正是她看上的男人。话说,南望国的子民们都这么早熟呀!
薜美施自那日无意中撞破段月妍的无奈,二者之间倒愈发亲厚起来,去宫里看望瑾贵人的同时也顺道去她那里坐坐,纵使什么也相帮不上,陪着说说闲话也是好的,有时段月嫣在,因说起闺中寂寥,薜美施笑道,“莫如捡个干净有风的日子去御花园放风筝吧!”
闻言,段月嫣附掌叫好,“何必捡日子,今日就很好!”
说风是雨,这就是段月嫣,段月妍也笑道:“也好,但不知御花园都有谁在,莫要冲撞了别家主子才是!”因令冰茜先去考察,不多会返来,回说并没有谁!
于是,一行三人去了。这日,风不大,日头也不大,正是踏青的好日子,薜美施瞧着四下无人,便捡着干净地草地坐了,笑看着段月嫣那丫头疯。
白云如棉花,一晃一团,漂亮吧!
漂亮的人物事见多了,如此惬意的心态却不复能求,渐渐地,闭上眼眼,薜美施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八、十公主都不在,却意外发现段阙哥躺在一边,这发现让薜美施吓一跳,忙着请礼问安,这丫头不耐地一摆手道:“莫要扰了我的清梦!”
呃,惹不起,那就闪吧。薜美施腰尚未伸直,段阙哥清脆的童声复又响起,“作甚么去!”
“回郡主,小女欲行家去!”
“本郡主有说让你走吗!”
瞧瞧吧,这魔头!薜美施暗叫头痛,心想着该拿何话拖辞,却听阙歌话头一转道:“不过,你还真会享受,这么幽静的地方也能找到!”
呃…有找吗,不过放松身子睡了一小会而已。
“要走也可以,但只你需带我走!”
就这样,女魔头段阙哥跟着薜美施回来薜府,偏又不让通报,只说那套虚礼好不自在。大模大样顾自在薜美施房间左摸摸,右瞅瞅,口中道,“你这神童也不过如此呀!”
哇,终于发现啦!薜美施懒得理她,却不得不恭敬道,“小女资质平庸,让郡主失望了!”
“莫要来那套!”话说这人,还真不是一般难侍候。
薜美施唯有称是,如此这般,好不容易打发她走,却见薜予洁从外头进来,段阙哥脑袋一偏,问道,“她是谁,怎地如此面善!”
薜美施暗叫糟糕,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是家姐!”又向薜予洁道:“姐姐,过来礼见浣心郡主!”
“免了,本郡主走了,不必相送!”说着,又看了薜予洁一眼,径自离去。
这事过了,薜美施并没放在心上。
日子如翻书般过,转眼又是雪落梅开的季节,八公主婚期原是定在这月初八,后来由耶律国单方面推迟到来年九月初十,擅改婚期,狂妄之极全不把南望国放在眼里,翔腾帝着实暴跳,另一方面,薜美施等闺中好友又暗自为八公主庆幸。
这日,薜美施与谢灵语约好做女红。自打撞破她和侄子薜秋卿的秘密之后,二人感情增进不少,秘密原是好东西,这般妙用,不禁好笑。
薜美施本不爱女红,前世今生,最烦这等乏味活计,唧唧复唧唧,一针针下去,多半是沙石填海,看不到什么成就,曾问谢灵语为何这么喜欢女红。
谢灵语正经答道,“于新绢上穿针走线,任我丹心素手,眼看着渐至模样,岂不快哉,愈是繁复,愈能体验到完成时的喜悦,此其一;”
恩,不错,有理。
“其二,我等平素养在深闺,于女红之上,既消磨得时间,又耐住了性子,所谓修身养性,便是如此!”
哈哈,有理。薜美施笑道,“以姐姐这绣工,怕是要成仙了!”
谢灵语面上一红,“就你这嘴,好好的,又拿我来说笑!”
“哪里是取笑,便是借妹妹十个胆也断不敢,不为别的,就只这荷包,还巴望着姐姐的丹心素手,若叫姐姐一个不高兴,我便哭去!”
这荷包是拿来交作业的,薜美施总不能蠢到拿别人的绣品送佳人。顾子颜,想到他就能想到让人头痛的段阙哥,想到这魔头,少不得又把段昭熙咀嚼一遍。真不知造的什么孽,南望国两大魔头,薜美施一个不漏全摊上。
突然想起下月十二月十二日,段昭熙生日,顿时有了主意,佳人是断不能拿别人的绣品抵数,但这魔头却无不可!薜美施这般想着,口中因道:“姐姐整日里坐着,也不怕伤了屁股!”
这话说的粗俗,谢灵语红了脸笑道:“妹妹果然是识书知礼之人!”
薜美施自知失礼,正不知该如何补救,又听谢灵语道:“原是有软靠的,也不知给谁个拿去了!”
薜美施心想有谁个敢任拿去!定是自个送人了,也不点破,只道,“这软靠原是可以做成倚抱的,若是做成动物的模样,例如那乌龟岂不可爱!”想象着段昭熙抱着乌龟睡觉的样子,不禁忍笑出内伤。
谢灵语大概在想象乌龟抱枕的模样,眼睛一眨一眨,继而笑道:“妹妹说的是,待明日里,我便试着做个样子送与妹妹做床伴!”
我呸,我才不要乌龟呢,薜美施吐吐舌头,口中却道:“如此,妹妹这里先行谢过!”
薜美施讨厌乌龟永远那般温吞吞,即便天塌下来,他老人家也照旧老神在在,讨厌鱼永远那般冰冷,一摸一手腥,讨厌毛毛虫那腻呼呼的身子,哪怕是温柔相触,也势必让你起浑身鸡皮疙瘩。更讨厌段昭熙,与以上三种生物毫不干系。
话说眼看着段昭熙生日就要来临,谢灵语总算不负重托,制成南望国第一个乌龟抱枕,背甲用黄白二线刺就,小脑袋上晃着两个眼睛,栩栩如生,却是个圆肚子,薜美施哈哈大笑, “这乌龟肚里果然有料,姐姐莫是塞了草包在里头?”
“若不是圆的,如何抱住?”
薜美施一味忍笑道:“姐姐此言是极!”哈哈,谢灵语,你果然是我的知已。
十二月十二日,段昭熙生日。为防段阙哥这魔头,下学时薜美施特意逗留到她走之后。一切正常,各方面相安无事,薜美施亲自抱住乌龟,领着扑姬往后宫行去,却看到顾子颜行在相反的路上,当下叫住他,兴冲冲回转,自打段阙哥这一横插,薜美施与顾子颜几乎没有说话的份,如今大好机会送上门,焉有不抓住的道理,顾子言见是薜美施,也是开心,“妹妹抱住的是何物!”
“乌龟!”薜美施笑嘻嘻答道,一面把乌龟抱枕递给他。
“煞是可爱!原不知妹妹有这般本事,大抵巧夺天工不过如此!”
呃,巧夺天工,却不是我的本事,薜美施汗颜,却见顾子颜手捧着乌龟,颇有些爱不释手,原不想他会喜欢的,薜美施一时头脑发热就擅将抱枕改送佳人,“子颜哥哥既是喜欢,无妨拿去!”
正浪漫之际,女魔头段阙哥杀了个回马枪,薜美施只恨得牙根痒痒,绝对不是凑巧好吧。于是乎,万般辛苦空欢忙。
“子颜哥哥抱的是什么!好可爱啊!”一把夺过,薜美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段阙哥一手抱乌龟,一手拉着顾子颜扬长而去。
遭此变故,心灰意懒。
第二日依旧没见到段昭熙,原也不意外,只这内心,去看他的强烈愿望如不倒翁般,按下去又爬上来,反而摇晃得更加厉害。
“去,不去…去,不去,”菊瓣掰尽,答案是不去。不去么,一时怅然若失。这种感受当真无法解释,受够百般作弄,偏还将心向着人家,敢情我就这么贱一人?薜美施懊恼极了,甩手将光杆菊扔出老远。
重华宫的正殿颔晴殿,诺大一殿只住着段昭熙一个皇子,南望国的规矩,皇子在礼冠之前随母妃住,但段昭熙是个特例,四年前,十岁的段昭熙从仪英宫搬来这,把原本在这里住着的几个嫔妃赶到其他殿里去了。
薜美施第一次来这颔晴殿,门外的太监自然不认得,因问,“姑娘可是来找七皇子殿下?这是打哪处来,老奴瞧着面生得很!”
薜美施应诺,只说是七皇子的同窗。
那太监疑惑地看着她,“姑娘可知今儿个什么日子?”
自然是知道的,薜美施点头,“只瞧上一眼便走,断不敢给公公添麻烦。”
“如此,请随老奴前往!”遂将其引至内院,横七竖八行了不多会,到一处梅园才停住脚步道:“七殿下就在那园子里,姑娘自去罢,只一点,千万莫要惹恼七殿下!”
称谢,轻手轻脚望前走去,薜美施心中一片忐忑,这魔头的性子任谁也捉摸不定,便有些后悔,不该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园里种着许多红梅,昨夜新雪,地面上未见踩过的痕迹,段昭熙倚在落梅亭里,手执一壶,便就着满院红梅白雪与酒浇愁。
狂傲如他,混帐如他,认真如他,聪明如他,原不曾想有朝一日会见到落寞如他,到底只是个半大孩子,再狂妄无法无天,内心也是渴望着母爱吧。
轻叹一声,薜美施转身欲离开。于他,明明相互讨厌,却无法相恨。
“娘?”或许是那一声轻叹,段昭熙出声相询,却并不曾转过身来。
薜美施傻愣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不想惹他,也不敢惹他。
回身,慢走,像做错了事的小孩,薜美施猫腰惦步,生怕惊醒了梦中人。然而,段昭熙还是发觉了,由于长久没有说话而哽咽地一声呼唤。
“不要走!”
怎么办,他喝醉了吗。
“娘,你知道吗,孩儿好恨自己,为何每次都忍不住睁开双眼,为何要醒来,明明知道娘怕光,只要我一睁开双眼就会消失不见,娘,我不要你走,我再也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娘,再给孩儿一个机会,孩儿好想你呀!”
段昭熙,你醒醒呀,这不是梦,我不是你娘呀。薜美施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楚,痛苦如姐姐,无奈如段月妍,落寞于他,为什么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痛苦,什么也做不了。
终是着了魔,薜美施走向段昭熙,伸手拥抱这个落寞的皇子,“段昭熙,我宁愿看到那个狂傲不可一世的小孩,哪怕是对我百般作弄,只求你快乐,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吧!”
薜美施抱着他,也许是段昭熙反抱住她,就这样,薜美施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好冷,这样天寒地冻,我为何要在这里陪一个疯子受罪。但,管不了了,好困,好沉。
醒来时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很暖和,散发着淡淡地陌生的味道,应该是深夜吧,薜美施借着火炭盆的微光,看清房间布局,宽大的房间内并没有太多摆设,除了那火,除了这床,全是冰冷。薜美施赤脚下床,想要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侍在外间的扑姬发现薜美施醒了,欢喜道:“小姐醒啦!”
薜美施一脸诧异,今日进宫时并未带扑姬呀,正要出口相询,外间撞进一个男子,正是段昭熙,他看着薜美施,后者也看着他,慢慢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上攸地红透,到底不知如何应付法,却听段昭熙蓦地爆发出一阵冷笑道,“薜小姐果然命硬,连续三日三夜高烧竟也挺过来了!”
三日三夜吗?不过是一眯眼的功夫。薜美施暗暗咋舌,见这魔头的口气,如何能不明白,那日里头脑发昏造下的孽,那么,这是段昭熙的房间吗?想到此,不由得脸上发烧,红透的脸颊更添一层,“给七殿下添麻烦了!”
段昭熙嘴角一勾,再也不看她一眼,哼道,“不自量力!”
转身离开。
不自量力,我原是这么一个人啊。薜美施纳纳呆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姐,喝点粥吧!你这一躺就是三天三夜,快把我急死了!”扑姬不知何时端来一碗小米粥,犹自碎碎念道。
“好,我也觉得很渴呢!”薜美施大方接过,小米粥是她喜爱的食物,身在异地也能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薜美施不禁感激地看了一眼扑姬,却见后者自顾四望,口中嘟囔道,“七殿下怎么就走了呢!”
薜美施直觉好笑道,“他留着做什么!”
“话却不是这样讲,七殿下守在这里殷勤得很,奴婢还以为是找小姐有事相商呢!好容易盼着小姐醒来,他倒走了,七殿下的心思,奴婢当真看不明白了!”
薜府,父亲把薜美施叫进书房,简直地比母窦氏还要碎嘴,不住相询当时情景,薜美施实不知该如何撒谎,明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一说全是错。好容易歇下来,却见薜大人眉头深锁,看那样子简直地是在思考人生重大的决策,良久,终是叹道,“这七殿下并非你的良配啊!”
良配?乌龙大了,段昭熙的良配是周眉纤呀!薜美施简直地跳起来,“父亲,此事万不可为啊!”
父亲望住薜美施,摇头道:“昨日里,皇上特召为父进宫,正是为此事,却不想七殿下闯了进来,他…”
“我知道的,请父亲不必担心!” 薜美施这么了解段昭熙,不用想也知道段昭熙要如何推脱,心下便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这关系到面子问题。
“也罢,”薜大人又叹了一口气,“为父只是担心以后…”
嫁不出去?如此正合我意,薜美施朝薜大人一笑道,“美儿愿随住父亲一辈子!”
在家又休养了几天,回到太学院,面对众同窗异样的目光,薜美施坦然接受,这张面皮豁出去了,也就没什么了。但段昭熙并不打算放过她,桌上,一只乌龟正爬得不亦乐乎。
段昭熙!你这是在暗示我的不自量力吗,薜美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恶作剧始作俑者,熊熊燃烧的怒火中,段昭熙径自走过来,一手抄起那只该死的乌龟,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完美流畅,没有一个眼神关照到她。
这是什么意思,给一巴掌赏颗糖?薜美施郁闷地想着,巴掌是打下来了,但甜头,我没尝到。
书秋阁。
段昭熙扒在桌上,眼神随住乌龟的移动而移动,身后,薜秋卿满脸不解。
“秋卿狂惑,既是捉弄于她,何必又将此物收回。”
段昭熙笑得像个孩子,“那丫头笨得可以,如此伤脑筋的问题就让她想去吧!”
许久,段昭熙收回目光,面上笑容淡去,“年后父皇出巡白水,本王势必随行,在此期间,朝中诸事交由太子打理,如不出所料,太子必会趁机发展政党,笼络人心,你且看着,必要时候去添一把火!”
“秋卿知道该如何做!”
正是:与虎谋皮争奈何,春心一寸业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