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春谋》美猪猪

6、落英舞霜欺别院 新月凉雪赛山庄

　　薜美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心好痛！弱小如她，又能做什么呢！停步，薜美施回身看扑姬，果然，一米之外，臣与子，主与仆，这就是距离，薜美施狠了，发出一道让人啼笑皆非的命令：“你过来拉着我！”

　　于是，扑姬拉着薜美施。无力的孤寂感像一座大山压在薜美施胸口，她以自己的方形式寻求慰籍！流于形式自我欺骗：“看吧，至少我可以改变扑姬，或者有一天，我拥有更多的权力，就可以改变更多！权力！权力！我记住了你！”

　　出了东华门，旁边停着另一辆马车，看到薜美施，周眉佳一掀帘子从马车上行下来，笑道，“叫我这一阵好等！”

　　薜美施笑道，“姐姐有事何不在学堂里讲了，这会子巴巴等着，若是妹妹在宫里耽搁得狠了，莫不是要把个美人得罪光了！”

　　“妹妹这是怎么了，今儿只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这会子出来，却讲这风凉话！”

　　薜美施这才想起下午没去太学院，心下一层不好意思，因讪笑道，“是我的不是，但不知姐姐找美儿何事？”

　　“原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周眉佳上前握住薜美施的手，“前阵子便听说西枫山的枫叶红了，竟比往年红得都好看呢，这不，十公主殿下约着明日去西枫山赏玩呢！”

　　玩，对薜美施来说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但现在却兴趣缺缺，“但不知都有谁去？”

　　“还不定，原是十公主的点子，可能去好些人吧，”

　　“那，姐姐去吗？”

　　“我这不问妹妹嘛，若妹妹去，我自然也去，妹妹不去，我便也不去！”

　　这样啊，薜美施原不知自己同周眉纤这般亲近，转念一想，集体活动不好随便开脱，便笑着应全道，“既是十公主起的头，不能不去，只不知在哪处聚首？”

　　“十公主的意思是到落雪山庄聚首，我因想着路途甚远，要在山上歇上一宿，心下便有些吃不准，如今妹妹既去，那便是这般定了，明日里我俩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当下和周眉纤商定，各自回家去。

　　到了薜府，早有人迎了上来，薜美施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顾子颜，内心的抑郁顿时消了几分，“子颜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顾子颜点头，拉住薜美施往相反的路上跑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呀！”

　　“不要问！”顾子颜神秘一笑，“到了就知道了！”

　　一个微笑，薜美施被蛊惑了，或者说，早就被蛊惑了。薜美施再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现在要去做的事更能让她觉得幸福，是啊，幸福，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这个画面，注定要用一辈子去消受。

　　穿街度巷，看那方向，竟是往黎市而去，薜美施很少去到那边，本来不够自由，加上薜府千金的名头，没来由就变得骄贵了，不好往人群里扎堆。

　　便在这闹市之中叩开一扇蓬门，倒影在斑驳陆离的围墙之上，入眼是大片梨花飞雪，千树万树，漫天飞扬。

　　“喜欢吗？”顾子颜眉色轻扬，那张仍显稚嫩的面孔有的却只是骄傲。

　　“恩，好美的童话国度！” 薜美施认真点头，果然，大隐隐于市，“可是，现在是秋天啊，怎么会有梨花呢！”

　　顾子颜笑了，“是的，秋天怎么会有梨花呢，因为这跟本就不是梨花呀！”

　　“不是梨花？”薜美施好奇地折来一枝，但见瓣白如雪，便是寻常的梨花无二，只一点，花瓣之间竟没有花蕊的，薜美施咦地一声，好奇望向顾子颜。

　　“这种花叫做‘百蕊’，一生只开花一次，便是如此，开花之后也从不结果，你说罕异不罕异！”

　　薜美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它明明没有蕊，何以偏作‘百蕊’？”

　　顾子颜摇头，“这个我也不知，有便是无，大抵如此吧！百蕊至洁，一般虫鸟是近不得身的，只一种叫做‘巢峰’的小鸟得啜其露，偏那巢峰是极懒的，哪肯就巴巴地跑来呢，是以这百蕊开了，终是个大隐于市的隐者，哪里肯要人夸颜色好呢！”

　　“便是如此，终是辜负了，若寻着叫巢峰的小鸟，必不辞辛苦截了它来，只一点，何以百蕊独独肯让它近身呢！”

　　闻此言顾子颜忍不住笑了，“好个美儿，尽出些钻难话来考我，须知若叫巢峰也近不得身，那百蕊岂不早早地消亡殆尽了！‘一物降一物’，大抵如此吧，一样物事存于世间，就必定有其存在的理由，便是你我，此刻得缘聚于此，焉知不是天意！”

　　薜美施闻言大受鼓舞，心念自己跨越二千多年时空来到这里，或者就是为了与他相识，相知，到相爱，相守？心念至此，忍不住抬头望向顾子颜，后者迎向目光，回以温润一笑。

　　“走吧！”顾子颜从怀中取出锦囊，“我们去收些百蕊花瓣煮茶！”

　　薜美施依言，接过锦囊，口中趣道，“这花茶可是有奇效，能致长生不老？”

　　顾子颜哈哈大笑，“这世间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不过，却是有一种开不败的灵草！”

　　“果然有吗？什么草这等神奇！”

　　“我也是道听途说而已，并不真的见过，据传此草名‘血薇’，产于西域，能以人的精血将养不息，是以化生于无形而置不败，但凡沾染它一点，则必是离不得了！”

　　薜美施听如此一说，暗忖莫非婴粟？因问：“但凡沾染它一点，必不能戒断了？”

　　“也是有的，我尝听父亲说起过，耶律王子端木野自小多病，眼看不能活了，耶律王便用这血薇灵草为其续命，十余年来不曾间断，却也说戒便戒了！只不过，除此再无例外！”

　　薜美施暗暗咋舌，“如此说来，这耶律王子必不简单了！”

　　顾子颜闻言一愣，“想不到美儿有此识人之数，不错，耶律王子端木野的确不简单，外间传言此子风流浪荡，行为放纵，但只一点，以十五六岁年纪，耶律王竟放心用他领兵，可见其必有过人之处！”

　　薜美施点头附和，“你说得不错，若非这耶律王子有过人之处，那便是耶律王糊涂透顶了，这两样结果，我宁愿相信前者！”

　　说得顾子颜笑了，又一番闲扯，收了好些百蕊花瓣，自是家去不提。

　　却说第二日，薜美施与周眉纤约好结伴去西枫山，薜大人虽不放心，却也不肯阻拦，母窦氏事无巨细殷勤嘱来，一面着扑姬着紧看护，如此二三，才肯放行。

　　西枫山出西城门往西数里，山势绵延，最是那满山红枫惹人喜爱，代有文人墨客游逸攀赏，更有山庙名红福寺，因离京近，达官百姓纷纷来拜，香火极是旺盛，西枫山上有一汪好泉水，便有众雅士引水煮茶品茗论道，山泉往西而下渐自成溪，在半腰上汇成一小型湖泊，四面绿意盎然，辉映成趣，引无数水鸟栖居，好不幽静。西枫山西面靠着汶河，水清流缓，常有风流雅士夜泛汶河，或二三知已，红粉佳人，或与酒酬醉，听歌吟风，无不畅意。

　　一路御风而上，时见游车，薜美施与扑姬坐在一处，不时说着闲话，这山路好不平坦，只颠得人仰马翻，到后来连闲话的兴致也没了，便下车来走，走得乏了，便又回到车上，如此三番，终于到得落雪山庄。话说这落雪山庄坐落在西枫山半腰上，原是博芜王名下产业，博芜王在车城时专门建来避暑之用。

　　“总算到了！”车停，薜美施跳下马车，对着正扶车而下的周眉纤傻笑。

　　段誉迎了出来，看到薜美施脸上痛苦不堪的表情，笑道，“薜小姐原是年稚，奔波了这半日必是累了！”便着小厮带她去客房歇着，歇了一会，有小厮来请去前厅用饭。薜美施一看，好家伙！认得不认得的坐了整两大桌，南望国用餐的规矩原是一人一几各自为餐，段誉别出新意着男客一桌，女客一桌，愈发显得亲热无比，段月嫣笑嘻嘻地朝薜美施招手，“给你留着位子呢，快来坐定，本公主可是饿极了！”

　　哈哈，这丫头如此兴致，薜美施原是饿了，听这一说，更是饥肠辘辘。众人围着大桌吃了个盘底朝天，好不痛快，薜美施也比平时用饭多出些量，一扫昨日的郁闷。

　　用过晌饭，以十公主段月嫣为首的一众女学生嚷着去红福寺求签，薜美施没那兴致，懒懒地想着，若得那闲情不如直接去求皇帝更能应验。段昭熙兴致盎然也跟去了，不多一会却又折了回来，顾子颜和薜秋卿是宁愿呆在山庄里煮茶品茗的，薜美施只拉着周眉纤要去半腰湖泊趟水，野泳嘛，此生是不可能了，弄湿个鞋子总没意见吧。

　　离山庄约摸二三里地，一见到水，薜美施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兴奋，到底是小孩心性，三十年不变。脱鞋去袜，临湖畔捡着一清爽之地坐了，两个脚丫子便戏起水来，周眉清既不阻止也不掺合，只一味浅笑，道，“妹妹清纯野趣，叫人好不羡煞！”

　　“这有何难，此地断不会有人来，何不随了心意闹去，成日里端坐着跟着榆木头似地，还不够么！”

　　见薜美施说得有趣，周眉清扑哧一笑，密长睫毛扑闪扑闪，一双似蹙非蹙眉，见之忘俗。

　　正自打量，猛听得一男声甚是唐突，“谁个说此处断不会有人来！”音落，一纨裤子弟粉墨登场，色眼眯眯直往周眉纤身上看去，薜美施暗道倒霉，天子脚下是处达官贵人，这公子哥就不怕碰上个啃不动的主？

　　扑姬立马挡在薜美施前头，后者直晕，“笨扑姬！速去护那位主子是真！”

　　“可是…”

　　可是什么，不等她说完，薜美施忙打断，“放心吧，他对你家主子我没兴趣！”

　　公子哥似乎才发现小小的薜美施，眉毛一挑道，“不错，本公子对你家主子没兴趣，”话音一转，却是对着周眉纤，“本公子意欲请这位小姐移驾鄙府一叙，还请赏脸！”

　　薜美施闻言不禁暗骂，整一不要脸的！周眉清呀周眉清，你那张脸是福也是祸呀，到哪都要生出事端来！

　　“别跟他废话，扑姬去砍了他！”不作他想，薜美施直截了当指挥道，原是学段昭熙那魔头的，近墨者黑呀。

　　那公子哥全然不把年纪小小如扑姬放在心上，吃一暗亏，痛得嗷嗷直叫，反手一巴掌甩过来，直掀得扑姬人仰马翻，薜美施大骇，忙去扶扑姬，心中暗叹，到底是人小被人欺呀！

　　周眉纤这才知道后怕，慌乱中犹自镇定，“你…本小姐若是不肯呢！”

　　“不赏脸？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哎，烂俗的情节，这时候，强烈要求救世英雄白马王子出场。

　　果然！ 不远处响起另一声人语，“把你那脏爪子拿开！”

　　英雄救美男一号音落人到，只是，段昭熙，离救世英雄白马王子好大距离呀，周眉纤既惊更喜，口中嚷着“七殿下”，呃，倒是忘了，英雄救美，周眉纤和段照熙，名副其实的英雄与美女，看来，英雄的定义不尽同。

　　“哼，我道是谁这般熊心豹子胆，原是大司徒家的小公子，国舅大人果然好本事，也不怕给皇后丢脸，本王今日看在皇后份上，且饶你一条狗命！” 七殿下的名头果然不是盖滴，万瑜章气势散尽乖乖爬走。

　　解决了公子哥，段昭熙拉起周眉纤就走！

　　“喂！”薜美施爬起来追了三步，奈何人家跟本连理他的想法都没有。

　　“喂喂，看不到我吗，将本小姐独自一人落在这深山野水，碰到野兽流氓怎么办，不对，碰到儿童贩子怎么办。”薜美施驻步委屈得小声嘀咕，继而哀叹连连，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做了。段昭熙，还真是可恶，讲讲君子风范好不，好歹我薜美施是女人，越想越气，提起鞋子就扔。

　　正好侄子薜秋卿天神般降临，于是，薜美施赤脚撒野的模样一点不剩落进他眼里，沉默，片刻后薜美施被人抱起，回走。

　　沉默，薜美施只觉尴尬异常，试图开口，“多谢…”

　　话没说完，被生生截住，“少去惹七皇子殿下！”

　　什么话！薜美施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没错，周眉清是我拉来的，可委琐男不是我设计的呀，敢情这场闹剧算在我头上了，这不可理喻！

　　纵使心中有一万个不忿，面上却只能委屈应声。

　　“哦！”往好的方面想吧，薜美施在心里碎碎念，总算，还有人情淡薄如薜秋卿在关心我。

　　“薜秋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岁百花诗会，如何不见你的诗作？”

　　“是你不曾留意罢，”薜秋卿淡淡一句，就把这个话题点到即止了。

　　果真是我听漏了？薜美施汗颜。又是沉默，相看两厌，最后的结果是沟通障碍，快到山庄时，薜秋卿突然停下脚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我问过祖父，薜府并不曾有‘蓬莱志异’一类野史奇书。”

　　呃，好好地提这岔做什么，薜美施闪烁其辞答道，“问他老人家作甚么，莫如问孔夫子去！”孔夫子是薜氏私塾先生，同时经管着薜府书库。

　　薜秋卿望着薜美施的眼神好不奇怪，半晌，将她放下，语气清冷足够斩钉截铁，“我会去问的！”

　　晚上便宿在落雪山庄，段月嫣死活要同薜美施睡一个被窝，当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头一回外宿，到底新奇，已是深秋，山中岁月白日尚觉适温，到了夜间便清冷得可以，窗外一轮好月，透过斑斓树影，直直映在茜纱窗上。

　　终是汲着鞋，轻手轻脚来到院里，犹嫌树叶挡住清辉不够明亮，便向着院外空旷处行去，隐隐听到人语，凑近一听，正是谢灵语。

　　“恩，我记住了，”

　　“如此便回去罢，夜凉当心冻着！”薜秋卿低低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他俩呀，黑黑，薜美施为自己发现的秘密得意不已。

　　谢灵语，年不过八九岁，真够早熟的啊！话说，这里的人都早熟…

　　一夜无话。第二日依计划返程，仍是与周眉纤结伴，马车行出好远，段誉那厮还痴痴地站定在原处，看那模样似乎是认真喜欢上周眉纤同学，我暗叹，风流难过美人关呀。

　　正是：谁家公子足风流拟身嫁与不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