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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凝眸处白衣胜雪 梦醒时广袖流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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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城战事胶着,拜耶律国主帅、王子端木野充分发挥无赖流氓之长,隔三差五着部下突袭扰民,待望军出城迎战时掉头便走。望军不敢深入,有谋士献计着令一路士兵半路伏击,耶律王子却也不是傻瓜,发现不对劲立马掉头,从不恋战,如此一来二去,就耗了三五个月,眼看太子那点可怜的耐性耗得一干二尽,赖有薜玉潘死谏,才几次拦住太子欲追之军,朝中对此热议轮番,连养在闺中的薜美施也深感此战之无奈。
维兴十七年春,不知觉中,薜美施投胎南望国已有五年,这年生日不比往年热闹,其父薜大人予她物色了一名女书童,年七岁,面容清秀,手掌粗糙,原是会些拳脚的,薜美施第一眼看到她便心生喜爱,遂她改名“扑姬”,出入带在身边,其亲厚远非其他丫鬟可比。其母窦氏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条裙子,美名芭比裙,用上好的雪纨面料裁就,束腰广袖,领间胸前蕾丝繁复,下裙曳及脚环,却是用金线缠边,层层叠就,乍看去~就像一颗圣诞树(黑黑)。薜美施大喜过望,试穿在母亲窦氏面前,后者好一会发呆,尔后喃喃道,“我的美儿也长大了!”是啊,长大了,也就意味着离分离不远了。
众同窗相送的生日礼物中,十公主段月嫣送的是一枚青白玉夔凤纹佩,上刻“嫣”字,竟是从小佩带之物,是皇家身份的象征,这种东西薜美施哪敢乱收,正欲谢绝,段月嫣却道,“给你就拿着,婆婆妈妈倒叫人生厌!”无奈,薜美施只好收下,段月嫣的性子她是深有了解的,不屑忸怩作态,也从不在众人面前摆架子,反之却也是轻易不能拂的主。这点与段昭熙倒也相似!谢灵语送的是自绣的鸳鸯戏水香囊,坠子上缀着两颗血色珊瑚炽艳妖娆,薜美施无语,这样礼物更像是送情人的!周眉佳送的是一幅画,画中女童垂髫,面如满月,眼如弯月,眉如新月,旁有著诗,“胪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薜秋卿送的是一方松纹端溪石砚,颜色呈深紫,纹理绮丽,附赠一句,“仔细你那鸡爪字污了薜家门楣!”段誉土财主随随便便出手不凡,伏羲古琴一把直接送到薜府,据传此琴取峄阳百年孤桐,空桑之材,薜美施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好坏。段昭熙送来一副上好蓝田玉围棋,这倒是出乎人意料!从来被捉弄,也有礼遇的时候啊!最数顾子颜送的礼物别致,一支碳心铅笔,只因薜美施每回抱怨软笔难捉,说起这碳心铅笔的好处,原不想顾子颜玲珑心思竟琢磨而得,薜美施大喜过望,口不择言道:“好兄弟,本小姐请客吃饭!”
说完便后悔了,这是古代,哪门子请客吃饭!掩势找来宣纸,只一划就开了,好不懊恼,顾子颜笑,“宣纸薄如蝉翼,最不胜笔力,薜妹妹还是轻拿轻写为妙!”
薜美施赫然,“子颜哥哥的礼物最称我心,如此心意却不知该如何称谢!”
“哦?薜妹妹刚不是说要请愚兄吃饭么,正好这京城食府愚兄略识一二,其他倒也罢了,只醉仙楼的‘清水伊人’妹妹不得不尝!”
薜美施暗喜,果然知我者莫过于彼!也顾不得装模作样,急急接口道,“如此,明日午时醉仙楼,静候子颜哥哥!”
快下学时,离壬垒叫住薜美施,“施儿随我来,为师有一物相送!”
哦?先生送学生礼物,就在薜美施被好奇心折磨得不行的时候,离壬垒将一样物事交于她手,却是一支普通的碧玉翡翠簪子,薜美施大失所望,女人用品啊,本小姐最不稀罕了!
离壬垒笑道,“失望吗?”
眼神写满了失望,还用问吗,薜美施不愿意委屈自己,不置可否地看着那支簪子,试图找出奇特之处。
“不喜欢就扔了吧,”离壬垒转过身,后面的话几不可闻,“原是送给婷儿的,只是,终其一生也不得相见罢!!”
怎么办,扔又扔不得,看又不想看,怀揣簪子惴惴不安而回,恰似做贼心虚竟不敢给旁人看见,心虚吗,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为何这般难受,晚饭吃得索然无味。到得第二日,猛然想起顾子颜的约会,这才暂时撇过,挨到近午时,只身带了扑姬,着窦氏缝制的芭比裙前往醉仙楼赴宴。
顾子颜先薜美施一步候在门外,君子风范,看到白衣胜雪的薜美施时,眼中有那么一瞬惊艳,口中赞道,“妹妹好美!”只一句,直赞得薜美施心甜如蜜,随顾子颜走至二楼雅间,坐定,顾子颜笑道,“除了‘清水伊人’,有一道‘瑶池仙品’妹妹必定喜欢!”
“如此,全仗哥哥布置,”突然觉得有点别扭,因向站定在身后的扑姬道,“坐下一块儿吃吧!”
顾子颜一愣,没想到薜美施会招呼自己的丫鬟上桌,毕竟还没熟捻到可以不顾礼节的份上,但也只是一愣,顾子颜马上接口道,“如此甚好,大家都不必拘礼,方能吃得尽兴!”
于是,一桌三人,顾子颜斟酌着点了七八个菜,伙计才打发下去,‘瑶池仙品’跟着就上了桌,薜美施道是什么,却是上菜前的一道甜品豆腐花!后来识得‘清水伊人’真面目原是水煮白虾,不禁暗暗好笑,这醉仙楼厨艺并不能得到夸赞,只这菜名,愣是生生叫人叹止。
闲话吃喝,乐不思蜀间,听到堂外一声大笑,薜美施好不熟悉,正是太学院出了名的旷课生段誉同学,遂隔着素窗俯望,只见段誉与五皇子段昭铭并步往二楼而来。咦,这两人如何在一处,另有文章还是单纯的公子哥之间的那点风流雅趣?按说五皇子资质平庸,无心问政,而世子段誉又是一身风流之名,那么,猜测后者理所当然,但薜美施不会忽略段誉身世,其父博芜王段鉴殊封地白水,原是个富得流油的好地方,亦掌有一方兵权,有地,有钱,有兵,有权,这样一个人,若是动下心思,翔腾帝这大好江山隐患无穷。本来,段昭熙生母韶妃故去前,翔腾帝对博芜王态度明朗坚绝实行削压,但韶妃之薨,这二人在御书房三天三夜,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博芜王最终挥袖而去,打此之后,博芜王对翔腾帝的态度就是这般生硬,称臣而不朝,也没有任何举兵相反的动向,翔腾帝热脸贴冷屁股,对博芜王有求必应,朝廷之上,荣宠无与争峰。正是这样的背景之下,博芜王长女段阙哥一出生便被封为浣心郡主,而皇后那着意的宠爱也便有了因由。薜美施无心过问他们之间的微妙,却认为翔腾帝以一国之君感情用事,实是大大不智,博芜王无心若此,可谁敢保他的下一代不会生出反意,这不是将南望国的江山放在风口浪尖上嘛!
思索间,顾子颜探身相问,“妹妹可吃好了?”
回神,颔首,结帐,返程。
薜美施意欲街头漫走,顾子颜欣然相陪,薜美施暗美,称心如此,好不得意!轻步缓行,薜美施发现自己还保留了光看不买的小市民心态,这种发现让她欣喜不已,果然,还是做小市民最滋润!一路闲攀过来,碰到众人艳羡的目光更是洋洋自得,话说这芭比裙举国绝无仅有,打定主意招摇,焉有不能承受之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不是吏部尚书薜大人的么女吗!”正是,如何!
“快看,南望国第一神童!”又是神童,无语!
“哇,好漂亮的流仙裙,据说是她亲手缝制的!”拜托,经本人设计、母亲大人缝制的可好!
“人如其名,连侍从都长得那么俊!”呃,是指顾子颜吗,黑黑!
直到这时,薜美还没有把事情看得太严重,直到人越聚越多,生生地把路截住,薜美施这才发现牛大了,堂堂吏部尚书府的千金招摇过市,致薜大人颜面何存!薜美施暗暗后悔,心道,“我养在深闺,世面上谁人能认得我?”段誉!薜美施猛然想起,只有他,碰到的唯一相熟者!当下盖棺定论再不深究,心中只把个段誉咒遍!
顾子颜和扑姬护在左右,好不容易挤出一条道来,狼狈如薜美施生平第一次落荒而逃。
后果是薜美施被禁足一月。
一个月后,南望国全面步入秋天。一月不见,倍添想念,薜美施如是,太学院众同窗也如是!才入得学堂,早被女生围住,七嘴八舌问道,“妹妹的芭比裙是何样子?”
“不过是将裙裳连在一起,姐姐们若是喜欢,可以照着样子裁就,”于是简单扼要地将公主裙特色讲一遍,好不容易从狂热中分身出来,坐在假山旁享受片刻安宁。段昭熙不知从哪钻出来,围着她一转三圈,眼神轻佻从头到尾,嘴上衔着丝丝坏笑,“真是可惜,生生地糟蹋了那流仙裙。”
流仙裙?是他!薜美施骤然明白过来,一月前的那场截堵,段昭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本来也是,段誉害她没道理!
冷静,凉拌,薜美施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道,“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越生气他越开心,没道理!!”不去看那双促侠的眼睛,好容易控制住将他撕成八大块的恶念,尽量地平心气和道,“七殿下可得意?”
“是的,我很得意!”段昭熙直截了当,接话之快,竟是连眨眼功夫也不屑停顿。
薜美施本不欲理他,又气不过,思量间打定主意,不怒反噙住笑意,满脸期待道,“这也没什么,不过被父亲禁足一月而已,七殿下不若再添点油加点醋,话说吏部尚书薜任兼之么女一身精白流仙裙,手携佳人招摇游市,此言一出,保证再也碍不着七殿下的眼了!”
一招欲擒故纵果然好使,段昭熙眼里失了笑意,唇角却是一勾,“区区一个名声想也不在薜小姐话下,只一点,你不在乎焉知那人也不在乎,你就不怕他避谣于千里之外?”
“若是如此,本小姐自作自受,如何敢复怨他人!”
段昭熙怒容满面,再也顾不得装腔作势,口中哼道:“薜小姐打的好算盘,本王偏不如你意!”说罢扬长而去。
薜美施忍笑到肚痛,摆这魔头一道,太不容易了。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正如段昭熙所言,区区名声自然不放在眼里,最坏禁足禁到老,嫁人嫁不出,怕只连累到顾子颜,良将之后岂容轻渎!当然,此事传到翔腾帝耳里,说不定就给华丽丽指婚啦,七皇子段昭熙倒是了解薜美施,如此好算盘怎么可能如她意呢!
这么一闹,薜美施也没心思上课了,便打定主意往后宫看姐姐瑾贵人,自从撞破离先生的心事,这一晃二三月,竟提不起勇气面对。
瑾瑶阁满院清幽,是了,又是月桂飘香的季节,瑾贵人懒懒地歪在贵妃塌上,看满天的云卷云舒,满眼淡然。离先生的事薜美施打定主意不说,既然无力改变,便不要轻易打破姐姐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安宁。不过,那只簪子是一定要给她的,薜美施不想收着,不想看到。
“有样东西要给姐姐,”薜美施尽量装得若无其事,朝瑾贵人甜甜一笑。取簪,郑而重之地交于她手,心中默念:“姐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手一晃,薜美施清晰地感受到瑾贵人眼里的慌乱。“他…”
没错,是他。薜美施暗暗苦笑。不愿说明一切,可是,谁又需要说明!“姐姐如何知道这簪子是离先生送的?”
“这原是我的东西!”瑾贵人眼里划过一丝温柔,如此美丽。
原来如此,一切了然。离壬垒,早就知道薜美施不会说的吧,所以才用簪子相试,他早算定好段美施是不可能将簪子收入己囊。
“原是送给婷儿的,只是,终其一生也不得相见罢!!”是啊,只不过简单的一个心愿,换了谁都会于心不忍!果然好算计!薜美施五味杂陈,被自己所尊敬的恩师摆一道,果然涩。可是,又如何!只因你的痛苦,便一定要让他人陪着你一起痛苦吗。
“我终是负了他!”瑾贵人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面,真的好美,看得人心好痛。
“姐姐,你不该再想他了!”该拿什么来安慰!断了念想吧,不死,如何重生!薜美施横下心思,给出一剂猛药,“离先生过得很好,他就快大婚了!”
瑾贵人身子一抖,面上惨然,“是我不该再有妄念!六年,足够了!”
正是:月满香弥乘六载,伶仃瘦影更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