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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呈一气得尝夙孽 谋多时再现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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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竟然又是冬天了。
维兴二十年冬,这年的雪下得特别晚,也格外认真。大有不下则已,下则欲尽之势,整一晚漫天飞扬,直到黎明时才算止住,第二日薜美施醒来,望见窗外雪亮,心知是下雪了,忙忙得起去内院,但见雪深至半膝,几行鞋印落在上面,煞是清冷,薜美施团着一呵热气,兴高采烈踩着雪,心里头竟也被感染得雪般豁亮。
午后,薜美施从仪英宫请安出来,欲往十公主的揽月阁去,因见通往求仁殿的小径上雪特别干净,完全是无人踩过的样子,一时却发了童心,径往那条路上走去,也不管如此一来要绕行多半个圈,正踩得细碎作响,不亦乐呼,来到一处假山面前,正是几年前与十公主捉迷藏藏身之处,无意中听到段昭熙与太子殿下的谈话,而后有了瞭望城之战及大哥薜玉潘断臂之恨,一想到大哥,薜美施心下凄凄。自断臂后,薜玉潘武艺无法施展,性情大变,每日里借酒浇愁,对嫂嫂万容芷也不复往日情深。大抵男人在事业上挫败,势必会连累到家庭吧。其父薜大人为此愁白了几根胡子,缕番向翔腾帝请令欲将薜玉潘调回京城,眼看着快过年了,薜美施边走边想着,兴许,就快见到大哥了吧!
正想得出神,一团雪球从后面砸过来,薜美施不设防,吓一大跳道,“是谁?”
四下却并无别个,扑姬紧着一步察看薜美施并没受伤,这才道,“小姐,好像是从假山里头扔出来的!”
呃?果然,一颗头从里面冒出来,正是段昭熙!
是他!薜美施几乎要哭出来,很不得已向前行礼,口中道,“七殿下…”
请安未及出口,一团雪球迎面袭来,正中脸颊,段昭熙扬手一拍,笑得跟个恶作剧的孩子,薜美施只气得口齿失利,一时恶向胆边生,抄起脚边的雪团便向段昭熙砸去。后者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容易止了,说出来的话却是,“薜小姐原是会发怒的!看来本王之前对你太客气了!”
“段昭熙!”薜美施连名带姓吼了出来,她被彻底激怒了,也不管哪来的狂性,依依不饶要报这一雪之仇,但弱小如她哪里是段昭熙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每次都攻少挨多,薜美施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向扑姬求援:“快来帮我!”
扑姬明显在犹疑,“可是小姐…”
“可是什么!” 不待扑姬说完,薜美施紧着打断,“一切后果由我担着,你听命就是!”
扑姬心急若焚,眼看着薜美施落败,终于一剁脚,抄起雪团向段昭熙扔去,二围一,局势顿时逆转,段昭熙被迫得连连告退,一面拿话吼道,“你个奴才,主子之间亲厚戏耍,你凑的什么热闹!”
呈一时之快,哪里还要命,薜美施一面追抄一面拿话惑住扑姬:“不必理会他!”也不知追出多远,段昭熙脚下一滑跌落在雪地上,薜美施趁势直扑过去,翻身而上跨坐在其腰部,粗手粗脚就是一顿乱来,段昭熙竟然没有反抗,因为追跑过速而蹦蹦撞击地心跳声和红扑扑的面颊煞是明显分外好看。薜美施闹腾一阵,方觉累了,停住手来,扑哧扑哧直喘粗气,口中嚷道,“段昭熙,本小姐今天就惹你了,你且看着办吧!”
段昭熙却似着了魔般,痴痴看向薜美施,犹怔怔地举手似要抚上薜美施的面颊,后者心下一慌,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岂料生生坐到一样硬物上,段昭熙脸色顿时惨然,嗷嗷直叫出声来。
薜美施大惊,紧着爬走,回头再看段昭熙俯住上身,整张脸便埋在双腿之内。
“可是伤着哪了?”薜美施慌张相询,没人理会,倒是扑姬最先清醒过来,忙着去喊人来。
不多一会,扑姬便喊来几个下人将段昭熙扶回颔晴殿,一面又着人速传御医。正慌乱间,翔腾帝得着消息赶来,一脸狂愠,看也不看跪在一旁的薜美施,止不住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薜美施头皮发麻,吊着脑袋把前事说个大概,只不住地告罪。翔腾帝面色难看到极致,口中哼道,“你好大胆子,既敢错伤我儿,便得有命来承受朕的怒气,来人,将此女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
薜美施一听,心道完了,三十大板下来哪还有命在,这面太监欲将她拖下去,段昭熙突然闷哼一声,很容易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薜美施这才得有机会道:“皇上千万息怒,莫要为罪女气坏了身子,眼下当务之急是紧着御医为七殿下检查身子!”
翔腾帝尚未反应,倒是段昭熙先从床上坐起,脸色已恢复三分正常,说出的话却甚是气人,“我并没有事,你这贱人,莫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又向翔腾帝道,“父皇,让这贱人滚吧,孩儿不想看到她,”
“七儿不想看到此女?”翔腾帝若有所思,须倾,说出一句要人命的话来:“如此,朕断不能容她,来人!将此女就地杖毙!”
薜美施懵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跟本来不及认真去想,不,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想,人已经被架着往外去,此时此刻,她变成了别人的丁丁案板上的一块肉,哪里还有半分薜府千金娇贵的影子,脑中乱糟糟地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小命不保了。
“父皇不要!”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任是谁也没想到,段昭熙,这个前世冤家竟会替薜美施求情。
“哦?”翔腾帝倒也不似众人这般惊愕,反而如有所悟般微微晃首。
众人当中,最惊骇莫过于吓懵了的薜美施,她抬起头,欲去捉寻段昭熙内心真实的想法,却看到那人紧低下的头颅,像个犯了错地小孩欲要瞒下心内不安,“这贱人罪不至此,况乃,其父薜任兼乃朝臣重吏,如此行事怕要惹上朝堂非议!”
翔腾帝才不管朝堂非议,如此堂而皇之的道理说说便罢,却拿话再而问,“如此说,七儿不想要此女性命?”
段昭熙犹豫再三,到底是耐不住翔腾帝的酷刑,点头承认,“请父皇成全!”
“成全!自然成全!”翔腾帝突然高声应承,狡黠的眸子随在二人来回扫视,不料话峰一转,说出一句绝无二臣能猜料得到的话来:“皇儿不想要她的命!如此,七儿便要了她的人罢!”
什么跟什么!薜美施只觉得当头一棒,就快心理承受不住晕厥过去,再看段昭熙,人早已跳了起来,口中连连央道:“父皇!”
翔腾帝看也不看,便跟吩咐家常饭便般随意一句:“七儿不要,那便还让她领罪去吧。”
呵!敢情跟玩儿似的,薜美施倒吸一口凉气,不及谢罪,那边段昭熙已是嚷道:“我要!父皇,孩儿我要!”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薜美施不能接受的了,哪怕是绑了她去杀头!不过一刻钟功夫,薜美施却觉得全天下最荒诞离奇的故事也不过如此,段昭熙竟然会要她!这是怎么回事!抬头,望向段昭熙,正好段昭熙也在看她,满脸辈愤,更是满脸嘲笑道:“你还不快叩首谢恩!”
薜美施就像吃了一只死苍蝇似地,恶心得要命!段昭熙,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设的局吧,突然忆及去岁父亲与她的谈话,薜美施心中如何不明白翔腾帝的心思,只是,薜美施哀叹连连,皇上啊,我并非段昭熙的良配呀!
各人心思,只好由着各人揣度,最数翔腾帝得意哈哈大笑,面上杀气顿隐,复又是那张慈祥可亲的面孔,却是对着薜美施道:“美儿,你有多久没缠住朕的怀抱了?!
多久?自打我明白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之后吧!薜美施牢骚满腹,一分钟前还徘徊在死亡线上,这一刻便又荣宠有加,皇上啊,你让我如何感激得下去!薜美施哀叹连连,明知道有些话说不得,一说全是错,可她还是要讲,她不想让段昭熙恨她一辈子,“皇上,臣女顽劣,恐污了七殿下清名,臣女窃以为,太史周赳恭之女周眉纤…”
话未说完,段昭熙甩手一巴掌过来,只打得薜美施头昏眼花,这突来之举任谁也不曾防备,翔腾帝欲待拦阻已是不及,此时出言斥道“好好地,怎可对自己的女人动手!”
“父皇,儿臣教训自己的王妃,好教她知道何话当讲,何话不当讲!”
薜美施挨了这一巴掌,反倒清醒了,只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傻事,却又更费思量,段昭熙的心思当真是看不懂了,以翔腾帝对他的宠爱,这件事情并非没有回旋之地啊!
果然,翔腾帝道,“周赳恭之女周眉纤倒也是个难得的美人,熙儿若是喜欢,大可纳作侧妃,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巴巴地动起手来!”
不料,段昭熙一口回绝,“父皇,儿臣并无此意,儿臣一心所念者唯薜小姐一人而已,自八岁时第一回见着她便暗下决心,此生非她莫娶!”
也只有翔腾帝,会欣慰你的鬼话连篇吧!薜美施学了个乖,闭嘴再不言语。翔腾帝老怀甚慰,哈哈笑道,“如此,朕也算歪打正着了!”
第二日,薜美施赐婚七皇子殿下的圣旨便传到薜府,因其年纪尚幼,翔腾帝特恩薜美施在薜府养至及笄,其父薜大人半是欣喜半是忧心,大夫人薜张氏一脸虚笑曲意迎贺,一切地一切,让薜美施烦乱不堪,此时此刻她只想躲在湘泪阅好好睡上一觉!但,即便是小小愿望如此也不能实现,她必须赶去宫里谢恩。
乾清宫,翔腾帝心情甚好,后宫众嫔妃面上都堆满笑容,只有段昭熙,冷冷坐在一旁,薜美施暗叹一声,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美儿过来朕身边!”
于是薜美施走过去,面上是精致乖巧地笑容,大家都在演戏,原不差她这一个。
瑞庄皇后笑道,“美儿这孩子伶俐乖巧,不像七儿,年纪愈大愈是由着性子胡来,哀家只怕委屈了施儿这孩子。”
薜大人连忙叩首禀道,“微臣惶恐,娘娘可不折杀微臣了!小女何德何能啊,得受此隆恩!”
翔腾帝得意得很,因问薜美施道,“美儿,想要什么但说无妨,朕今日都依你!”
薜美施哪敢造次,只依得规矩回答:“但求皇上龙体万安,何来他求!”
只字未言的段昭熙突然发难:“父皇让你说便说,何必惺惺作态!”
这是什么语气,薜美施瞪了段昭熙一眼,‘和平共处’四字,于他来说大概只属天方夜谭。段昭熙如此一折腾,倒叫薜美施不好不要了,因略作一想,心生一计来,因对翔腾帝恭敬道,“如此,臣女斗胆跟皇上要一份聘礼!”
皇上笑道,“你且说来与朕听,只一点,以后当改口称父皇,莫要一口一个皇上,叫得朕好不生分!”
薜美施口中称‘父皇教训得是!’,问及所求何物,因道,“臣媳意欲求得西枫山使用权!”
“西枫山使用权?”众皆不解。
薜美施道,“美儿之意,即对西枫山享有自由支配及从事商业活动的权力!”
翔腾帝奇了,原以为她会跟他要甚稀奇宝贝,哪里料着薜美施的心里装的是这样,因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按说,朕把西枫山赏你亦无不可,只是,美儿要这西枫山是何用处?”
“有的,”见段昭熙也是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薜美施少不得长篇大论,将自己的宏伟计划和盘托出,又着重在为国家增加税收的重要意义上,翔腾帝大受蛊惑,但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让薜美施抛头露面从商创利,只因为商人地位之贱,这是贵为七王妃的她可望不可及的。
好不失望间,却听得段昭熙道,“父皇,依儿臣之见,王妃提议可试行矣,所谓农为固帮之本,殊不知,工贾之利是为富国大计。纵观吾民,凡富甲一方者多为工贾之末,足见商之重利,王妃不以工贾地位低贱,意欲自力亲为,实为我国之大幸。”
闻言举座哗然,薜美施不得不正眼瞧段昭熙,商业的重要性,她作为现代先知,自然是相当重视的,加速货币流通,促进生产力,推动经济,是为强国之本。在这个重农轻商的年代,段昭熙如此思想,焉能不叫人心生敬佩,但敬归敬,谢归谢,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
最后如薜美施所愿,翔腾帝将西枫山使用权划给后者,其实西枫山划不划都不无谓,但皇上的支持太重要了,薜美施必须有借口堂而皇之的借口出薜府,自由,于她得来太不易。接下来,便是鼓动段誉这个财主,薜美施迫切需要一个合作伙伴,而段誉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
赐婚昭告天下,第二日太学院,众同窗表情丰富,没人敢惹段昭熙,于是薜美施再一次成为聚焦点,最不自在的是面对周眉纤的目光,薜美施总觉得自己偷了她的幸福,而那于她,恰是最大的不幸。赐婚一事,最大的受益者莫过于段誉兄妹,段阙哥对薜美施一改敌态,笑容可掬连声恭贺,后者怎么听也觉着是幸灾乐祸,顾子颜亦笑着恭贺,曾经那好听的仙乐如今听着煞是刺耳,顾子颜,我还没长到足够大来爱你,却已经永远失去了爱你的资格。
段誉那厮心情大好,贼笑兮兮于一旁看着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薜美施,而段昭熙完全置身事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薜秋卿则一脸复杂表情,有同情,更有漠离,直看得薜美施生气啊,凭什么每次都是她站在风口浪尖上!
正是:由来只顾美人笑,恁地谁惜玉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