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乱》或离或弃

3、卷贰

　　不一会，他们便来到州桥附近。此时两岸百家，灯火通明。

　　他们边走，慕离边煞有介事说着,不时还指指点点，“哝，那是文绣楼，旁边有个四熟药局…哎呀,这是旋炒栗子,还有梅花包,夏月麻腐鸡,素签纱糖、冰雪冷元子、水晶木瓜、荔枝膏、梅子姜、西京笋、香糖果子、越梅、离刀紫苏膏、煎夹子…”

　　他倒是兴致勃勃,边买边吃,吃不完的就叫店家打包,拿不下的就全仍给沈碧寒,什么肉脯,腰果,杏干,磴砂团子,蜜枣瓜子,一副不到吃死誓不休的样子.这可苦了沈碧寒.他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上不说,更别说欣赏京城夜色,要是让江湖熟人遇上,那真是跳进黄河淹死也难掩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于是，他干脆用那大包小包的东西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醉楼到了…小寒,我们进去吧”
　　醉楼？等等，那不是曲伎之地，他一正派之人怎能…此时的他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不由分说，他一把被人猛推进来，差点还被门槛拌倒。
　　一进门，就听见慕离大喊“阿暖，阿暖，快下来，…”

　　“我说是谁呢…慕离少爷，你倒是叫魂呐，这外人不知道，兴许还以为我这儿失火了，您老儿可别吓着我听曲儿的客人才好”一个轻纱紫衣的女子步履轻盈自楼上而下，此人虽年近三十，容颜却如二十出头的姑娘一般，虽不说有多貌美，但她那缱绻万千的眼眸,也足以让在场轻年才俊投来爱慕的眼神，而她，却毫不在意。

　　“我带小寒来了…”

　　女子轻轻一捋长发，看了一眼满脸狼狈的沈碧寒，就完全猜测出刚才的情形来，她略微一笑，“依依，萍儿，过来帮这位公子放下东西，再沏壶上等的五岩红茶，叫厨房准备两碗桂花莲子羹和旋煎羊肉，公子不用跟这位慕离少爷客气，还请坐下休息，”

　　见到慕离跟沈碧寒坐下，这位女子才俯身坐在他们旁边，虽没有高傲之气，但又不失庄重，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又恰到好处，沈碧寒心中不禁有几分感激跟敬意。

　　“多谢姑娘，在下沈碧寒”

　　“既然是慕离少爷的朋友，叫我阿暖便好，姑娘嘛，十年前还敢自居，如今实在愧不敢当”

　　“阿暖，你真偏心啊，刚才只叫小寒坐下，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见异思迁，也不怕那木鱼脑袋吃醋…”

　　“沈公子莫见怪，这位慕离少爷就爱胡闹。倒是你，也不怕你爹知道你来这烟尘之地，你明知道韩大人名声清廉…”

　　“就是就是，我这么讨人喜欢…来来来，小寒，小呆送吃的来了”

　　一天下来，沈碧寒也逐渐习惯了他那种断章取义的功夫。听罢，他扭过头，身旁多了一只双耳耷拉的浅褐色小狗，咪咪的小眼睛，给茸毛半遮着，甚是可爱。要说与众不同，便是这狗背上系着的双层红木匣，此时，慕离麻利的打开匣盒，端出桂花莲子羹跟煎羊肉。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一根胡萝卜正噻往小狗嘴中，小狗鼻子轻轻一嗅，张嘴一叼，尾巴一扭，便满足的跑开了。这时沈碧寒才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的“小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狗。不过与慕离在一起，这似乎还算正常范围内可以接受的。

　　“对了，那个鱼木呢，怎么不见他…”慕离正努力吧自己的嘴塞得鼓鼓囊囊。
　　“他说最近有邵瑢的消息，似乎有事要他去一趟，半个月前已经出门了”
　　“有瑢瑢的消息也不告诉我，难道他们想私奔么？”
　　“他们要是真想私奔，我绝不阻拦”说完阿暖扑哧一笑
　　就连沈碧寒听完也觉得滑稽。
　　“小寒啊…“
　　“嗯？”
　　“徵羽楼也有这么多好吃的么？”
　　“自然没有这里多…”话才刚答完，沈碧寒就意识到自己范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徵羽楼绝非普通的酒楼曲馆，而是江湖上五大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光是建筑规模就可谓蔚为壮观。其下，还分为紫藤阁，清潇阁，绫锦阁，分别擅长御气之术，剑术，跟暗器机关。

　　但凡入楼之人都是精挑细选，必须通过所谓“七七四十九场试炼”方能成为正式弟子。掌管各阁的都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前辈，三阁之上还有一位宫主。沈碧寒年纪轻轻，却已是清萧阁下，“镜缘七贤”之首，这点他倒甚是自豪。而他如此回答，便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至于另外四处，便是九宫寺，灵隐峰，梨花涧，醉花荫，因与后文有关，这里先简单介绍，九宫寺乃江湖万恶之地，各帮派叛徒，心肠歹毒之人大多聚集在那。寺中人人都擅长好几种毒门暗器，那里没有正规的戒律，也没有特定武功模式，换句话说，即使是同寺之人也会互相残杀，适者生存，寺主之位更是无数杀戮与尸骨下产生。前几任寺主甚至都是在睡梦中，就不明不白掉了脑袋，相当残酷，据说现今这任，已是唯一一位活着超过一年的。

　　灵隐峰，只出一种人，那就是——绝世杀手。当然，杀手也有等级之分，如果交换条件合适，哪怕酬劳只是一颗黄豆，只要杀人者同意，都可以拼上性命。

　　至于醉花荫，那也是神秘至极，那里种植着全天下各种罕有的药草植株，医术与毒蛊之术都是登峰造极，因为常年受毒障庇护，与世隔绝，所以至今也未有什么传说，但却更显神秘。

　　所有五处之中最神秘的要属梨花涧，据说梨花涧创建以来，便收藏了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武功绝学，还与一本武林秘籍密切相关，对于许多热血青年而言，这已是望尘莫及，而其中甚至还略有包揽：徵羽楼，九宫寺，灵隐峰的上层武学心法，既使是醉花荫的医蛊之术也有涉及，因此这更是奇闻中的奇闻。

　　梨花涧之主，绛辰，亦是天赋异禀，二十出头之时，便已深得各派精髓，因此招来不少人眼红，但此人向来我行我素，又从不炫耀，行踪更是飘忽不定，江湖上，只有万佛寺的释然大师与此人交好。涧中，除绛辰之外，竟都是绝色容貌的女子，这更为梨花涧增加了几笔艳色。

　　所有门派，自然都希望自己地处隐蔽，对选址更是保密，但梨花涧的处所却众所周知，它位于“鬼城”酆都，泉鸣谷之中，常年鸟语鸣泉，山川峥嵘古怪，又是巫术盛行之地，既便如此，却从未有人找到过。据说，当年有人无意在山峰上，窥见谷中楼阁绮丽，但当他赶到之时，楼阁确如海市蜃楼一般消逝无踪，这更为它的传说加之几笔神奇的色彩。

　　然而，沈碧寒苦心积虑隐藏身份，如今竟已这样一种方式暴露。简直像被人摆了一道，对于眼前这个叫慕离的少年，他第一次有种畏惧之感，似乎慕离总有魅力能让人放下戒心，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慕离，他，看不清，只有迷惑，而他，只是短短一天时间不到，却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他，究竟是敌是友…这会是他最大的危机么？

　　此刻，就连阿暖的神情也微微一紧。毕竟，她——在十年前，也曾眷顾于这红尘之中，那时的她，尽态极妍，那时的她，痴迷于虚幻的情爱，那时的她，为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子倾付了自己的芳华，时间能过去，可伤痕呢？或许是上苍眷顾吧，让她遇到了他，一个真正会为她放弃所谓功名利禄，放弃所谓身架的男人，甚至因为她的身份而染上污点，放弃比性命都还重要的清廉，委身与这个烟花之地。而他这次离开，是否也与之有关呢？江湖，这个词早已被她从记忆里强制删去，如今再次想起，剩下的只有心寒。他走之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有了邵瑢的消息。而她，自然不会多问，那是一种心意相通，因为她早就把所有的信任交付与这个男人。

　　“快说说，你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高矮肥瘦…”

　　此刻，沈碧寒简直是呆若木鸡，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之中，他努力搜索着，回忆中他真的决口未提过此事。难道慕离，真的有那种能看穿人心的本事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
　　“啧啧啧，呛死我了，我只是猜测，没想到你还真是…”
　　“猜测？”
　　“像你这样年纪轻轻武功高强的“正经”人，又不是叼老和尚也不是臭道士，那就很有可能来自那啥——楼“
　　沈碧寒一愣“可你怎会知道我要…”
　　“找一个女人嘛，”说道“女人”二字，慕离还特地提高了声调，“我说小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连提到个女人都害臊唉....哎哟，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小心吞了只苍蝇么，好了好了，我招了还不成，是你包袱里的匣盒…”

　　“你!——竟然偷看我的包袱！你好歹也是官宦子弟，你竟然！”沈碧寒早是一脸愠色，再加上慕离如此胡搅蛮缠，他不觉大吼了起来，这一吼，再一次引来周围的注目。

　　“你先坐下嘛，让人家好歹把话说完撒——想做大侠，那也要懂得礼数嘛，…你看历代武侠小说里哪有大侠不先把自己的包袱系好，就那样扔在床榻上，人家来的时候想不看到都不行，就连个跑腿的，也知道把重要的信物时刻贴身藏好。我说你啊，第一次学什么大侠出来行走江湖么，像你这样丢三落四，哪天说不定给人卖去青楼，还帮人数钱…凡是先动动脑子，不要动不动，就偷偷偷，本少爷心地善良，从不坑蒙拐骗，更不偷鸡摸狗，人家可是好心提醒你，你倒是当驴肝吃了，还好本少爷肚子里能撑大船”

　　这样给慕离数落一通，沈碧寒还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毕竟慕离说话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却并非无理取闹。可好歹，沈碧寒比他年长，论资历，也能算个老江湖吧，给他这样直白的一说，倒还真像第一次行走江湖那样，稚嫩可笑。

　　“这。。。的确是我的疏漏，慕离少爷说的不无道理，在下刚才失礼了…”
　　“就是就是，本少爷说的话当然是最最有理的”

　　“扑哧”这样一搅合，一旁，阿暖忍不住笑了，气氛又变得愉悦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找什么样的女人，这宫外的嘛，没有人比阿暖更熟，这宫里的嘛，没有人比我更熟,什么蝶啊，翠啊…”

　　“这个…恕在下不能不能说，也不便说——”

　　“真受不了你，都这么熟了，还在下在下那么见外，真愁人呐…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本少爷想知道，又不能知道的事”

　　“凡事有凡事的规矩，外面的世界你又知道几分，不是所有事你都能知道又必须知道的!”
　　这一厉喝，换做常人都会识趣，可慕离何人，只见他眼眸里闪起一丝狡黠，嘴里嘟囔起来，“那盒子嘛，到还挺漂亮的，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呢…”

　　沈碧寒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拿了那个盒子！”慕离不置可否，“你知道那关乎多少人的性命吗！你到底是何居心，为何非要事事与我为难，快把盒子还给我！”

　　“噢？那就要看本少爷心情如何了…”

　　“好吧，慕离少爷——我，告诉你便是！”“只是…”沈碧寒微微低头。

　　“若是沈公子觉得不便，阿暖就不打搅了”说完阿暖便起身，缓步离开，紫色轻纱随着她婀娜的身姿摆动，沈碧寒只是一句“只是”，甚至都没有神色交汇，她，便已经意会，还是那样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正如你所知，我出师徵羽楼。数月前，江湖上一些正派人士神秘失踪，直到最近，在不同地方，相继发现了失踪弟子的尸体，而尸体上皆无伤痕，也没有被内力震伤的迹象。”

　　“中毒”

　　“正是，而这种毒来历更不一般，与二十年前一个女子极其相关。据说，此女子身份不明，有人说她出身歌妓，却拥有倾国倾城之貌，天生魅惑众生，尤其是她的双眼。凡是见过此人的男子，都是神魂颠倒，甚至甘愿为她牺牲性命，当时武林的五大绝顶高手，除了释然大师乃佛门中人，其余几个前辈都与此人暧昧不明，有的前辈更是已有妻儿，所以…”说道这沈碧寒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这女子善用一种奇毒，是由一种辽疆特有的毒花提炼而来，提炼之法，也只有炼毒之人才知道。后来此女子不知为何神秘失踪，几年之后，说来也巧，也即是当今皇上即位之初，据传闻说，她曾出现在汴京，后来又了无音讯，之后又有传闻说此女子已死。几位前辈也早已退隐山林，不问红尘。直到十年前，突然传来几个前辈离奇遇害的消息，唯一逃过此劫的便是绛辰，此人亦正亦邪，自其去世后，梨花涧更像是从江湖中消失了一样，更加神秘。然而十分蹊跷的是，数月来几起连续的命案，死者所中之毒都与这种奇毒极其相似。但凡中毒之人，面色艳如桃花，犹如喝了烈酒一般，身发浓烈酒香，数丈之外便能闻到。那个匣盒，亦是女子留下的唯一物件，里面装的也正是那毒花，时间太久，花瓣也已枯萎，据我们徵羽楼的研药前辈检查过，单是触及花瓣似乎并没有毒性…”

　　本来慕离听得入了迷，对于他来说这可比什么后宫秘史有趣得多。但听到那盒子装着花瓣，不禁打了个寒战，心有余悸。

　　“不是说有本什么盖世秘籍吗？”
　　“你说《镇魂曲》吗？你怎么会….”
　　“在街边武侠小说上看到过…”

　　沈碧寒将信将疑，“据说《镇魂曲》有两部分，一部分在绛辰手中，另一部分至今下落不明，而几位前辈死后一年，绛辰突然造访释然大师，不久之后，就传来梨花涧主已逝的消息，之后再也无人问津。只是如今毒花奇现，江湖中不知何人，更是打着维护武林安定，消灭辽国奸细的旗号结盟为“烛龙涧”，还招募了遇害前辈的子女，其中有人的确是想为父报仇，有人却心怀鬼胎，想借此兴风作浪，还有不少人更是冲着《镇魂》而来。”

　　“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不是吓唬你，而是事态确实紧急。”
　　“就是说只要找到这个女人就好…”
　　“正是，而她是在汴京失踪，所以只能从汴京查起，现在你可以把盒子还给我了吧”
　　“盒子从头到尾不都在你包袱里吗，我没说我拿了啊…我只说盒子很漂亮，不是说过本少爷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事.”
　　“你---”
　　“好了，小寒，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沈碧寒自有办法，不必你慕离少爷多费苦心！”
　　“哦？那好，我倒是问你，既然你说这个女子最后出现在汴京，又是皇城之中，你一个武林中人，难道要夜闯皇宫，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还没等你查到，就被当成刺客抓了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掉脑袋是小，你们也别太小瞧官府了，到时查出你是徵羽楼，你说结果会怎样？”
　　慕离虽不说破，但沈碧寒也十分清楚，此时他看着慕离，越来越发觉此人并不简单。自己只是这么简单一说，他便能理出头绪，想的如此深透，不禁佩服起他的洞察力。
　　“这…”
　　“别这啊，那啊，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在皇宫找女人这种事除了本少爷，谁也做不来…”

　　沈碧寒口中的《镇魂曲》相传乃是汉朝的时候一位绝世高手所创，据说当时，他独自凌驾武林之上，傲视群雄，天下无敌，至今都未有人能超越他，有种说法是“镇魂曲出，罹难人间”足以显出它的威力。

　　世间之事必有缺陷，由于这种武功太过凌厉，修炼之人稍有不慎便会丧失心智，亦疯亦痴，亦人亦妖，如果修炼之人居心叵测，更是祸患无穷。而碰巧的是这位前辈，抚琴之技居然不比他的武功修为相差多少，所以他便十分巧妙地把这门武学，编入一首曲谱之中，换句话说，要想练成天下无敌之前，你必须先是聪明绝顶，骨骼精奇，其次，你还得像他一样精通古音之术，最后，你得有相当的运气，得到它。

　　此刻，慕离却隐约想起了另一件事，十年之前，太宗出兵辽国，意图收复幽云十六州，高粱河一役大宋损失惨重，太宗身受箭伤，一度下落不明，最终死里逃生。班师回朝不久，魏王德昭便自刎而死，那时他只有九岁，这些，也是他后来无意间偷偷翻看父亲的奏折才知道的。

　　两年后岐王也去世，死因至今不明，玄宁又莫名其妙去了镇守辽疆，之后玄宁的父亲，秦王廷美被贬房州，不久抑郁而终。那年他十五岁，而几乎同时邵瑢也被贬为庶民，带着温茹漂泊江湖，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邵瑢走后，裴尚文也辞了官，娶了阿暖。再之后，他就认识了小妟。

　　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模糊的身影，一个仅仅只活在他记忆中的女人，一切都只是巧合吗？必须是这样，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