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灯花常开处》慕夕橙

8、鹊

　　待到日暮时分，天边一缕绯红浮云，大地染上一层好看的浅粉，视线被宫墙所挡，只能遥遥看见前方某个小院中的青绿枝桠，随着风晃啊晃。

　　我匆匆忙忙回到堰景苑，苏妍那双纤纤玉手拿着一朵淡粉色小花，若有所思端坐在院子中，身上穿着件夹袄，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她这是又被谁的话伤到了，又多心起来。这才一会子不见，又在那处黯然神伤。她尚在闺中时便请过大夫去看她的病，那大夫说她忧思过重，恐伤身子，原本已经好了不少，这一进宫，像是又将那些扔下的愁绪捡了回来。

　　我疑惑问她：“怎么？他来见你，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我也不知，按理来说我是该高兴的，他待我之心未变，我亦能察觉到他的用心，可总觉得不同了。”

　　“若是你看不清，不妨多花些时日吧。”

　　“还有，你又是怎么回事啊？”她没继续回答，反而戏谑望向我。

　　我一时语塞，没敢看她，忙偏过头去。

　　还能怎么回事，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不要躲闪，你看着我的眼睛，听到了吗？”
　　她拉着我的肩，我的脸突然被她双手托住，被迫面向她，然后便听她口中冒出几个我不喜欢的字眼：“你和晞王殿下是不是之前认识啊？”

　　“……可能，确实是认识的。”我有些窘迫，脸上发烫，不自觉想挣扎着逃离。

　　“你当心些才对，这宫中，若被有心人利用，那么……”她并没看到我眼中的抗拒，自顾自告诫我道。

　　我心下了然，谁又愿意和那个人扯上干系呢？可就怕有心人看到，反而惹得我左右为难。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颜嘉宁踏着清晨薄阳，顺着喷薄而出的浅色阳光，从院子门口踏入了堰景苑。

　　我在院中做着活计，看着她有些无语，贵然来了，那丫头话可真多。

　　我起身从容行礼，低眉顺眼，恳切希望她不要没事找事。

　　“问宁妃娘娘安，我家娘娘刚起，可要遣奴婢去寻？”

　　颜嘉宁果然不是一般地好看，柳眉杏眼，面容姣好，珠圆玉润，今日恰好穿着一件青绿色绣山茶锦袍，外套一件浅绿色夹袄，恰如水中青绿色水藻，婀娜多姿，她是太傅之女，自然通身都是文质气息。

　　苏妍刚好顺着门口摸出来，想寻我一块儿去摘花做糕点。可能又是一夜没睡，神色不太好看，面露疲惫，见到颜嘉宁，顿时眼神一凛，半晌没说话。

　　“苏妍姐姐有所不知，前日我听小丫头颖儿说见到你苑里某个丫头和三皇子殿下在前面花园里。”

　　颜嘉宁也不见外，虽说有些尴尬，到底还是捂着唇干笑两声，随即开口道，我没注意她看我没，只希望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我匆忙低下了头，退到苏妍身后。

　　苏妍没搭话，仍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像是沾了清晨还带有冷气的露珠：“怎么，宁姐姐大清早便来找我问罪？”

　　颜嘉宁或许是没想到苏妍这么下她面子，又奈何不得，也没想到苏妍竟然这么护着手下的人，一时脸上略有些不快，轻笑了一声，找补道：“我只是觉得有失礼仪，毕竟是皇子，还是尊重些好，免得惹了祸患何时掉脑袋都不知道。”

　　“你倒也是好心，待我查明，定然会惩处她的，便不劳烦你费心了。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在你面前多嘴，倒是麻烦了你跑着一趟？”

　　苏妍脸色缓和下来，眼下之意，我手下的人自有我管教，还轮不到外人插手。再者就是提醒她让她把人收一收，别安插些人堰景苑。

　　颜嘉宁倒是大度，始终笑着，对于苏妍夹枪带棒的话也不过置之一笑。

　　我并没有抬头，在苏妍身后恭敬站着，但是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有在我身上停顿几秒，看得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硬着头皮站着，她又说到：“如此甚好，只是若有下次，你不便管教，那么我便冒犯了。”

　　苏妍轻轻白了她一眼，大清早来她院子里闹事还说出些模棱两可的话，怕不是下马威？我连忙拉住了她。

　　苏妍温柔笑着：“这消息倒是跑得快。”

　　仍旧是温温柔柔的声音，说出来却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颜嘉宁显然没想到苏妍直接下她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旧一言未发，浅浅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啧，这颜嘉宁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待颜嘉宁走后，我悄悄去关上了院门。

　　“你怎么起得如此早？”我伸手将一旁刚拿来不久的食盒打开，慢慢将里面的清粥小菜摆出来。

　　苏妍冷笑一声：“大早上的非要来我院里找晦气，我不高兴了凭什么让她得偿所愿？”

　　“可是很奇怪，”她朝我看过来，目光带上些探究，“你与她曾见过？我怎么感觉她对你的敌意那么大呢？”

　　“许是见我忤逆了宫规吧，谁知道呢？”我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鼻子，敷衍道。

　　也不是我想敷衍她只是我觉得告诉她这些事反叫她担心，没有必要。

　　“你快些用早膳吧，别饿着了，上面那位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我去给你拿点糕点尝尝。”

　　我笑着出了门，只剩她一个人笑骂道：“你还反了天了是吧？”

　　如此过了几天，我正奇怪着颜嘉宁怎么还没有动静，楚墨卿却突然来找我了。

　　“请晞王殿下安。”我行了礼，抬眼却见他不太高兴地看着我：“你就非要与我这般生分吗？”

　　我不知道怎么答话，不由得垂了眼：“殿下想太多了，不知您屈尊来这小院有和贵干？”

　　“我是来替宁妃娘娘道歉的，那日她不该对妍妃如此无礼，许是在家中娇惯已久，这才不管不顾失了礼数。”

　　啧，替她？你凭什么？

　　我低着头没搭话。

　　“我家娘娘并未在意，若您无事，奴婢便先下去了。”

　　我不太想和他争执，也不想在物是人非的今天与他牵扯太多，声音有些疏离。

　　“我……”

　　我见他欲言又止，抬眼望去，轻轻提醒道：“其实你不必掩人耳目，当今天子又不会真的动她，你大可以告诉你皇兄你喜欢她，还怕娶不到？”

　　他的眼神蓦然一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江檀！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啧，失算，那日御花园一窥就这么被抖了出来。

　　我试着稳定下来转移话题，硬着头皮顶着他审视的视线低声答道：“哦？真的被我说中了吗？你皇兄根本就对她没意思，她应当也心知肚明的。”

　　他还是疑惑地看着我。

　　啧，疑心真重，该去地方当个王做点事，免得在京都蹉跎年华。我想偷偷翻个白脸，又怕他看到，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转身离开，背后的视线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哪里知道下午就被颜嘉宁算计？她消停了两天又开始作妖了，我在院中绣着香包，颜嘉宁趁着苏妍正在午后小憩，带着丫头招摇过市，竟是大摇大摆往院中来了。

　　“娘娘金安。”我行了礼节，她掀起眼皮瞅了我一眼：“你是江檀吧？”

　　我冷汗涔涔，眼下苏妍在睡觉，不知何时才会醒，院中小丫头都被扣在了院中，竟没人敢去叫她。

　　我硬着头发，低头回答是。

　　颜嘉宁仍旧是那副甜美的模样，在阳光下显得文静又有一种别人难以比拟的气质。

　　“其实你大可不必与我犯难不是吗？”

　　她收了笑，却仍旧望着我，眼神无波无澜，深吸一口气道：“我不喜欢天子，他与我们说清楚过，你大可不必为了苏妍而得罪我。”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又想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和晞王殿下的事情吧？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要同我……”

　　她似乎不忍心说出来，声音带上些哭腔。

　　“你知我心悦他，”她平静下来，继续向我说，正疑惑她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被屏退了。

　　“但是你还是仍旧拉着他不肯放手，否则他早就娶我了。”

　　说着说着眼角还掉出几滴泪，轻轻站在白皙细腻的脸颊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说的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一样。

　　“娘娘言重了，”我抬眼看她，“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与晞王殿下只是曾有过一面之缘，并没到相熟的程度，娘娘莫要忧心，也莫要再如此说了。”

　　她眼里似乎又涌起了希望一般亮了起来。

　　“江檀，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无奈地继续点头：“我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只在年少机缘巧合下见过一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怎么可能还记得我？”

　　她仍旧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会是旧识？

　　“你本就姓江吗？”

　　我垂下了眸，这就察觉到了吗？
　　“不是，我随母姓，被寄养在舅舅家。”

　　“可是，江檀，我不信你没对他动心？”她的眼光看着桌子，像是一把锋利的刃。

　　这可是需要我证明什么吧？我看到了一旁桌子上的匕首，啧，这人挺狠的啊。

　　我的手开始颤抖了，疼啊。

　　“江檀！我不许你这么做。”苏妍突然向我跑来，脸上都是泪。

　　颜嘉宁笑着向我看来：“可是，妍姐姐，若是我将她纠缠晞王殿下的事说出来，她还能再待在这里吗？”话确是对着苏妍说的。

　　“倒不如让她先自证请白的好。”

　　我仍旧拿起匕首，朝苏妍安抚地拍了拍，轻声说到没事。

　　看到那边来的人影，我轻轻笑了笑。

　　来了。

　　匕首刺在脸上，是真的疼，我蓦然想到这么些年，感到一种难以愈合地伤口正被撕裂地更大。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江檀，你在做什么！”楚墨卿急急而来，但是来不及挽回了，就算他即使打掉了我的匕首，脸上也留了一到疤，看起来很深。

　　但是我借了力，看起来确实深，但是却并不深。

　　楚墨卿难以置信地看着颜嘉宁，我突然跌进了他怀里，他紧张的脸都白了：“你那么怕疼，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心？”

　　我没说话，想推开他。

　　“颜嘉宁，你简直是……”

　　颜嘉宁的脸色就没有好过，这时更难看了。